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廣儲門出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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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著皇帝給的宮牌,站在廣儲門外的時候,忽然有點後悔。

  倒不是後悔查案。

  是後悔剛才沒在宮門口多吃兩個餅。

  人餓到一定程度,看什麼都像餅。

  廣儲門厚重的門釘,在我眼裡都像一排烤得焦黃的芝麻。

  阿六若在,肯定會說:「公子,您這不是餓,是快沒了。」

  可惜阿六不在。

  他還在都察院守劉老七。

  我身邊只有燕小乙。

  他靠在牆邊,眼皮半垂,看起來比我還困。

  我問:「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什麼時候?」

  「等你進宮的時候。」

  「睡了多久?」

  「半盞茶。」

  我沉默片刻。

  「那也叫睡?」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對我來說,算富裕。」

  我忽然覺得皇帝身邊這些人,也不全是人上人。

  有些人只是換了個地方遭罪。

  廣儲門不是普通宮門。

  它靠著宮中外庫和內庫料房,平日進出車馬不多,但凡能從這裡走的,都要有牌、有冊、有印。

  普通人靠近都難。

  我能站在這裡,全靠手裡那塊宮牌。

  門前守衛看過宮牌後,臉色很微妙。

  像想攔,又不敢攔。

  這種臉色我最近見多了。

  從工部到錢府,再到宮門口,所有人看見我都像看見一隻不該活著的耗子。

  打死怕髒手,不打又礙眼。

  守門校尉拱手道:「沈大人,陛下有口諭,只准查冊,不准入門。」

  我點頭。

  「我識字,不識路,不進去。」

  校尉聽不出我是不是在嘲諷,只好讓人去取冊。

  不多時,兩個門吏抬來一隻木匣。

  木匣上了鎖,鎖上貼著封條。

  封條還很新。

  新得像剛想起來貼。

  我看了封條一眼。

  「昨夜的出入冊,一直封著?」

  門吏低頭道:「回大人,廣儲門出入冊每日一封,規矩如此。」

  「什麼時候封?」

  「子時後。」

  「誰封?」

  「值房書吏。」

  「今日誰值?」

  門吏頓了一下。

  「劉書吏。」

  「人呢?」

  「病了。」

  很好。

  查帳的時候,最怕三種人。

  死了的,跑了的,病了的。

  因為他們都特別方便。

  我笑了笑。

  「病得真巧。」

  門吏額頭冒汗。

  「沈大人說笑了。」

  我沒說笑。

  但我也沒拆穿。

  現在不是拆穿門吏的時候。

  木匣打開,裡面放著兩本冊子。

  一本正冊。

  一本副冊。

  正冊紙張整齊,墨色端正,寫得比我當年科考文章還漂亮。

  副冊則粗糙些,記著臨時進出、車馬驗牌、口傳放行之類的雜項。

  我先翻正冊。

  昨夜戌末,有一條記錄。

  青帷車二,內庫料房舊器回運。

  牌號:廣字十三、廣字十四。

  入門。


  驗印:內庫料房。

  值吏:劉成。

  門押:張德。

  這和顧行之所說差不多。

  兩輛青帷車,名義是料房舊器回運。

  我問門吏:「舊器是什麼?」

  門吏道:「料房舊器,屬內庫事,門上只驗牌,不查物。」

  「不查?」

  「按規矩,不查。」

  「若裡面藏人呢?」

  門吏臉色一白。

  「沈大人慎言。」

  「若裡面藏帳呢?」

  他更不敢說話了。

  我低頭繼續看。

  入門記錄有。

  出門記錄也有。

  亥初三刻,廣字十三出門。

  廣字十四沒有。

  我用指尖敲了敲冊頁。

  「廣字十四呢?」

  門吏一怔。

  「許是還在內庫。」

  「舊器回運,入庫後車不出?」

  「宮中也會留車。」

  「青帷小車是宮車?」

  門吏額頭汗更多。

  「這個……小人不知。」

  我翻到副冊。

  副冊上也有這兩輛車,但字跡明顯亂一些。

  廣字十三後面有一個小勾。

  廣字十四後面空著。

  空得很乾淨。

  太乾淨了。

  我拿起冊子對著光看。

  紙背有淺淺的壓痕。

  有人原本寫過什麼,後來刮掉了。

  我問:「刀來。」

  門吏一愣。

  燕小乙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遞給我。

  我看他。

  「你怎麼帶刀進來的?」

  「我不是進宮。」

  「這裡是宮門。」

  「門外。」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竟無法反駁。

  我用刀尖輕輕刮開廣字十四後面那處空白。

  紙面很薄。

  颳了兩下,底下露出一點淺墨。

  不是字。

  是半個符號。

  像一個「退」字的走之旁。

  我皺眉。

  原來這裡寫過「退」?

