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錢侍郎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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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榮只沉默了一瞬。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換成周主事,看到私印對上,恐怕已經腿軟。

  錢榮沒有。

  他甚至還嘆了一口氣。

  「沈大人,錢福是老夫府中帳房,他手裡有錢府私印,這並不奇怪。」

  我道:「是不奇怪。」

  「既然如此,如何證明這些錢批是老夫授意?」

  錢榮看著我,語氣依舊溫和。

  「錢福盜用私印,私改底冊,私通銀號,眼下都可解釋。沈大人若要指控老夫,總不能只憑一個錢字。」

  朝中立刻有人附和。

  「錢侍郎所言有理。」

  「府中帳房貪墨,栽贓主人,也不是沒有先例。」

  「沈安查案心切,未免牽強。」

  我低頭翻冊。

  沒有急。

  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錢榮現在的打法很清楚。

  承認底下有人髒,承認錢福有問題,承認錢府私印存在。

  但不承認自己授意。

  只要「錢批」不能直接等於「錢榮批示」,他就還能站住。

  我抬頭看皇帝。

  「陛下,臣請問錢侍郎三句話。」

  皇帝道:「問。」

  我看向錢榮。

  「第一,錢福是不是錢府內帳房?」

  錢榮道:「是。」

  「第二,錢福是否負責錢府與外頭銀號往來?」

  「是。但他若借職務作惡,老夫失察。」

  「第三,錢福能不能調動工部庫銀?」

  錢榮終於停了一下。

  「自然不能。」

  「好。」

  我立刻接上:「那永豐三櫃入帳的工部庫銀八百兩,從何而來?」

  錢榮皺眉。

  「此事當問工部庫房。」

  我轉向工部郎中吳正。

  吳正臉色很不好。

  他大概沒想到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身上。

  我問:「吳大人,工部庫銀出庫,需不需要批簽?」

  吳正硬著頭皮道:「需要。」

  「誰能批?」

  「按數額大小,由主事、郎中、侍郎批簽。」

  「八百兩呢?」

  「需侍郎批簽。」

  「也就是說,錢福不能單獨從工部庫房取走八百兩?」

  吳正嘴唇動了動。

  滿殿都看著他。

  他只能道:「不能。」

  我看向錢榮。

  「錢侍郎,錢福不能調工部庫銀。可永豐三櫃入了工部庫銀八百兩,又換成十六張無記名銀票。其中已兌銀票流向陶家鐵作坊、順風車馬行、刑部后街盧藥鋪。陶家鐵作坊有灰衣殺手銅扣模具,順風車馬行參與舊倉清運,盧藥鋪牽涉劉老七所中毒藥。」

  我把票號抄錄呈上。

  「這些,都是錢福一個帳房能辦的?」

  錢榮道:「沈大人,你說得再多,也只是錢福之罪。」

  「那錢批呢?」

  「錢福私記。」

  「底冊呢?」

  「錢福私藏。」

  「槐花別院呢?」

  「錢福借老夫別院藏贓。」

  我看著他。

  「錢侍郎真是好下人。」

  錢榮眼神微冷。

  我道:「一個帳房,能偷工部庫銀,能調車馬行,能買通鐵作坊,能聯絡刑部后街藥鋪,能把覆核底冊藏進侍郎別院,還能讓裴府長隨季青替他清帳。」

  我停了停。


  「臣有些羨慕。」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笑一聲,又立刻憋住。

  錢榮臉色終於不好看了。

  「沈安,朝堂之上,休要逞口舌!」

  「臣沒有逞口舌。」我道,「臣只是覺得,錢福若真這麼厲害,錢侍郎不該讓他做帳房。」

  皇帝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提醒我別太過。

  我立刻收住。

  再過一點,就像說書了。

  我繼續翻底冊。

  「諸位大人請看,底冊中永寧料石數量、工期、工匠人數,與工部正冊相差近半。若此冊為假,造假之人須同時知道工部正冊、舊倉轉運、內庫料房、廣儲門出入、永豐銀票、錢府私印、車馬行夜車、陶家鐵作坊銅扣模具。」

  我抬頭。

  「錢侍郎認為,這一切都是臣一夜之間偽造?」

  錢榮沒有立刻答。

  我又道:「臣若有這本事,就不做七品御史了。」

  朝中有人皺眉。

  我補了一句:「至少該去工部做帳房。」

  這回連魏直嘴角都動了一下。

  錢榮卻仍然穩。

  「沈安,底冊真假,可由工部、戶部、都察院三方覆核。老夫不懼查。」

  這話說得漂亮。

  因為他知道覆核需要時間。

  時間一長,劉老七可能死,錢福可能翻供,季青可能消失,永豐銀票可能清乾淨。

  老官最會拖。

  拖到證人死,拖到熱血涼,拖到皇帝沒耐心。

  我正要說話,錢榮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有一問。」

  皇帝淡淡道:「說。」

  錢榮轉身看我。

  「沈大人,這本底冊既然如此重要,為何最後幾頁缺失?」

  我心裡一沉。

  終於來了。

  錢榮看見了。

  或者說,他早知道缺頁。

  錢榮繼續道:「臣聽聞,缺頁前最後半行,寫著『承熙十一年,西南舊帳』。永寧河道案不過近年工部河道修繕,為何會牽涉西南舊帳?」

  殿中氣氛變了。

  西南兩個字,在大梁朝堂上很敏感。

  因為西南有反軍。

  因為沈烈。

  我垂下眼。

  錢榮這一下很狠。

  他不再死守永寧案,而是把底冊缺頁抬出來,讓所有人意識到:

