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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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蘭心見沈寧表情懵懵,便解釋道:「你想啊,晉王那個人,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是四皇子辦的詩會上,有能影響到你這個未過門嫂子的大事。」

  沈寧不解:「那他為什麼不直說?」

  蕭蘭心笑了:「還能為什麼,拿不準唄。」她頓了頓,「四皇子與太子和晉王,有仇,對著幹十幾年了。防他跟防賊一樣,真消息夾著幾十種假消息出去,次次都能把他搞火大。」

  說到這,她支著下顎,瞧著沈寧的面頰,笑盈盈道:「你剛回京,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據說當年後宮鬧過一陣爭寵。

  謝安辰的小姑姑封皇后,四皇子的母妃出身低了些,只封了淑妃。

  但皇帝比起謝家這位端著的中宮皇后,其實更喜歡小鳥依人,處處順著他的淑妃。

  於是冊封太子時,朝野里就冒出了立長還是立賢的兩股聲音。

  傳聞皇后面上不顯,與淑妃和善相與,但背後出刀,趁著她最小的兒子五皇子生病,一舉要了五皇子的命。

  之後淑妃因喪子受了刺激,整個人神志時好時壞,漸漸失寵。

  連帶著四皇子的日子也逐漸不好過,兄弟幾人,最終鬧到了連表面和睦也懶得做的程度。

  「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蘇娘娘半瘋之後,這件事就成了宮闈懸案了。」

  沈寧聽懂了:「你們家站四皇子。」

  蕭蘭心「啊」一聲,點頭:「沒轍啊,蘇娘娘與我爹,還有先夫人,都是自幼一起玩到大的。若十多年前沒有那茬子事,我說不準要被嫁去給五皇子呢。」

  沈寧從沒聽過這些。

  她捧著手裡的茶,半晌沒動。

  倒是蕭蘭心見她不說話,又問:「晉王既然催著你來退婚,那他人呢?他只煽風點火,不幫忙啊?再不濟,也應該讓謝安辰一併跟來啊?」

  沈寧抬眸,淡然道:「他避暑去了。」

  蕭蘭心以為自己聽錯了,眨眨眼:「避暑?」

  說完,再一拍桌子,篤定道:「保准偷偷摸摸抄誰家去了。」

  京城外五十里,正在和謝安辰一起查抄鹽鐵案贓物的元澈,在太陽底下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他緩過勁,瞧著謝安辰登記的帳冊,指著上面的幾個數字道:「剛才打了三個噴嚏,說明老天爺對咱們截胡兩成有意見。」

  謝安辰微愣,指著身後幾箱子金銀珠寶:「不是,帳冊我都改了大半了,你現在要裡面塞回去,這不折騰我麼?」

  元澈望著他,一身紫色朝服,眉頭挑起:「誰說要塞回去,兩成少了,改成三成。」

  謝安辰手裡握著筆,表情精彩紛呈。

  鹽鐵案的贓物,皇城司吞掉兩成已經很逆天了,他打了幾個噴嚏,轉頭就變成三成了?