  廣字十四曾經出過門?

  那為什麼又刮掉?

  我繼續往後翻,果然在一頁雜項里看到一條被補寫的記錄。

  亥正,內庫小吏持牌補報,廣字十四留庫未出。

  這行字墨色比前後都新。

  我抬頭問:「補報是誰報的?」

  門吏道:「內庫小吏。」

  「叫什麼?」

  「不知。」

  「長什麼樣?」

  「不記得。」

  我笑了。

  「廣儲門放進放出車馬,連補報的人都不記得?」

  門吏臉色越來越白。

  守門校尉忍不住開口:「沈大人,宮門事務繁雜,門吏一時不記得也尋常。」

  我看向他。

  「昨夜進出廣儲門的車馬很多?」

  校尉頓住。

  我指著冊子。

  「從戌時到亥時,總共四輛車,兩隊小內侍,三名庫使。這個數量,若還算繁雜,那廣儲門平日也太清閒了。」

  燕小乙在旁邊懶洋洋補了一句:「清閒也挺好。」


  沒人理他。

  我繼續問門吏:「補報的人左手有幾根指頭?」

  門吏臉色一下變了。

  非常快。

  快到旁人未必能看見。

  但我看見了。

  「你記得他。」我道。

  門吏撲通一聲跪下。

  「沈大人,小人只是守門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嘆了口氣。

  這句話昨夜到今日,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

  不知道的人太多了。

  可每一個不知道的人,身邊都死了人,燒了帳,走了車。

  「我沒問你知道什麼。」我蹲下看他,「我只問你,補報的人左手是不是六指。」

  門吏嘴唇發抖。

  校尉臉色也不好看了。

  「沈大人……」

  我沒有看他,只盯著門吏。

  「說。」

  門吏額頭貼地,聲音低得像蚊子。

  「是。」

  我心裡一沉。

  「穿官靴?」

  「是。」

  「袖口有金線鶴?」

  門吏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恐懼。

  這一眼,比他說什麼都有用。

  他見過。

  六指。

  官靴。

  金線鶴。

  而且這人親自到廣儲門補報,讓廣字十四從「出門」變成「留庫未出」。

  也就是說,真正運走東西的那輛車,很可能不是廣字十三。

  是廣字十四。

  有人讓它在帳上消失了。

  我放輕聲音。

  「那人是誰?」

  門吏抖得更厲害。

  「不知道。」

  「他拿的什麼牌?」

  「內庫料房牌。」

  「誰給他開的?」

  「不知道。」

  「他說了什麼?」

  門吏咽了咽口水。

  「他說……清帳。」

  我手指一頓。

  又是這兩個字。

  清帳。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能讓鐵作坊開門,能讓舊倉搬箱,能讓車馬行改帳,能讓廣儲門補冊。

