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轉辦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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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訴閣的日子,向來是溫吞且規整的。

  檐外雲氣流轉勻速,閣內長明仙燭火光恆定,沉香混著陳年信紙的霉淡氣息不散,日復一日,皆是分揀、批註、歸類、封檔的循例工序。沒有殺伐鬥法,沒有仙術爭鋒,這裡和凡間府衙吏舍別無二致,只剩文書流轉、權責交割、考評考勤,一樁樁公事按規程走流程,安穩,也磨人。

  入閣近兩月,李長安早已吃透這間值房的生存節奏。

  他本就是凡間千年衙門浮沉下來的老吏,深諳底層辦事鐵則:上官面前守恭順,同僚面前守分寸,公事面前留痕跡,不爭風頭,不辯意氣,不得罪人,也不任由拿捏。自此前請教老吳辨識公文印鑑、筆跡真偽之後,他做事愈發穩妥,每日按量分揀信函,核對信面屬地落款,封櫃錄入台帳一絲不苟,月度差錯簿上,至今空白無一筆過失。

  桌角那隻粗陶茶壺依舊擺在原位,是老馬平日裡烹茶所用,茶水常溫,茶香清淡寡淡,是這間壓抑值房裡為數不多的鬆弛氣息。

  值房幾人狀態,依舊如常。

  老馬身為分揀組長,摸魚有度,管事有尺,平日裡多半閒坐品茶,只把控關鍵交割環節,閒時提點李長安職場門道,寬慰內向怯懦的小陳,待人平和,從不擺組長架子。靠窗而坐的老吳常年半闔眼眸,懶理司內瑣事,對周遭人事淡漠疏離,唯獨熟稔仙庭舊律、歷年公文規制,是值房藏而不露的規矩活字典。

  老孫性子中庸,做事穩妥,專司歸檔調卷、台帳保管,聽命上官,中立處世。小陳每日忙完分揀,便低頭描摹安神符,一筆一畫靜心斂氣,靠符籙換取微薄功德,補貼日常開銷,性子柔軟,心存善意。

  主管周仙丞行事依舊公允刻板,秉公管事,不私偏袒,不刻意刁難,一切公務依閣內律條處置,賞罰看台帳,定責看流程,是最標準的衙門中層管事。

  風波起於申時二刻。

  廊下傳來規整靴聲,身著青灰驛傳公服的外勤仙吏步入值房,手持制式催辦文牒,神色公事公辦,徑直看向老馬,聲線平直無波:「馬組長,三日前申時,聞訴閣分揀司轉出江州安仁縣民情陳情函,編號肆柒貳,常規屬地轉辦,現下安仁縣仙衙對帳閉環,此件無簽收入帳回執,流轉鏈路中斷。按《凡塵民情函流轉規制》,源頭分揀司限時酉時自查定責,逾期未定責,錄入司署公務過失台帳。」

  此言一出,屋內翻紙之聲微微一頓。

  在場眾人心裡都透亮,這不是涉密公文,不是輿情大案,只是最普通的凡人陳情轉辦信。安仁縣屬地洪澇經年,鄉民聯名上書求賑,陳情文書經由凡間縣衙逐級上遞,送至聞訴閣核驗備案,再由分揀司加蓋分流印,交由驛傳轉運屬地仙衙落地處置,流程制式,尋常至極。

  整件事,無關派系,無人構陷,只是一樁常規公文遺失追責。

  老馬抬手接過催辦牒,指尖掃過流轉日期、經手落款,眉頭微蹙,抬眼回道:「肆柒貳號函,三日前由李長安經手核驗、蓋分揀私印、封櫃出庫,當日驛傳當班吏當面核驗封條完好,簽章交割完畢,台帳留檔齊全,出庫環節無疏漏。」

  驛傳吏面不改色,只循律回話:「出庫留痕無礙,末端簽收空白,便是流轉閉環未成。規制不分環節,源頭班組先行擔責自查,其餘鏈路,後續再由驛傳司內審。」

  這便是衙門通用規矩。

  公文斷檔,最先追責始發班組,省事閉環,快速結案,上層從不會拆分全鏈路細枝末節。

  話音落下,周仙丞緩步走入值房。月白司吏官袍針腳工整,眉眼清冷,接過催辦牒一目覽盡,目光自然而然落至李長安身上,語氣平淡,只是公務問詢,不帶私人苛責,卻自帶上下級權責威壓。

