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解離性漫遊症
黃昏將至，疏離的陽光從城市最高處的寫字樓玻璃來回反射，隨後在馬路旁的公園草坪上暈開一灘暖意濃濃的亮面。
路邊的野貓依依不捨地躺在這最後的陽光中，懶洋洋地半抬起頭，看車水馬龍在眼前來回穿梭。
而在地面之下幽暗深邃的隧道深處，伴隨著空氣中殘存的潮濕氣息和微微涼意，一名昏昏欲睡的少年剛被地鐵的空調凍醒。
「好冷……」
「誰把宿舍空調打開了？」
許夜睜開眼，這是腦海中的第一個問題。
「我在哪？」
這是第二個問題。
他抬頭環顧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對站在面前的情侶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顯然已經覬覦這個座位很久。
畢竟對於小情侶來說，一個座位就足夠坐兩個人了。
但是不解風情的許夜完全無視了他們的殷切眼神。
他托著腮，揉了揉被汗水浸透的鬢角。
「我是怎麼來的？」
這是今天的第三個問題。
他的目光放低，看向自己的左胸口。
那裡佩戴著一枚靈異管理局的六芒星徽章。
一些不算太愉快的記憶湧入腦海。
那這麼算的話……
現在應該是接觸「零號」之後的第二十一天。
……
也可能是第三十天？
記不清了。
見許夜不搭理自己，情侶中的男生一臉無語地開口：
「朋友，我們上車以後看你已經坐了20多站了，二號線總共就40站，你到底要去哪？」
「不是我蛐蛐你，旁邊和我一塊站著等座位的大媽都換了三茬了，就你睡在這動都不動，排上你這隊我也是倒霉。」
「怎麼？是這裡沒有你喜歡的站嗎？你是在這座城市流浪嗎？」
許夜抬起頭，一臉真誠地問道：
「對啊，我到底要去哪？」
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把男生倒是鎮住了。
一時間你你你我我我不知道怎麼接話。
旁邊站著的妹妹悄悄拉了一下男友的手：
「算了算了，別跟人吵架，我坐了一天我不累，我們去別的車廂站會兒。」
男友顯然不打算善罷甘休，正想繼續理論，突然感覺一陣風拂過臉頰。
下一秒，許夜的座位已經空了。
二人面面相覷，揉了揉眼睛，又環顧四周，其餘乘客似乎完全沒察覺。
男生一屁股坐下，摸了摸後腦。
「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
此時夜幕已經低垂，月明星稀，城市的霓虹燈火已經亮了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味道。
「噠噠噠~」
一溜小跑跑上地鐵樓梯，又一個閃身上了天橋，三步並作兩步翻過戴著墨鏡的算命先生，一腳踏上欄杆，張開雙臂，像一隻鳥兒一樣飛向身下的車水馬龍。
再下一秒，少年的身影像鬼一樣出現在遠處的一棟高檔私人公寓門口。
「臥槽~有鬼。」
算命先生推起墨鏡，對著許夜消失的方向驚嘆道。
甚至馬上趁熱打鐵給自己算了一卦。
果然是大凶之兆，趕忙收攤走人。
入戶電梯打開，許夜正要進門，隨身的衛星電話鈴聲響起。
他無奈地接通電話，一個有些惱火的甜美女聲響起：
「呼叫許夜，呼叫許夜，地鐵二號線中環附近又檢測到靈異波動，是不是你個兔崽子又在濫用鬼蜮。」
許夜趕忙調低了音量：
「別那麼大聲，錯了錯了，只是趕路而已，我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現在要去找蘇醫生做心理諮詢，沒和人打架，你別那麼上火。」
電話那頭聲音高了幾度：
「什麼叫只是趕路而已，那玩意是用來當交通工具的嗎？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別逼我投訴你！秦博士還饞你的身子呢，放老實點！」
「知道啦，我要看病了，別罵了，真錯了，我的情緒穩定很重要，別忘了，你的工作就是輔助我管好大江市的靈異事件，咱倆KPI深度捆綁，記得幫我打掩護……」
