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老馬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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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徹底沉落,聞訴閣廊下懸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鋪滿青石廊面,消解了入夜後的微涼仙氣。白日肆柒貳號信函風波落幕,值房勞作回歸常態,分揀、歸檔、謄寫回執的聲響平緩往復,好似方才那場追責,終究只是無關痛癢的小波瀾。

  李長安收回望向窗外暮雲的目光,抬手整理桌面信函,指尖動作平穩,心緒並未因白日自清脫身而放鬆。

  他太懂衙門規矩了。

  一次僥倖依規脫身,不代表永遠安穩。無根散吏如同風中浮萍,司內但凡有公務缺口、差錯缺口,最先被推出去頂罪的,永遠是沒有靠山、沒有資歷、無人求情的新人臨時工。白日外勤仿簽甩鍋,只是開端,只要缺口還在,下一次背鍋,遲早會來。

  老馬依舊坐在原位,摩挲著那隻粗陶茶壺,神色比往日沉淡幾分。他方才全程旁觀,看得通透,李長安不是運氣好,是骨子裡千年衙吏的分寸感,讓他能低頭、能取證、能自保,可這份自保,耗心神,耗底氣,終究防不住上層刻意落責。

  老吳閉目養神,一言不發,值房氣氛相較白日,多了幾分無形壓抑。

  直至酉時末,外勤驛傳吏再度登門。

  這一次來人職級更高,身著深青驛傳官服,手持加蓋驛傳司公章的督辦文書,面色肅穆,徑直踏入值房,直奔老馬而立,聲音平直,傳遍整間值房。

  「馬組長,今日覆核流轉台帳,江州屬地第二封民情轉辦函,編號肆柒伍,同日分揀出庫,同款鏈路遺失,回執仿簽閉環。一日之內,同班組兩封屬地陳情函遺失,驛傳司內審已定:外勤值守無群體性疏漏,仿簽手法統一,源頭分揀班組值守管控失職,依規追責組長,限時當夜擬定處置結果,上報閣人事房。」

  一語落地,屋內翻紙聲戛然而止。

  小陳手裡筆尖一頓,臉色瞬間發白,下意識看向李長安,眼底滿是慌亂。

  肆柒伍號函,昨日午後,依舊是李長安經手封櫃交割,流程和前日一模一樣,簽章齊全,台帳完整,當面移交驛傳當班人員。

  一日雙函遺失,性質全然不同。

  單日一單遺失,可歸外勤個人瀆職,內審責罰即可;單日同班組兩函遺失,按聞訴閣《班組值守追責條例》,不拆分外勤個人過錯,直接認定分揀組長管控不嚴、班組值守疏漏,追責第一人為組長。

  這是閣內定死的公務條例,人情講不通,規程繞不開。

  周仙丞聞聲快步走入值房,接過督辦文書細看,眉心微蹙,神色少見的凝重。他看向李長安,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不帶偏向,卻道出最殘酷的定論。

  「兩函皆你經手出庫,雖交割留痕齊全,但同日雙線遺失,閣內為平息驛傳司問責,必須落地值守責罰。條例在前,新人擔責最輕結果,也是剔除散吏資格,註銷仙庭臨時務工牌,打回凡間,斬斷仙途。」

  打回凡間。

  短短四字,重如千斤。

  李長安飛升耗費半生機緣,好不容易落腳聞訴閣,拿到臨時散吏身份,方才摸到遴選考編的門路,一旦被黜,前功盡棄,千年凡間吏途、半生飛升苦心,盡數作廢。

  小陳攥緊衣袖,眼眶泛紅,想要開口求情,又清楚條例如山,求情無用。老孫低頭看著桌面台帳,沉默不語,中立之下,只剩無可奈何。老吳終於睜眼,看向督辦文書,指尖緊了緊木椅扶手,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手裡有舊規程、有舊台帳,可一日雙函追責,鎖定組長兜底,是閣內不成文的辦事規矩,證據齊全,閉環完整,無從辯駁。

  李長安挺直脊背,心頭清明。

  他依舊可以調取台帳、比對筆跡、拆分權責,一如昨日那般,依規自證清白。可他能摘自己的責,摘不掉班組的責,摘不掉閣內必須找人結案的剛需。上官要結案,驛傳司要交代,總要有人出局擔下全責。

  他是最優出局人選,無根無依,最好拿捏。

  屋內沉寂片刻,老馬緩緩站起身。

  他八百年散吏,鬢角染淡仙霜,一身洗得發白的老舊值守公服,周身沒有凌厲氣場,只剩底層熬出來的平和與疲憊。他抬手按住想要開口申辯的李長安,力道溫和,卻不容推脫。

  「不用辯。」

  老馬聲音不高,卻壓住全場聲響,抬眼看向驛傳督辦吏,坦然開口:「兩函遺失,全系本組組長值守不力,管控疏漏,與經手分揀散吏無關,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