  「李長安,此件是你經手交割?」

  李長安即刻起身,腰背平直,躬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下屬禮數周全,無半分新人桀驁,應答條理清晰:「回仙丞,正是屬下。三日前申時三刻,核驗信函內容合規、封皮完好、屬地落款無誤,加蓋分揀值守小印,核對當日驛傳吏身份牌、值守印無誤,當面交割封箱,同步錄入當日值守台帳,雙人簽章確認,流程合規完備。」

  「流程合規,為何屬地無簽收?」周仙丞語氣平緩,直白劃定初步權責,「你入職未滿兩月,對接驛傳交割尚不熟練,大概率是當面交接疏漏,或是封箱標識有誤,致使外勤錯放遺失。此事過失,初步歸責於你,記入本月考功待核驗過失,酉時之前查實,查實無誤便敲定考評扣分。」

  一語落地,便是就近定責。

  新人最好拿捏,臨時工最先背鍋,從古至今,凡間仙界,衙門規則從無兩樣。


  小陳指尖符籙筆尖一頓,下意識抬眼看向李長安,眼底泛起擔憂,想要開口辯解,身旁老馬輕輕搖頭,抬手示意她安分落座。老馬低聲用氣音提醒:「無憑之言,辯即是錯,上官已定初步口徑,口頭求情只會徒增逆反,於事無益。」

  老吳依舊倚窗靜坐,眼皮未抬,指尖輕輕摩挲老舊木椅紋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司內權責拉扯。

  換做尋常飛升新人,此刻多半慌亂惶恐,或是委屈辯駁,或是低頭認命認罰。

  可李長安不一樣。

  他在凡間州縣衙門沉浮千年,見過無數此類公文遺失、上官就近甩鍋、底層臨時工兜底結案的場面。硬剛頂撞,便是藐視上官、不服管束,考評直接鎖定丙等,俸銀折減,功德扣罰,三月散吏銅牌續期都會受阻;一味認罰,無端攬下遺失罪責,白白被扣考評,辛苦半月分揀功績付諸東流。

  兩頭皆損,絕非上策。

  他要做的,是做一顆有分寸的牆頭草:態度順從給足上官顏面,依規取證釐清自身權責,不頂嘴、不樹敵、不攀咬外勤、不撕破司內臉面,依託律條安穩脫身,利己,不害人。

  李長安依舊躬身垂首,神色溫順,無半分抗辯戾氣,語氣謙和沉穩,字字依循規章:「屬下入職日淺,交割流程尚有疏漏,願意全力配合司內核查,釐清全鏈路權責,絕不推諉公務過失。只是依照《聞訴閣驛傳交割律》第三條載明:分揀值守權責,止於核驗文書、加封落印、當面交割簽章,文書出庫之後,轉運存放、末端簽收核驗,不歸分揀散吏權責管轄。屬下懇請仙丞准許調取三樣歸檔憑據:當日班組值守出庫台帳、驛傳當班交割簽章底冊、安仁縣仙衙歷年固定簽收筆跡存檔。」

  沒有喊冤,沒有控訴不公,只有依規申請核查。

  給足周仙丞主管權威,守住自身權責邊界,進退有度,分寸拿捏恰到好處。

  周仙丞微微側目,多看了李長安一眼。

  他原本只當這個飛升新人踏實聽話、性子溫順,適合承擔本次小額過失結案,沒想到此人熟記閣內規制,遇事不慌,懂低頭,更懂拿律條自保,心性遠超普通新人。

  「准。」

  周仙丞淡淡落字,轉頭吩咐老孫:「去西側歸檔庫房,調取三日申時驛傳交割全檔,調取安仁縣衙簽收筆跡底樣。」

  老孫應聲起身,邁步離去,值房一時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老馬抬手斟滿一盞涼茶,悄悄推至李長安桌角,低聲寬慰:「驛傳外勤輪崗極勤,人員蕪雜,多有代簽、仿簽閉環台帳之事,比起你封箱出錯,外勤仿簽脫責概率更大,穩住心神,有據便可自清。」

  李長安微微頷首,低聲道謝,神色平靜無波瀾。

  他心裡早已通透,整件事大概率不是交割失誤,而是外勤轉運途中不慎遺失文書,為規避自身責罰,臨摹屬地值守筆跡,偽造簽收回執,閉環外勤台帳,把遺失罪責,反向推給源頭分揀班組。