「電梯信號不好，掛了，拜。」
電話那頭，管理局某間辦公室內。
一位梳著單馬尾穿著天藍色工作制服的美少女此時杏眼圓瞪，咬牙切齒：
「衛星電話你跟我聊信號不好，真是無法無天，毫無組織紀律。」
但冷靜下來後，王雪還是第一時間刪掉了屏幕上的異常記錄。
「下……下不為例。」
想起之前在檔案里看到的許夜的經歷，刀子嘴豆腐心的她還是選擇了原諒。
「今天應該沒什麼事了，早點下班吧。」
而城市的另一邊，許夜已經躺在一張柔軟的單人沙發上，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
「情況就是這樣，我記憶的最後片段是我在宿舍里打遊戲，下一秒，我就又出現在二號線地鐵上了。」
「這個月已經發生第三次了。」
「所以蘇醫生，你說的那個解離性漫遊症到底是什麼意思？」
沙發旁是一道白色遮簾，遮簾之後，一個清冷御姐女聲響起：
「你可以把人的大腦想像成一台舊電腦，平時運行都正常，可要是突然塞進太多扛不住的痛苦、創傷，人的情緒到臨界點了，它怕你死機，就自動啟動了保護程序——把一部分記憶、還有你原本的身份認知，暫時給後台休眠了。不是你故意想忘，是大腦自己替你按下了暫停鍵。」
「這種模式下，人會在自己都沒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突然離開家、離開熟悉的環境，不受控地往外走。近的可能在市區里亂轉，遠的能坐火車、汽車跑到別的城市。」
「比如我曾經經手過一個管理局的工作人員，前一天還正常下班回家、跟家人吃飯，第二天早上出門扔個垃圾，人就沒影了。」
「局裡瘋找了半個月，結果在幾千公里外的小鎮上找到他。他在那邊找了個餐館幫工的活，跟鄰居說自己叫另一個名字，家就在本地。可他完全記不起自己原來的名字、原來的家人，也想不通自己是怎麼從老家跑到這兒來的。」
「我們給他看了他以前的相冊和資料，他突然回過神，看著周圍全是陌生人，整個人都懵了：我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兒？」
「所以你的情況和這個一樣，那次事件對你的傷害太大了，大腦在試圖屏蔽它，只有你真的放下了，跨過去了，大腦才會停止這種封閉。」
「可我放不下……」
許夜低聲說道。
他眼前的黑色遮簾被一把掀開，一對高聳入雲的潔白山峰由遠及近，以不可阻擋的架勢直接從三步之外殺到眼前。
許夜趕忙閉上眼睛，生怕對方胸前的扣子蹦出來打在眼珠子上。
山峰的主人是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子，將手中的錄音筆丟向許夜，寒聲說道：
「說了多少次不要感情用事，那怎麼辦呢？你可不是普通人，你身體裡藏著一隻鬼，你就繼續這樣放任自己，遲早會死更多人。」
「我們要守護依然活著的人，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是為了讓活下去的人更好地活著。」
「我明白了……我會繼續加大服藥量的。」
許夜看向蘇韻，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蘇韻卻不領情，不耐煩地伸出右臂，蔥白玉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黑化，淡淡的紫色氣旋從身上湧現，混雜著她身上自帶的體香，一股古怪的屍臭在公寓裡彌散開。
片刻之後，一隻非人的恐怖鬼手搭上許夜的左胸。
幾股暗紫色的氣流順著胸口打入體內，許夜只覺血管內仿佛被燒紅的鐵簽攪動一般劇烈刺痛，讓他不自覺地抓緊了沙發扶手。
混亂的氣流從不同的方向進入，最終匯聚到心臟周圍。
很快，許夜感覺自己體內的那隻鬼正在失去連接，就像石頭沉入深湖一樣。
同時，他感覺身上那種麻木的症狀消退了不少，很多鮮活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閉上眼睛，好好給我用人類的情緒思考，老規矩，我能壓制它二十分鐘。」
