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件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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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走後,我在前廳坐了很久。

  茶已經涼透了。

  阿六站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這很難得。

  通常他只要嘴閒著,就會忍不住找點事說。比如晚上吃什麼,比如公主長得好不好看,比如駙馬是不是以後不用排隊買炊餅。

  可今日他沒問。

  大概他也看出來了,我現在不像是剛被賜婚的人。

  更像是剛被判了緩刑。

  封官、賜宅、賜婚。

  皇帝這三手落得太快。

  快到我連裝糊塗的時間都沒有。

  阿六終於憋不住,小聲問:「少爺,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我看了他一眼。

  「吃飯。」

  阿六愣住:「啊?」

  「天大的事,也得吃飯。」

  「可公主剛才說不信您。」

  「她不信我,跟我吃飯不衝突。」

  「可是老爺那邊……」

  「他想讓我殺皇帝,也不耽誤我吃飯。」

  阿六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立刻跑去廚房看有什麼能吃的。

  人活在京城,別的事不好說,先吃飽總沒錯。

  不然哪天真要死,餓著上路就太虧了。

  可惜這頓飯沒吃安穩。

  飯菜剛擺上桌,宮裡又來人了。

  還是小太監。

  還是笑得很客氣。

  還是那副「沈大人您又有福氣了」的模樣。

  我看著他,心裡已經有些麻木。

  一個人倒霉得多了,看見聖旨都能生出熟人感。

  小太監彎腰道:「沈大人,陛下召您入宮。」

  阿六手裡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我也沉默了一下。

  昨日朝堂點名。

  昨日賜宅。

  今日賜婚。

  現在又單獨召見。

  蕭景衡這是生怕我死得太慢,親自上手推了一把。

  我換上官服,跟著小太監進宮。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入宮,可走的路和昨日不一樣。

  昨日候補官員從正道入宣政殿,今日小太監帶我繞過一條偏廊,又穿過兩道月門,最後拐進一處安靜得過分的宮道。

  我起初還想記。

  左轉兩次,右轉一次,過石橋,見竹影,再穿長廊。

  記到一半,我就明白了。

  沒用。

  這條路不是給我記的。

  這是特意讓我記不清的。

  宮裡的路像一張網,你以為自己看見了線,其實只是別人願意讓你看見的那一段。

  我爹昨夜讓我記路線。

  皇帝今日就換了路線。

  巧合?

  我現在已經不太信巧合了。

  小太監把我帶到一處偏殿外,低聲道:「沈大人,陛下在裡頭。」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走進去。