  謝安辰嗓子裡冒出一口氣,無奈道:「聖上砍你腦袋之前,你千萬和我撇清關係。」

  「放心吧。」元澈拍拍他肩頭,「只要那時候謝家還在。」

  謝安辰無語,低頭把帳冊上「查抄白銀六萬兩」的六字塗了,改成了「二」。

  元澈大喜,兩手一拍,篤定道:「看來謝家還能再興盛二十年。」

  沈家大姑娘與蕭允之退婚這件事,到底沒退成。

  丫鬟匆匆來尋沈寧,順便提了一嘴堂屋發生的事。

  武安侯其實心中非常不滿,沈寧一個關外的野丫頭,居然看不上侯府門第,他心頭冒火,巴不得現場就換人。

  但蕭允之卻跪在堂上,紅著眼睛,死活不肯。

  武安侯氣急,抽出鞭子揚手就給了他十下。

  那是軍鞭,又粗又帶著倒刺。

  十下下去,蕭允之後背染血,臉白得嚇人,卻依舊咬死不肯鬆口。

  梁夫人與沈懷古都看呆了,一個趕忙勸武安侯手下留情,打出個好歹不得了。

  另一個連連安撫蕭允之,說這事情要兩情相悅,強求不得啊。

  最終,婚事以暫且歸還聘禮,兩邊都再接觸接觸,再考慮考慮為結局,無限期拖著了。

  沈寧走的時候,蕭蘭心忽然道:「要不,你明日隨我一起去詩會吧?我其實也好奇晉王葫蘆里賣什麼藥,但我覺得你這正主不在的話,缺點啥。」


  沈寧略略一想:「我沒有請帖。」

  「我有啊。」蕭蘭心咧嘴一笑,「明日巳時三刻,我去沈府接你。」

  沈寧點頭,轉身要走。

  「沈寧。」蕭允之的聲音自後向前而來。

  沈寧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虛弱的樣子。

  蕭允之面色蒼白著。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血腥味,指尖滴血,落在地上,暈開一個刺目的紅點。

  他極狼狽,偏又不想在沈寧面前露出自己的傷痕,便悄無聲息地把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蕭蘭心瞧著他身後一路滴落的血跡,到底不忍,上前想攙扶他,卻被他抬手制止。

  他就那麼站在門內,抬起頭,望著站在門檐下的沈寧。

  門外一棵枝繁葉茂的榕樹剪碎了光,無數金箔落在蕭允之面龐上,左右微盪著。

  他抿著唇,表情在破碎的陽光下晦暗不明。

  「你當真。」蕭允之啞聲道,「當真不願意嫁給我?」

  那雙眸子紅著,注視著,仰望著沈寧。

  沈寧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

  自陳云云起,她就像是中了凡人的毒,千百年來未曾體驗過的情緒,在這幅皮囊下翻滾著,猙獰著想要湧出來。

  她卻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牽動她的心緒。

  許久,沈寧嘆了口氣。

  「蕭允之,我不喜歡武將。」

  她道,手緩緩收緊。

  殺人不過頭點地,如今她竟也要說這般誅心的言論,才能絕了蕭允之的念想。

  蕭允之站著沒動,連表情都未曾改變分毫,只是面上最後的那點血色,也一分一分褪去。

  他背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沈寧居高臨下,清晰而殘忍道:「如果我是你的家人,我就會在未知的某日,得到一具血淋淋的屍體,一個牌位,以及餘生的供奉。」

  她頓了頓:「只要我不是你的家人,你留給我的,永遠都是驍勇善戰,世代稱頌的英雄模樣。」

  沈寧兩手交疊,緩緩伸出,低下頭,向蕭允之行了個大禮:「抱歉。」

  說完,她便再也沒看蕭允之的神情,轉身邁過門檻,逃一樣鑽進馬車裡。

  直到馬車行出很遠,院子裡的蕭允之才漸漸低下頭。

  他喉結上下滾動著,蒼白的面頰上滴落大顆大顆的汗水。

  蕭蘭心站在一旁,想伸手扶他,那雙手伸出去,片刻後卻又收回來。

  她轉過身,吩咐旁人抓緊時間去請府醫。

  她時不時瞄一眼蕭允之,見他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忽然覺得好可憐。

  大梁未來的大將軍,武安侯府的襲爵之人,沒被嚴厲的父親折斷脊樑,沒栽在血腥的沙場上,沒被殘忍的奪嫡卷死,卻落在了一個求而不得的女人手裡。

  許久,蕭允之才發出一聲輕笑。

  他胸口酸脹,憋悶,仿佛身上的每一處氣血都在逆流。

  蕭允之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明明被沈寧狠狠捅了心窩子,卻不氣她。

  獨恨自己生在了武安侯府,獨恨自己是個武將。

  他從沒有如現在這樣,討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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