「好的，蘇醫生。」
………
晚上九點多，許夜完成治療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這次他沒有急著趕路，一隻手刷著手機，另一隻手裡把玩著一根嶄新的錄音筆。
「你的漫遊症失憶的範圍目前是三小時，這個時間會隨著病情變化延長或縮短，以後不管幹什麼，隨時錄下來，忘了就聽。」
這是蘇韻臨走前的叮囑。
按開錄音筆的藍色按鈕，湊到嘴邊：
「7月24日，晚上9點12分，我從蘇醫生診所完成了第四次治療，現在準備回宿舍。」
開口的瞬間，一股微不可查的靈異波動從口中盪出，能看到一小截青黑色的斑紋，正附在許夜的舌面上。
那是融合了「零號」體內那隻鬼後留下的痕跡。
因為時間不長，許夜還做不到心靈操控那些高階的技巧。
目前鬼舌在許夜這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說話時有一種類似催眠的心理暗示能力。
任何聽到他指令性語句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把許夜的需求合理化，然後默默執行。
這種能力平時許夜儘量不主動使用，避免對普通人造成太大影響。
被隔離觀察的一個月里，秦博士和許夜進行了多輪身體檢查。
最終的結論令人驚訝。
雖然體內的鬼多了一隻，但是許夜的身體健康程度異於常人。
器官沒有任何腐爛跡象，屍斑也全部消退，除了【靈狩】普遍存在的心跳慢體溫低，簡直就是一個普通大學生。
針對這種特殊現象，秦博士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只能理解為，你身體裡的那兩隻鬼，都認為你是一個比較完美的【容器】。」
許夜糾正道：「能不能不要用容器這種滲人的詞，是我駕馭了鬼又不是鬼駕馭了我。」
「鬼的本能之一是增強自身的行動能力，讓自己的靈異能散播到更遠的地方，所以它們更傾向於去尋找更年輕鮮活的人類宿主，這個過程里，肉體隨時可能破損，腐敗，一般這種情況鬼就會捨棄宿主，換一具更新鮮的。」
「但【核】的情況不太一樣，結合目前關於它們的全部靈異事件報告和資料，它們更像是第一次永夜時降臨的那隻鬼被初代【靈狩】收容後人為分離的碎片，所以它們的規律是尋找剩下的拼圖，找到一個能完美契合自身條件的【容器】，然後把其餘的碎片拼湊起來，在人身上復活那隻最初撕開永夜的鬼。」
許夜聽完心情有些難評：
「你的意思是，我們努力收集那些【核】，最終是為了在我身上復活第一次永夜的那隻大鬼？這操作和鄧布利多把身為魂器的哈利波特當秘密武器有什麼區別？」
秦博士卻不慌不忙，手心向上，伸出兩個握緊的拳頭：
「但你看結局是好的呀，哈利波特清除了魂器碎片，打敗了伏地魔，最後還和金妮結婚生了好幾個孩子過上幸福生活呢，雖然我是哈秋黨，但HE就是HE，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被選召的孩子。」
秦博士的手心打開，一邊用藍筆寫著人，另一邊用紅筆寫著鬼：
「鬼和人最大的區別，不是靈異力量，也不是鮮活的肉身，而是意識。」
「你學中文的，應該在哲學課上聽過缸中之腦的故事吧，如果現在把你的腦子取出來，泡在缸里，機器用電信號模擬出視覺、聽覺和觸覺，你感受到的一切全是代碼和電流，但你依然完全察覺不到破綻。如果未來機械飛升了，我們每個人的意識就是我們獨一無二的本源，只守住本源，身體變成什麼樣完全不重要。」
「那我怎麼護住本源呢？靠我本人鋼鐵般的意志力嗎？」許夜追問道。
「你身上有著異於常人的靈異侵蝕抗性，和那顆心臟的融合度又極高，本身性格也陽光開朗，是非常完美的【容器】。而且真到那一天，我會想辦法保住你的意識，這正是我靈異研究的終極方向，也已經準備了不少相關的道具，目前成功率已經提升到50%了，最終只要操控那隻鬼的是你的意識，我們就有辦法打贏第二次永夜戰爭！」
「50%，我扔個硬幣猜正反就是50%……反正贏了大家一起HE，輸了大家一起完蛋是吧。」