  它已經不是一句話。

  是暗令。

  我問:「原本廣字十四出門往哪去了?」

  門吏搖頭。

  「不知。小人只見它出門,後來那人來補報,說記錯了,車未出。」

  「車出門時,誰驗的?」

  「劉書吏。」

  又是那個病了的劉書吏。

  我看向校尉。

  「劉書吏住哪?」

  校尉猶豫。

  「沈大人,劉成是宮門書吏,雖不算內官,卻也不是外臣能隨意提審的。」

  我拿出宮牌。

  「陛下給我的,是查廣儲門出入冊的權限。冊是誰寫的,我查誰。」

  校尉臉色一僵。

  「可陛下也說,不准入門。」

  我看著他。

  「劉成住門裡?」

  校尉:「……」

  他顯然很後悔多這句嘴。

  門吏低聲道:「劉書吏住廣儲門外東夾巷,第三間。」

  我收起冊子。

  「不必帶正冊,借副冊一用。」

  校尉立刻道:「冊子不可帶走。」


  「那抄。」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看向我。

  我又看向門吏。

  門吏立刻爬起來:「小人抄,小人抄。」

  等門吏抄錄時,我走到廣儲門一側,看了看門下車轍。

  宮門石板被磨得發亮,車轍痕跡很淺。

  但石縫裡有一點很細的白粉。

  我蹲下捻起一點。

  石粉。

  阿六不在,沒人替我喊「又是石粉」。

  我只能自己在心裡喊了一句。

  燕小乙蹲到旁邊,聞了聞。

  「還有香灰。」

  我看他。

  「你鼻子這麼好?」

  「困的時候更好。」

  「為什麼?」

  「怕睡著以後被人毒死。」

  這理由很實在。

  香灰壓潮。

  蕭令儀說過,內庫料房調料入宮,常用香灰壓潮。

  廣儲門石縫裡的石粉和香灰,說明昨夜確實有裝過料石帳或料房箱子的車經過。

  我正要起身,忽然看見門洞旁邊牆角有一道刮痕。

  很淺。

  像車輪鐵圈擦過去留下的。

  刮痕旁邊,有一點青色布絲。

  青帷車。

  我伸手去取,卻被燕小乙按住。

  「別碰。」

  他用刀尖挑起布絲。

  布絲下面,有一點暗紅。

  血。

  很少。

  若不是貼在青布上,幾乎看不見。

  我心口一沉。

  廣字十四車裡,可能有人。

  或者有人被撞傷、被拖過、被壓住。

  劉老七說六箱東西換成青帷小車。

  可如果車裡不止有箱子呢?

  那輛沒有出門記錄的廣字十四,到底把什麼帶進了哪裡?

  門吏很快抄好了冊頁。

  我接過,看了一眼。

  還算老實。

  至少關鍵幾項都在。

  我臨走前,又問了那名門吏一句:

  「六指人臉上有什麼特徵?」

  門吏猶豫許久。

  「他一直低頭,小人沒看清臉。」

  我有點失望。

  門吏又道:「但他身上有藥味。」

  「什麼藥味?」

  「像……像苦杏仁。」

  苦杏仁?

  我心裡一動。

  劉老七中的毒,老醫官說像烏頭,卻又不全像。

  毒藥里若有苦杏仁味,就可能混了杏仁霜一類的東西,用來壓味或催發。

  六指人身上有藥味。

  他不只是傳令的人。

  可能也負責下毒。

  我收起抄冊,轉身離開廣儲門。

  走出一段路,燕小乙忽然道:「有人盯我們。」

  「誰的人?」

  「不知道。」

  「宮裡?」

  「像。」

  我沒有回頭。

  宮裡的人盯我們,不奇怪。

  不盯才奇怪。

  走到宮道盡頭時,迎面來了一個人。

  裴慎。

  他還是那副溫和樣子,身後跟著一名長隨。

  我目光落在那名長隨身上。

  普通身形,低眉順眼,雙手攏在袖裡。


  看不見手。

  袖口乾乾淨淨。

  沒有金線鶴。

  裴慎看見我,停下腳步,微笑道:「沈大人。」

  我拱手。

  「裴大人。」

  「聽聞沈大人昨夜奔波南城,今日又入宮見陛下,年輕人身子骨真好。」

  我道:「還行,主要是命不敢不好。」

  裴慎笑了笑。

  「查案辛苦,但沈大人也要記得,案子有輕重,朝局有分寸。」

  來了。

  又是這種溫和的像棉絮、裡面藏針的話。

  我道:「多謝裴大人指點。下官官小,看不清朝局,只看得見帳。」

  裴慎看著我,聲音溫和。

  「帳也有真假。看錯了帳,會害死人。」

  「看對了也會。」

  他微微一怔。

  我繼續道:「所以還是看對好些。至少死得明白。」

  裴慎眼底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身後的長隨卻始終低著頭。

  我故意往旁邊讓了半步。

  那長隨跟著裴慎走過時,一陣很淡的香氣飄過。

  不是花香。

  也不是薰香。

  像苦杏仁。

  我指尖猛地一緊。

  燕小乙在我身旁,眼皮微微睜開。

  他也聞到了。

  裴慎走遠後,我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剛才那名長隨的手,一直藏在袖裡。

  六指人,未必是裴慎。

  可裴慎身邊,確實有一隻藏起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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