  沈安手裡的底冊不完整。

  不完整,就可能被人動過。

  更要命的是,缺頁牽涉西南。

  朝中有人立刻道:「陛下,西南舊帳事關反軍,不能輕忽!」

  又有人看向我。

  「沈安,你為何隱瞞缺頁?」

  我抬頭。

  「臣沒有隱瞞。」

  「那你為何不先呈報?」

  「臣剛把底冊從火里搶出來,錢侍郎自陳折已經入宮。諸位大人若願意給臣一口飯、一盞茶、一刻睡覺的功夫,臣也許能寫得更詳細。」

  這話不客氣。

  但我真有點火。

  從昨夜到現在,我不是在火場,就是在路上,不是在審人,就是在被人審。

  我沒倒下,已經很給大梁面子了。

  錢榮不急不緩道:「沈大人辛苦,老夫自然知道。只是底冊缺頁,且牽涉西南舊帳,這便說明此冊來源複雜。若有人借永寧案之名,夾帶西南反賊舊案,構陷朝臣,動搖朝局,又該如何?」

  好。

  這一刀終於繞回來了。

  他在暗示我與西南有牽連。

  他未必知道我的身份。


  但他知道這幾個字足夠讓皇帝起疑,也足夠讓朝臣閉嘴。

  我看向皇帝。

  蕭景衡坐在御座上,臉色平靜。

  平靜得像早知道錢榮會這麼問。

  我忽然明白,皇帝為什麼只給我三日。

  因為他不只要我查錢榮。

  他還想看,錢榮背後的人會不會把「西南舊帳」這張牌打出來。

  現在,他們打了。

  我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請當殿封存底冊,由都察院、內衛、戶部、工部各派一人共同核驗。缺頁之事,臣不避查。」

  錢榮道:「那在查明之前,沈大人是否該停職避嫌?」

  有人立刻附和。

  「臣附議。」

  「底冊牽涉西南舊帳,沈安又私夜查案,確應避嫌。」

  「請陛下暫收沈安查案之權。」

  殿中聲音漸起。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錢榮這一局,沒有否掉全部證據。

  但他抓住缺頁,把我拖進避嫌泥潭。

  只要我停職,接下來覆核底冊的人是誰,證人誰看,錢福誰審,劉老七誰救,全都要變。

  這就是反撲。

  不是一刀砍死你。

  是讓你從案子裡滾出去。

  皇帝終於開口。

  「沈安。」

  「臣在。」

  「你怎麼說?」

  我抬頭看著他。

  「臣不避嫌。」

  滿殿一靜。

  我繼續道:「臣若避嫌,錢福今晚就會死,劉老七明日就會死,季青後日就能換個名字。底冊會越核越薄,最後只剩一本空冊。」

  錢榮冷聲道:「沈大人這是污衊朝臣!」

  我看向他。

  「錢侍郎,臣昨夜若避嫌,底冊已經燒了。」

  錢榮一噎。

  我轉向皇帝,跪下道:

  「陛下,臣願立軍令狀。」

  朝中一片譁然。

  皇帝眼神終於動了。

  「什麼軍令狀?」

  「請陛下給臣二十四個時辰。」

  我一字一句道:「二十四個時辰內,臣查明永豐銀票、錢福供詞、底冊錢批三線,拿出足以拘錢榮、提季青的實證。」

  「若拿不出,臣自請下獄。」

  殿中徹底靜了。

  錢榮看著我,眼神終於變了。

  像第一次真正覺得,我不只是個會查帳的年輕御史。

  還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皇帝沉默片刻。

  然後,他緩緩道:

  「准。」

  我的心落下一半。

  另一半還吊著。

  皇帝繼續道:

  「二十四個時辰。」

  「查不出,你入獄。」

  「查得出,朕准你當殿覆核永寧案。」

  我叩首。

  「臣領旨。」

  起身時,我眼前有些發黑。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沒睡。

  我扶了一下長案,才站穩。

  錢榮看著我,低聲道:

  「沈大人,你會後悔。」

  我笑了笑。

  「錢侍郎,這句話你說過。」

  我抱起底冊,轉身往殿外走。

  身後,皇帝的聲音又響起。

  「沈安。」

  我停步。


  「臣在。」

  蕭景衡淡淡道:

  「這二十四個時辰,你若再弄丟一名證人,不用等明日,朕現在就摘你的官。」

  我閉了閉眼。

  真好。

  又加一把刀。

  我躬身道:「臣遵旨。」

  走出金殿時,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阿六在殿外等我,手裡抱著三個熱餅。

  他一看見我,就小跑過來。

  「公子,贏了嗎?」

  我接過熱餅,咬了一口。

  熱的。

  真香。

  「沒贏。」

  阿六臉一白。

  「輸了?」

  「也沒輸。」

  「那算什麼?」

  我看向宮門外。

  「算又多活了二十四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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