「哈哈哈，是的，反正大家一起走，你也不虧。」
「不虧你大爺！」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後面就是一些小登和老登的日常垃圾話環節。
總之目前許夜身體裡的兩隻鬼都非常安靜老實，噩夢的次數也下降到一個月一次。
許夜甚至和那隻女鬼在夢裡開始玩起石頭剪刀布的遊戲。
鬼心和鬼舌似乎在許夜體內完成了某種制衡，至少目前幾次數據評估是非常穩定。
雖然依然要24小時匯報自己的坐標，也派池敬文當老師日常教導自己一些靈異力量的運用。
許夜也理解組織的安排，說難聽點，就是監視。
但總體體驗都是不錯的。
或許是因為經歷了之前鬼地鐵事件的洗禮，這一個多月，大江市幾乎只有小打小鬧的D級靈異事件。
不是半夜有廢棄商場的假人模特連夜出逃，就是殯儀館有正在火化的屍體敲焚燒爐的門。
都是一些非常基礎的靈異事件。
許夜迅速出擊，把源頭扼殺在搖籃里。
他也已經開始逐漸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和新生活。
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精神層面的創傷。
鬼地鐵事件後，因為兩個班的學生集體失蹤，許夜被重新調整到人文學院下屬的哲學系就讀。
當然，只是掛名，課想聽就聽，不聽就翹。
畢竟現在他的主要職務，是大江市靈異管理局的見習【靈狩】。
但精神層面的問題很難化解，所以才染上了間歇性失憶的漫遊症。
現在許夜非常牴觸睡覺這件事。
經常眼睛一閉一睜，然後出現在奇怪的地方。
其中兩次是二號線地鐵上，這還算好的。
還有一次醒來自己坐在大江市最高的跨江大橋上，兩條腿一條掛在外面，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爬上來的。
最慘的一次是在醫院的停屍房，躺在冷櫃裡，一睜眼不到5cm的距離躺著一具屍體。
這才有了蘇醫生的1對1心理輔導。
畢竟這種帶靈異的事，也很難和學校的心理委員解釋……
路邊的野貓依依不捨地躺在這最後的陽光中，懶洋洋地半抬起頭，看車水馬龍在眼前來回穿梭。
而在地面之下幽暗深邃的隧道深處，伴隨著空氣中殘存的潮濕氣息和微微涼意，一名昏昏欲睡的少年剛被地鐵的空調凍醒。
「好冷……」
「誰把宿舍空調打開了？」
許夜睜開眼，這是腦海中的第一個問題。
「我在哪？」
這是第二個問題。
他抬頭環顧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對站在面前的情侶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顯然已經覬覦這個座位很久。
畢竟對於小情侶來說，一個座位就足夠坐兩個人了。
但是不解風情的許夜完全無視了他們的殷切眼神。
他托著腮，揉了揉被汗水浸透的鬢角。
「我是怎麼來的？」
這是今天的第三個問題。
他的目光放低，看向自己的左胸口。
那裡佩戴著一枚靈異管理局的六芒星徽章。
一些不算太愉快的記憶湧入腦海。
那這麼算的話……
現在應該是接觸「零號」之後的第二十一天。
……
也可能是第三十天？
記不清了。
見許夜不搭理自己，情侶中的男生一臉無語地開口：
「朋友，我們上車以後看你已經坐了20多站了，二號線總共就40站，你到底要去哪？」
「不是我蛐蛐你，旁邊和我一塊站著等座位的大媽都換了三茬了，就你睡在這動都不動，排上你這隊我也是倒霉。」
「怎麼？是這裡沒有你喜歡的站嗎？你是在這座城市流浪嗎？」
許夜抬起頭，一臉真誠地問道：
「對啊，我到底要去哪？」
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把男生倒是鎮住了。
一時間你你你我我我不知道怎麼接話。
旁邊站著的妹妹悄悄拉了一下男友的手：
「算了算了，別跟人吵架，我坐了一天我不累，我們去別的車廂站會兒。」