  全場一靜。


  李長安當即抬眼:「馬組長,不必如此。」

  他懂老馬用意。老馬資歷久,在崗八百年,依規攬責,責罰最輕只是辭退離崗、剝奪務工功德,不會打回凡間、斬斷仙途;可他若是擔責,便是直接黜落,重回凡間。老馬是在用自己的差事,換他一條修仙前路。

  老馬轉頭看向李長安,眼底溫和,帶著看透世事的疲憊,低聲用氣音說道:「你不一樣。你剛來,有心備考遴選,心裡有奔頭。我在這值房熬了八百年,熬不動了,也考不上在編,這身差事,棄了便棄了。」

  簡單兩句話,道盡底層散吏宿命。

  老散吏無上升空間,終身困於分揀班組,遴選門檻、資歷門檻,早已把他們隔絕在外,早走晚走,結局並無差別。可新人不一樣,新人還有上岸的機會。

  周仙丞看著老馬,沉默片刻,出聲勸道:「老馬,你在崗八百年,恪盡職守,無過往過失,大可不必攬全責。依規拆分權責,可從輕處置,不必除名離崗。」

  「從輕處置,也是班組留污。」老馬搖頭,語氣篤定,毫無反悔之意,「一旦班組留有過失台帳,往後本組所有人考評定級,永久壓低一檔,小陳、長安、老孫,往後幹活再努力,優等考評無緣,遴選加分無望。不如我一人兜底,一筆勾銷全員過錯。」

  他活了八百年,太懂職場隱性規則。

  班組一旦記下集體過失,罪責分攤,全員背書,底層新人這輩子都抬不起頭,評優、備考、升遷,全部受限。唯有組長主動全責攬過,除名離職,方能閉環此案,全員組員無責,過往考評清白不作廢。

  這是最優解,也是底層老人,能護住後輩唯一的辦法。

  老馬不再遲疑,抬手接過責罰回執文書,提筆落筆乾脆,簽下姓名,按下值守私印,全程不找藉口、不拆分過錯、不攀咬外勤、不抱怨司內不公,坦然認領全部值守罪責。

  「分揀組長馬敬之,值守管控失職,一日兩函流轉遺失,自願全責擔責,依規接受辭退處置,自願註銷聞訴閣散吏務工牌,自願放棄歷年在崗功德補貼,從此不入聞訴閣所轄各司署務工。」

  落筆落印,罪責落定。

  驛傳督辦吏收好文書,權責閉環,再無異議,轉身離去結案。

  周仙丞看著落筆落款,輕嘆一聲,依規程宣判:「核准追責,即日起,馬敬之移出分揀司值守名冊,辭退離崗,本案徹底結案,本組其餘人員無責,考評清白保留。」

  一句結案,塵埃落定。

  沒有不公審判,沒有刻意構陷,一切依條例而行,可偏偏就是這份合規,最是刺骨。

  小陳鼻尖泛紅,低頭攥緊衣角,強忍著沒有出聲。老孫別過頭,眼底唏噓,同是底層散吏,最懂這份舍己護人的無奈。老吳閉上雙眼,喉間微動,終究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老馬神色淡然,沒有不舍,沒有怨懟,轉身回到工位,收拾寥寥無幾的物件。

  沒有行囊,只有桌角那隻常年泡茶的粗陶壺,以及一本寫滿分揀心得、職場避坑、規程解讀的舊簿子。

  他走到李長安身前,將陶壺與簿子一併放在桌面,指尖輕輕叩了叩簿面,語氣平實,是底層打工人留給後輩最後的忠告。

  「長安,我護得了你一次,護不了一世。」

  「你懂規程、懂圓滑、會低頭自保,有心眼,有底線,比我活得通透。但你要記住,凡間衙門也好,仙界司署也罷,規則護懂規矩的人,編制護有身份的人。無根無籍,再圓滑,也只是隨時可棄的臨時工。」

  「做牆頭草無妨,利己自保無妨,守住本心,護住身邊同類底層人,就不算走錯路。儘早上岸,拿到在編仙籍,不用再等人兜底,不用再被動背鍋。」

  話音落罷,老馬不再多言,拱手辭別屋內眾人,脊背鬆弛,緩步走出燈火通明的值房,消失在廊外沉沉夜色之中。

  門帘輕落,晚風灌入,吹散茶香。

  李長安垂眸看向桌上粗陶壺,指尖觸到微涼陶面,心底那一層苟活摸魚、圓滑度日的外殼,徹底碎裂。

  他可以靠規則自保,可以順勢搖擺,可以做利己的牆頭草。

  可若無編制身份,風浪來臨,終究要靠旁人捨命兜底。

  燭火搖曳,映得少年眉眼沉靜,過往閒散心性盡數褪去,只剩一往無前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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