  偏殿不大。

  比宣政殿小得多,也安靜得多。窗外種著幾叢竹子,風一過,葉子沙沙響。殿中沒有滿朝文武,也沒有兩列禁衛,只有蕭景衡坐在書案後,手裡翻著一疊案卷。

  他看見我進來,抬了抬眼。

  「來了。」

  這語氣太隨意。

  隨意得像我是他常召進宮閒聊的老臣。

  可我很清楚,我昨日才第一次見他。

  還是以一個準備殺他的人的身份。

  雖然這件事目前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跪下行禮:「臣沈安,叩見陛下。」

  「起來吧。」


  我起身。

  蕭景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我看著那把椅子。

  沒敢動。

  一個七品御史,第一次單獨面聖,皇帝讓坐,這事怎麼看都不正常。

  皇帝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麼,淡淡道:「朕讓你坐,不是賜死。」

  我只好坐下。

  坐得很規矩。

  規矩到椅子邊都沒敢坐滿。

  蕭景衡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昨日賜宅,可還住得慣?」

  「回陛下,宅院很好。」

  「好在何處?」

  這話聽著耳熟。

  陳掌柜昨日也問過。

  我想了想,道:「門房穩,院子淨,牆也結實。」

  皇帝終於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看。」

  我心裡一緊。

  他這句話不像誇獎。

  更像是確認。

  確認我進宅後,已經看出那不是尋常賞賜。

  我只好低頭:「臣初來京城,見什麼都新鮮。」

  「那公主呢?」

  我眼皮一跳。

  這話題來得太快,險些把我閃著腰。

  「公主殿下端方持重。」

  「端方?」皇帝放下手裡的案卷,語氣有點微妙,「她小時候把太傅氣得告病三日,你說她端方?」

  我沒接話。

  這種時候接什麼都不對。

  說公主不端方,是找死。

  說皇帝說得對,也是找死。

  我選擇閉嘴。

  蕭景衡似乎也不是真想聽我評價公主。他把桌上一份案卷推到我面前。

  「有件事,朕要你去辦。」

  我低頭看去。

  案卷封面寫著幾個字。

  永寧河道修繕支銀案。

  工部舊檔。

  我心裡微微一動。

  皇帝給我的第一件差事,竟然不是讓我去都察院抄文書,也不是讓我寫幾道無關痛癢的彈章。

  而是查案。

  還是查工部的銀子。

  蕭景衡道:「去年工部報修永寧河道,戶部撥銀四萬三千兩。帳面清楚,驗收也過了。」

  帳面清楚。

  驗收也過了。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通常不是好事。

  我問:「那陛下為何要查?」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問得有點直。

  一個剛入職的七品御史,不該這麼接皇帝的話。

  可蕭景衡沒有生氣。

  他看著我,慢慢道:「因為入秋之後,河堤漏了。」

  我明白了。

  四萬三千兩修一段河堤,帳面乾淨,驗收通過,不到一年就漏。

  要麼是天災。

  要麼是人禍。

  而這世上大多數所謂天災,往下挖一挖,都能挖出幾顆人心。

  蕭景衡繼續道:「朕聽說,你會看帳。」

  我心裡又是一緊。

  我會看帳這件事,卷宗里可不該寫得太細。

  至少那份假薦書里,不會寫我從小跟著反賊父親查鹽道帳。

  「略懂。」

  「略懂也夠了。」皇帝道,「都察院裡會寫文章的人不少,會罵人的也不少。可會看帳的人,不多。」

  我低頭看著案卷,沒有說話。

  皇帝這是把刀遞給我。

  不,是把我當刀,往工部那邊遞。

  「陛下想讓臣查到什麼程度?」


  蕭景衡看著我。

  偏殿安靜下來。

  窗外竹葉輕輕響了一陣。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查到你能查到的程度。」

  這話聽著寬。

  其實最要命。

  沒有邊界,就意味著我不知道哪裡能停。

  查淺了,皇帝會覺得我沒用。

  查深了,工部會覺得我該死。

  我入京第二天,官位還沒坐熱,皇帝已經替我選好了第一批仇人。

  這效率,連我爹都未必趕得上。

  我起身,雙手接過案卷。

  「臣領旨。」

  蕭景衡看著我,忽然道:「沈安。」

  「臣在。」

  「朕昨日說,滿朝文武,只信你。」

  我頭皮微麻。

  皇帝繼續道:「這句話,很多人會不高興。」

  廢話。

  何止不高興。

  估計昨晚已經有人在夢裡扎我小人了。

  我恭敬道:「臣惶恐。」

  「惶恐沒用。」蕭景衡道,「把差事辦好。」

  我低頭:「是。」

  出了偏殿,風一吹,我才發現掌心又出了一層汗。

  案卷壓在懷裡,不重。

  可我覺得像抱了一塊燒紅的鐵。

  小太監領我往外走。

  這次又換了一條路。

  我已經懶得記了。

  反正記了也未必是真的。

  剛出宮門,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迎面便走來一個人。

  那人五十上下,穿著絳紫色官袍,面容清瘦,鬍鬚修得很整齊。遠遠看見我,便停下腳步,笑著拱手。

  「沈大人。」

  我也停下回禮:「大人是?」

  「裴慎。」

  他笑容溫和,像個很好說話的長輩。

  可他報出名字時,我心裡卻沉了一下。

  中書侍郎,裴慎。

  正三品。

  我一個昨日才上任的七品御史,居然在宮門口被正三品大員攔住寒暄。

  這事肯定不是因為我招人喜歡。

  裴慎看了一眼我懷裡的案卷,語氣隨意:「陛下派差了?」

  消息真快。

  我從偏殿出來還不到半盞茶,他就知道皇帝派了差。

  這宮牆到底擋住了誰,我現在有點懷疑。

  我笑道:「陛下讓下官看些舊檔。」

  「年輕人肯做事,是好事。」裴慎點了點頭,「只是工部的舊帳向來繁雜,沈大人初入官場,若有不明白的,可來問老夫。」

  這話很客氣。

  客氣到我背後發涼。

  一個正三品中書侍郎,對一個七品御史說,有事來問我。

  這不像提攜。

  像先把門開好,等我自己走進去。

  我拱手:「多謝裴大人。」

  裴慎笑了笑,側身讓路。

  我剛要走,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溫聲道:「對了,工部的人脾氣不算好。沈大人年輕,凡事不必太急。」

  我抬眼看他。

  他仍然笑著。

  沒有威脅,沒有冷意,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關懷。

  可我聽懂了。

  不必太急。

  也就是不必查太深。

  我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後,阿六從宮門外迎上來,看見我懷裡的案卷,臉色一垮。

  「少爺,您又領東西了?」


  「嗯。」

  「這回是什麼?」

  「差事。」

  阿六表情比聽見賜婚還難看。

  他大概已經明白,在京城裡,皇帝給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白拿的。

  我正要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沈大人。」

  我回頭。

  宮門陰影下,站著一個身穿暗青窄袖袍的男人。

  三十多歲,身形修長,腰間沒有佩刀,可整個人站在那裡,比有刀還像刀。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

  平得像一面不反光的銅鏡。

  「顧行之。」他道,「內衛統領。」

  內衛。

  皇帝的眼睛和刀。

  我心裡輕輕一沉,面上拱手:「顧大人。」

  顧行之看了一眼我懷裡的案卷。

  「永寧河道?」

  「是。」

  他點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這案子不大。」

  我沒有接話。

  果然,他下一句來了。

  「只是已經死過三個御史。」

  說完,他轉身走了。

  阿六站在我旁邊,整個人都僵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問:「少爺,咱們現在還能辭官嗎?」

  我抱著案卷,看著顧行之離開的方向。

  「不能。」

  「那能裝病嗎?」

  「也不能。」

  「那怎麼辦?」

  我嘆了口氣。

  「先回家。」

  「回去幹什麼?」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工部舊檔。

  「看帳。」

  阿六苦著臉:「少爺,咱不是來殺皇帝的嗎?」

  我坐上車,望了一眼宮門。

  「是啊。」

  「那怎麼開始替皇帝查貪官了?」

  我也想知道。

  可惜沒人告訴我。

  驢車慢慢駛出宮門前的長街。

  懷裡的案卷被風吹開一角,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四萬三千兩。

  永寧河道。

  工部舊帳。

  三個死過的御史。

  我忽然覺得,蕭景衡不是給了我一件差事。

  他是給了我一口棺材。

  而且還讓我自己查清楚,棺材板是誰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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