男友顯然不打算善罷甘休，正想繼續理論，突然感覺一陣風拂過臉頰。
下一秒，許夜的座位已經空了。
二人面面相覷，揉了揉眼睛，又環顧四周，其餘乘客似乎完全沒察覺。
男生一屁股坐下，摸了摸後腦。
「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
此時夜幕已經低垂，月明星稀，城市的霓虹燈火已經亮了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味道。
「噠噠噠~」
一溜小跑跑上地鐵樓梯，又一個閃身上了天橋，三步並作兩步翻過戴著墨鏡的算命先生，一腳踏上欄杆，張開雙臂，像一隻鳥兒一樣飛向身下的車水馬龍。
再下一秒，少年的身影像鬼一樣出現在遠處的一棟高檔私人公寓門口。
「臥槽~有鬼。」
算命先生推起墨鏡，對著許夜消失的方向驚嘆道。
甚至馬上趁熱打鐵給自己算了一卦。
果然是大凶之兆，趕忙收攤走人。
入戶電梯打開，許夜正要進門，隨身的衛星電話鈴聲響起。
他無奈地接通電話，一個有些惱火的甜美女聲響起：
「呼叫許夜，呼叫許夜，地鐵二號線中環附近又檢測到靈異波動，是不是你個兔崽子又在濫用鬼蜮。」
許夜趕忙調低了音量：
「別那麼大聲，錯了錯了，只是趕路而已，我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現在要去找蘇醫生做心理諮詢，沒和人打架，你別那麼上火。」
電話那頭聲音高了幾度：
「什麼叫只是趕路而已，那玩意是用來當交通工具的嗎？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別逼我投訴你！秦博士還饞你的身子呢，放老實點！」
「知道啦，我要看病了，別罵了，真錯了，我的情緒穩定很重要，別忘了，你的工作就是輔助我管好大江市的靈異事件，咱倆KPI深度捆綁，記得幫我打掩護……」
「電梯信號不好，掛了，拜。」
電話那頭，管理局某間辦公室內。
一位梳著單馬尾穿著天藍色工作制服的美少女此時杏眼圓瞪，咬牙切齒：
「衛星電話你跟我聊信號不好，真是無法無天，毫無組織紀律。」
但冷靜下來後，王雪還是第一時間刪掉了屏幕上的異常記錄。
「下……下不為例。」
想起之前在檔案里看到的許夜的經歷，刀子嘴豆腐心的她還是選擇了原諒。
「今天應該沒什麼事了，早點下班吧。」
而城市的另一邊，許夜已經躺在一張柔軟的單人沙發上，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
「情況就是這樣，我記憶的最後片段是我在宿舍里打遊戲，下一秒，我就又出現在二號線地鐵上了。」
「這個月已經發生第三次了。」
「所以蘇醫生，你說的那個解離性漫遊症到底是什麼意思？」
沙發旁是一道白色遮簾，遮簾之後，一個清冷御姐女聲響起：
「你可以把人的大腦想像成一台舊電腦，平時運行都正常，可要是突然塞進太多扛不住的痛苦、創傷，人的情緒到臨界點了，它怕你死機，就自動啟動了保護程序——把一部分記憶、還有你原本的身份認知，暫時給後台休眠了。不是你故意想忘，是大腦自己替你按下了暫停鍵。」
「這種模式下，人會在自己都沒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突然離開家、離開熟悉的環境，不受控地往外走。近的可能在市區里亂轉，遠的能坐火車、汽車跑到別的城市。」
「比如我曾經經手過一個管理局的工作人員，前一天還正常下班回家、跟家人吃飯，第二天早上出門扔個垃圾，人就沒影了。」
「局裡瘋找了半個月，結果在幾千公里外的小鎮上找到他。他在那邊找了個餐館幫工的活，跟鄰居說自己叫另一個名字，家就在本地。可他完全記不起自己原來的名字、原來的家人，也想不通自己是怎麼從老家跑到這兒來的。」
「我們給他看了他以前的相冊和資料，他突然回過神，看著周圍全是陌生人，整個人都懵了：我是誰？我怎麼會在這兒？」
「所以你的情況和這個一樣，那次事件對你的傷害太大了，大腦在試圖屏蔽它，只有你真的放下了，跨過去了，大腦才會停止這種封閉。」