  半盞茶功夫,老孫抱著一疊泛黃紙卷折返。

  台帳、交割簽章複印件、歷年簽收底冊分門擺放,紙面印鑑清晰,歸檔編號齊全。幾人圍桌核驗,周仙丞立於一側旁觀核驗過程,不插手,不預判。

  第一查出庫台帳:肆柒貳號函出庫時間、封箱編號、值守簽章、雙人交割落款一一對應,字跡工整,印鑑完好,李長安當日工序完備,無漏印、無錯封、無延時交割,出庫環節零過失。

  第二比對簽收筆跡:安仁縣衙歷年簽收筆跡渾厚端正,落筆沉穩,筆畫起落有固定章法;而本次回執簽收字跡輕浮刻意,筆畫刻意描摹修飾,力度虛實割裂,字形形似神離,是最淺顯的臨摹仿簽。

  真相一目了然。

  文書於驛傳轉運途中遺失,外勤仙吏為規避司內追責,私自仿造屬地簽收筆跡,偽造回執閉環鏈路,轉嫁過失至分揀始發班組。

  罪責,從頭到尾不在聞訴閣分揀司。

  李長安適時開口,語氣依舊恭順平和,不得理不饒人,不刻意追責外勤過錯,不擴大事態發酵,只釐清自身邊界:「回執筆跡仿造痕跡明晰,分揀出庫全流程合規留痕,本次文書遺失,權責歸於驛傳轉運環節,與本組值守無關。懇請仙丞剔除本次待核驗過失,不予錄入考評台帳。」

  全程有禮、有據、有底線。

  他只求摘清自己,保住月度考評,不被扣功德、不影響考功定級,從沒想過揪出外勤過錯,置對方於責罰境地。底層互害,從不是他的行事選擇。


  驛傳外勤吏面色一瞬發白,垂手而立,無從辯駁。筆跡差異直白淺顯,台帳證據閉環完整,百口莫辯。

  周仙丞核驗兩份筆跡無誤,心中已然定論,依律公允宣判:「鏈路權責分明,分揀班組履職無失,註銷本次過失備案,肆柒貳號函遺失一案,交由驛傳司自行內審追責,聞訴閣結案。」

  一句結案,塵埃落定。

  驛傳吏收起卷宗,拱手離場,神色難堪,無話可說。

  值房重歸往日平淡,燭火搖曳,紙頁輕翻,仿佛方才的追責風波從未發生。

  小陳長長鬆了一口氣,抬眼看向李長安,眼底敬佩愈發真切。從前只覺此人沉穩內斂、安分做事,如今才懂,他不是懦弱可欺,只是藏鋒守拙,遇事不用爭執哭鬧,僅憑一紙規程、一本台帳,便能不動聲色護住自身。

  老馬望著李長安沉靜側臉,輕輕嘆氣,眼底情緒複雜。

  他活了八百年,見過太多仙界底層打工人:要麼剛烈硬剛,早早被司署淘汰;要麼懦弱認命,任由上官拿捏背鍋。唯獨李長安,深諳凡間吏道精髓,圓滑卻不陰毒,順從卻有稜角,順風低頭避險,逆風依規自保,滑不留手,心底卻牢牢守住底線,從不踩踏同僚求生。

  靠窗位置,老吳緩緩睜開雙眼,淡淡瞥了李長安一眼,復又閉眼養神,語速平緩,道出一句職場真言:「世道人情可變,唯獨規程白紙黑字不變,留痕在心,方能不為人俎上魚肉。」

  晚風穿廊,拂動窗沿信紙邊角,微涼仙氣漫入值房。

  李長安坐回木椅,指尖輕輕撫過桌面老舊台帳,心底沒有脫身之喜,只剩一片寒涼清明。

  這場風波很小,只是一封凡人書信遺失,一場小額考評追責。

  可道理刺骨直白。

  他熟讀規程、做事留痕、安分守己,依舊會被隨手定為背鍋人選。只因他是無根無脈、無門派無師承的散吏,是可隨意捨棄、隨意定責的臨時工。

  規則可以護一時安穩,編制,才能護一世安穩。

  此前飛升而來的閒散苟活之心,在此刻,又淡去一分。想要不被挑選背鍋,想要掌控自身去留,唯有考上仙籍遴選,拿到在編身份,方才擁有立足之地。

  桌角陶壺茶水尚溫,李長安抬眸看向閣外沉沉暮雲,眼底最後一絲浮躁褪去,只剩沉靜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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