第48章 二十四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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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咬著熱餅回都察院的時候,覺得自己終於像個人了。

  雖然這人滿身泥,袖子破了,眼下發青,走路還有點飄。

  但至少嘴裡有熱餅。

  阿六跟在我身旁,一路盯著我,像怕我吃著吃著忽然倒下。

  「公子,要不您先睡一會兒?」

  我含著餅搖頭。

  「不睡。」

  「就眯半刻。」

  「不眯。」

  「那您坐著吃?」

  「坐下容易起不來。」

  阿六閉嘴了。

  他大概也看出來了,我現在不是不困,是怕一閉眼,再睜開時錢榮已經把證人、銀票、底冊全清乾淨了。

  二十四個時辰。

  聽著不少。

  可真正查起案來,連一口熱茶都嫌耽誤。

  進了都察院,趙觀瀾已經把人手分好了。

  劉老七在東廂,有太醫院許慎守著。

  錢福在西廂,外頭兩名差役看門。

  小繡被安置在後院偏房,阿六負責盯著,順便盯著她不被嚇死。

  我問:「白老繡呢?」

  趙觀瀾搖頭。

  「刑部不放人。只說人犯傷重,不宜移交。」

  我冷笑。

  「他們現在倒知道傷重了。」

  趙觀瀾道:「我已遞文書,請求都察院派醫官入刑部舊獄復驗。」

  「刑部會拖。」

  「所以我讓人直接送了一份入宮。」

  我看了他一眼。

  趙大人現在也學壞了。

  挺好。

  好人查不了壞帳。

  錢福見到我時,整個人縮在椅子裡。

  他昨夜還像個體面的帳房,現在像個剛從油鍋邊撈回來的湯圓。

  一看見我,他撲通跪下。

  「沈大人,我說!我什麼都說!您一定要保我!」

  我把剩下半個熱餅塞進嘴裡,坐下。

  「你先活得像個人,再談保你。」

  錢福連連點頭。

  「是,是。」

  「錢批副記在哪裡?」

  他猛地抬頭。

  「沈大人怎麼知道有副記?」

  我看著他。

  「錢帳房,你們做帳的人,真會只留一本帳?」

  錢福臉皮一抽。

  不會。

  帳房最怕兩件事。

  主子翻臉,下面滅口。

  所以明帳給外人,暗帳給自己,副帳用來保命。

  錢福這種貪生怕死的人,若不留後手,昨夜見到季青時就該認命了。

  他低聲道:「有一套副記。」

  「在哪?」

  「錢府帳房暗格。」

  「暗格鑰匙呢?」

  「在錢府。」

  我盯著他。

  錢福急道:「真在錢府!我昨夜去鐵作坊,只帶了帳袋,沒敢帶鑰匙。那鑰匙藏在帳房香爐底下,外人找不到。」

  「副記里有什麼?」

  「錢批來由,銀票去向,還有幾筆老爺親自口述的支出。」

  「有沒有錢榮親筆?」

  錢福遲疑。

  我把季青那隻毒瓶放到桌上。

  錢福立刻道:「有!有兩張便簽,是老爺寫給我的,不算公文,但能認字跡。」

  這就重要了。

  私印能推給帳房。

  銀票能推給下人。

  可親筆便簽,很難推。

  當然,錢榮也可以說偽造。


  所以還要更多證據。

  我問:「能不能拿到?」

  錢福臉色發白。

  「沈大人,錢府現在一定防死了。去帳房,就是送死。」

  「我問能不能拿到。」

  他哭喪著臉。

  「能是能。帳房後牆有個小窗,平日通氣。瘦一點的人能鑽進去。」

  我看向阿六。

  阿六剛進門,聽到這句,整個人僵住。

  「公子,您看小的做什麼?」

  「你瘦。」

  「小的不瘦,小的最近吃得不少。」

  「你能鑽。」

  阿六眼睛慢慢紅了。

  「公子,小的能不能以後少吃點,現在臨時變胖還來得及嗎?」

  我還沒說話,燕小乙靠在門邊道:「我也能鑽。」

  阿六眼睛一亮。

  「燕兄英明!」

  燕小乙又道:「但我不認帳房暗格。」

  阿六眼睛又暗了。

  錢福小聲道:「暗格只有我知道怎麼開。」

  屋裡安靜下來。

  這就麻煩了。

  錢福要進錢府。

  可錢福現在一露面,錢府第一個想殺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錢榮。

  我敲了敲桌面。