「可我放不下……」
許夜低聲說道。
他眼前的黑色遮簾被一把掀開，一對高聳入雲的潔白山峰由遠及近，以不可阻擋的架勢直接從三步之外殺到眼前。
許夜趕忙閉上眼睛，生怕對方胸前的扣子蹦出來打在眼珠子上。
山峰的主人是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子，將手中的錄音筆丟向許夜，寒聲說道：
「說了多少次不要感情用事，那怎麼辦呢？你可不是普通人，你身體裡藏著一隻鬼，你就繼續這樣放任自己，遲早會死更多人。」
「我們要守護依然活著的人，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是為了讓活下去的人更好地活著。」
「我明白了……我會繼續加大服藥量的。」
許夜看向蘇韻，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蘇韻卻不領情，不耐煩地伸出右臂，蔥白玉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黑化，淡淡的紫色氣旋從身上湧現，混雜著她身上自帶的體香，一股古怪的屍臭在公寓裡彌散開。
片刻之後，一隻非人的恐怖鬼手搭上許夜的左胸。
幾股暗紫色的氣流順著胸口打入體內，許夜只覺血管內仿佛被燒紅的鐵簽攪動一般劇烈刺痛，讓他不自覺地抓緊了沙發扶手。
混亂的氣流從不同的方向進入，最終匯聚到心臟周圍。
很快，許夜感覺自己體內的那隻鬼正在失去連接，就像石頭沉入深湖一樣。
同時，他感覺身上那種麻木的症狀消退了不少，很多鮮活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閉上眼睛，好好給我用人類的情緒思考，老規矩，我能壓制它二十分鐘。」
「好的，蘇醫生。」
………
晚上九點多，許夜完成治療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這次他沒有急著趕路，一隻手刷著手機，另一隻手裡把玩著一根嶄新的錄音筆。
「你的漫遊症失憶的範圍目前是三小時，這個時間會隨著病情變化延長或縮短，以後不管幹什麼，隨時錄下來，忘了就聽。」
這是蘇韻臨走前的叮囑。
按開錄音筆的藍色按鈕，湊到嘴邊：
「7月24日，晚上9點12分，我從蘇醫生診所完成了第四次治療，現在準備回宿舍。」
開口的瞬間，一股微不可查的靈異波動從口中盪出，能看到一小截青黑色的斑紋，正附在許夜的舌面上。
那是融合了「零號」體內那隻鬼後留下的痕跡。
因為時間不長，許夜還做不到心靈操控那些高階的技巧。
目前鬼舌在許夜這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說話時有一種類似催眠的心理暗示能力。
任何聽到他指令性語句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把許夜的需求合理化，然後默默執行。
這種能力平時許夜儘量不主動使用，避免對普通人造成太大影響。
被隔離觀察的一個月里，秦博士和許夜進行了多輪身體檢查。
最終的結論令人驚訝。
雖然體內的鬼多了一隻，但是許夜的身體健康程度異於常人。
器官沒有任何腐爛跡象，屍斑也全部消退，除了【靈狩】普遍存在的心跳慢體溫低，簡直就是一個普通大學生。
針對這種特殊現象，秦博士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只能理解為，你身體裡的那兩隻鬼，都認為你是一個比較完美的【容器】。」
許夜糾正道：「能不能不要用容器這種滲人的詞，是我駕馭了鬼又不是鬼駕馭了我。」
「鬼的本能之一是增強自身的行動能力，讓自己的靈異能散播到更遠的地方，所以它們更傾向於去尋找更年輕鮮活的人類宿主，這個過程里，肉體隨時可能破損，腐敗，一般這種情況鬼就會捨棄宿主，換一具更新鮮的。」
「但【核】的情況不太一樣，結合目前關於它們的全部靈異事件報告和資料，它們更像是第一次永夜時降臨的那隻鬼被初代【靈狩】收容後人為分離的碎片，所以它們的規律是尋找剩下的拼圖，找到一個能完美契合自身條件的【容器】，然後把其餘的碎片拼湊起來，在人身上復活那隻最初撕開永夜的鬼。」
許夜聽完心情有些難評：
「你的意思是，我們努力收集那些【核】，最終是為了在我身上復活第一次永夜的那隻大鬼？這操作和鄧布利多把身為魂器的哈利波特當秘密武器有什麼區別？」
秦博士卻不慌不忙，手心向上，伸出兩個握緊的拳頭：
「但你看結局是好的呀，哈利波特清除了魂器碎片，打敗了伏地魔，最後還和金妮結婚生了好幾個孩子過上幸福生活呢，雖然我是哈秋黨，但HE就是HE，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被選召的孩子。」
秦博士的手心打開，一邊用藍筆寫著人，另一邊用紅筆寫著鬼：
「鬼和人最大的區別，不是靈異力量，也不是鮮活的肉身，而是意識。」
「你學中文的，應該在哲學課上聽過缸中之腦的故事吧，如果現在把你的腦子取出來，泡在缸里，機器用電信號模擬出視覺、聽覺和觸覺，你感受到的一切全是代碼和電流，但你依然完全察覺不到破綻。如果未來機械飛升了，我們每個人的意識就是我們獨一無二的本源，只守住本源，身體變成什麼樣完全不重要。」
「那我怎麼護住本源呢？靠我本人鋼鐵般的意志力嗎？」許夜追問道。
「你身上有著異於常人的靈異侵蝕抗性，和那顆心臟的融合度又極高，本身性格也陽光開朗，是非常完美的【容器】。而且真到那一天，我會想辦法保住你的意識，這正是我靈異研究的終極方向，也已經準備了不少相關的道具，目前成功率已經提升到50%了，最終只要操控那隻鬼的是你的意識，我們就有辦法打贏第二次永夜戰爭！」
「50%，我扔個硬幣猜正反就是50%……反正贏了大家一起HE，輸了大家一起完蛋是吧。」
「哈哈哈，是的，反正大家一起走，你也不虧。」
「不虧你大爺！」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後面就是一些小登和老登的日常垃圾話環節。
總之目前許夜身體裡的兩隻鬼都非常安靜老實，噩夢的次數也下降到一個月一次。
許夜甚至和那隻女鬼在夢裡開始玩起石頭剪刀布的遊戲。
鬼心和鬼舌似乎在許夜體內完成了某種制衡，至少目前幾次數據評估是非常穩定。
雖然依然要24小時匯報自己的坐標，也派池敬文當老師日常教導自己一些靈異力量的運用。
許夜也理解組織的安排，說難聽點，就是監視。
但總體體驗都是不錯的。
或許是因為經歷了之前鬼地鐵事件的洗禮，這一個多月，大江市幾乎只有小打小鬧的D級靈異事件。
不是半夜有廢棄商場的假人模特連夜出逃，就是殯儀館有正在火化的屍體敲焚燒爐的門。
都是一些非常基礎的靈異事件。
許夜迅速出擊，把源頭扼殺在搖籃里。
他也已經開始逐漸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和新生活。
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精神層面的創傷。
鬼地鐵事件後，因為兩個班的學生集體失蹤，許夜被重新調整到人文學院下屬的哲學系就讀。
當然，只是掛名，課想聽就聽，不聽就翹。
畢竟現在他的主要職務，是大江市靈異管理局的見習【靈狩】。
但精神層面的問題很難化解，所以才染上了間歇性失憶的漫遊症。
現在許夜非常牴觸睡覺這件事。
經常眼睛一閉一睜，然後出現在奇怪的地方。
其中兩次是二號線地鐵上，這還算好的。
還有一次醒來自己坐在大江市最高的跨江大橋上，兩條腿一條掛在外面，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爬上來的。
最慘的一次是在醫院的停屍房，躺在冷櫃裡，一睜眼不到5cm的距離躺著一具屍體。
這才有了蘇醫生的1對1心理輔導。
畢竟這種帶靈異的事，也很難和學校的心理委員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