  「不急著進錢府。」

  錢福鬆了口氣。

  「先抓盧藥鋪。」

  錢福那口氣又卡住。

  「盧……盧掌柜?」

  我看他。

  「你認識?」

  錢福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我笑了。

  「看來認識。」

  他低聲道:「盧藥鋪是刑部后街的老藥鋪,常給舊獄送傷藥,也賣些……不太上冊的東西。」

  「毒藥?」

  「帳上不叫毒藥,叫猛藥。」

  「劉老七的毒,是盧藥鋪出的?」

  錢福低頭不語。

  我把那張永豐票號抄錄攤開。

  「刑部后街盧藥鋪兌過一張三七二號銀票。錢帳房,你若想活,就別讓我問第三遍。」

  錢福閉了閉眼。

  「是。那張票,是給盧藥鋪的。」

  「誰取的毒?」

  「季青。」

  「你見過?」

  「沒見過取毒,但見過票。」

  「盧掌柜認季青嗎?」

  「認信物。」

  「什麼信物?」

  錢福看了一眼小繡。

  小繡輕聲道:「金線鶴袖襯。」

  果然。

  金線鶴不只是識人。

  也是取東西的憑證。

  我站起身。

  「永豐那邊消息放出去了嗎?」

  趙觀瀾道:「已經放了。三七二號未兌銀票,永豐願雙倍回收。」

  阿六愣了愣。

  「真給雙倍?」

  我道:「看誰來拿。」

  「若沒人來呢?」

  「那就查盧藥鋪。」

  燕小乙問:「若有人來呢?」

  「那就更好。」

  我看向眾人。

  「接下來幾件事。第一,劉老七不能死。第二,錢福不能死。第三,小繡不能丟。第四,永豐銀號來人兌票,立刻扣信號。第五,盧藥鋪若有人出城、燒帳、關門,直接拿人。」

  阿六數著手指,臉色越來越苦。

  「公子,咱們人手夠嗎?」


  「不夠。」

  「那怎麼辦?」

  「借。」

  「向誰借?」

  我看向趙觀瀾。

  趙觀瀾看懂了我的意思。

  「都察院寒門御史可以調幾個。」

  「要嘴硬、腿快、暫時沒人買通的。」

  趙觀瀾道:「陸懷舟。」

  我一怔。

  這個名字我聽過。

  都察院裡一個窮得連靴子都補三遍的寒門御史,脾氣硬,愛寫彈章,怕死但又不肯承認。

  很適合。

  沒多久,陸懷舟來了。

  人瘦,臉色正,官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有補丁。

  他一進門,先看我滿身泥,再看桌上的毒瓶、帳袋、銀票號,眉頭皺得像要寫十篇彈章。

  「沈大人,趙大人說你要人。」

  我點頭。

  「陸大人願幫忙?」

  陸懷舟板著臉。

  「我不是幫你,我是查案。」

  這話我喜歡。

  我道:「那就請陸大人帶兩人守永豐銀號。有人兌三七二號余票,不要驚,先記人,後扣票,能拖就拖。」

  陸懷舟道:「若對方是貴人?」

  「更拖。」

  「若帶刀?」

  「喊燕小乙。」

  燕小乙抬眼。

  「我在盧藥鋪。」

  「那喊都察院。」

  陸懷舟深吸一口氣。

  「你這安排很粗糙。」

  我道:「時間緊,將就用。」

  陸懷舟冷哼。

  「我寫彈章都比你這周全。」

  「那你查完回來,順手寫一篇彈錢榮。」

  他愣了一下。

  然後居然點頭。

  「可以。」

  我忽然覺得,這位陸御史未來很有用。

  安排妥當後,天已經快黑。

  二十四個時辰,已經過去了小半日。

  我看向門外。

  京城白日將盡。

  夜又要來了。

  最近一到夜裡,就有人放火、殺人、滅口、跑路。

  我現在已經不盼夜晚安靜。

  我只盼這一次,銀票能自己把人送上門。

  阿六低聲問:「公子,您真不睡?」

  我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等抓到盧掌柜再說。」

  他嘆氣。

  「那小的給您留熱餅。」

  我點頭。

  「這次留四個。」

  阿六一愣。

  「為什麼多一個?」

  我看向院外。

  「二十四個時辰,不吃飽,怎麼跟他們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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