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得負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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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家人圍坐在正屋裡,桌上擺了一盆熱乎乎的菌菇湯和幾碟小菜,但沒人動筷子。

  鐵蛋困得趴在王翠娟腿上睡著了,顧小丫和顧小蘭擠在一條凳子上,眼睛亮晶晶地聽著何志國講突襲的事。

  李明娥坐在角落裡,嘴角壓都壓不住,王翠娟還不知道發生了啥,一臉懵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劉桂芳聽完,半天沒說話,最後看了麥穗一眼,那個眼神里有驚訝,有後怕,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只說了兩個字:「好,好。」

  顧青野坐在麥穗旁邊,一條長腿伸著,一條腿曲著,坐姿隨意卻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威懾力。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如既往的冷,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食指輕輕敲了敲膝蓋,然後往旁邊挪了半寸,剛好碰到麥穗放在炕沿上的手指。

  不是握,不是抓,就是碰了一下。

  粗糲的指節擦過她的指側,一觸即分,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麥穗知道他不是不小心。

  顧青野這個人,每一寸動作都是計算過的。

  她垂下眼,端起碗喝湯,嘴角卻怎麼都抿不住。

  ……

  村口公告欄上也貼出了一張白紙黑字的化驗單。

  公社衛生站的紅戳子蓋在右下角,端端正正,鮮紅奪目。

  圍在公告欄前的人越聚越多,有擠不進去的就踮著腳伸著脖子往前夠,後面的拍著前面的肩膀問寫的啥寫的啥。

  有人大聲念了出來:「麥香醬坊送檢樣品,豬肉菌菇醬,豆瓣醬,野山椒醬,三項檢驗全部合格。」

  人群里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我就說嘛,麥穗那醬我一直吃著,什麼時候出過問題!」

  「前幾天那個舉報信是怎麼回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差點就信了。」

  「你沒看下面的通知嗎?人家公社寫了,經查證,舉報內容不實,系他人捏造,這是有人擱背後使壞呢!」

  何嬸子擠在最前面,把那張化驗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眼珠子都快貼到紙上去了。

  看完她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巷子裡跑,那速度比她去搶供銷社的特價布料還快。

  趙老三媳婦在後頭喊她:「何嬸子你嘎哈去?」

  何嬸子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話:「我得趕緊去告訴張嬸!人家公社都出了證明了,我得讓她知道知道!」

  她跑到張嬸家院門口的時候,張嬸正在院子裡曬白菜。

  嘴裡哼著一段跑了調的小曲,心情看起來不錯。

  這幾天李明娥隔三差五給她傳消息,說郭老闆那邊進展順利,她聽了以後心裡舒坦得很,覺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何嬸子一把推開院門,嗓門大得能把雞窩裡的雞都震飛了:「張嬸!大事不好了!你弟弟張寶根讓公安抓了!」

  張嬸手裡的白菜掉在地上,沾了一地土。

  她彎著腰的動作僵在那兒,像被人從背後點了穴,過了好幾秒才慢慢直起腰來,臉上的血色刷的褪下去,發出的聲音又干又啞:「你……你說啥?」

  「你弟弟!張寶根!」何嬸子連說帶比劃,兩隻手在空中亂舞,聲音大到隔壁院子都能聽見,「在鎮西頭岔路口讓公安當場抓了!人贓並獲!跟他一塊抓的還有兩個人,一個刀疤臉一個瘦高個,聽說都是偷東西的!供銷社丟的那些乾貨調料,還有紡織廠的布料自行車零件,全擱他倉庫里堆著呢!」

  張嬸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她下意識張開嘴,想說跟我沒關係……

  這是她這輩子最順嘴的一句話,遇到什麼事第一反應就是往外推。

  但這五個字到了嘴邊,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因為她想起了自己讓李明娥往醬缸里倒明礬的事。

  也想起了張寶根跟她說過的原話。

  「姐,你放心,要是有人查到你頭上,你就都推到李明娥身上,就說全是她自作主張,你什麼都不知道。」

  張寶根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

  嘴巴硬,骨頭軟,進了局子不用審幾輪,為了減刑什麼事都說得出來。


  她教唆李明娥投明礬的事,當初還是他出的主意。

  說往醬里擱點明礬,醬出來漂亮,賣相好,反正吃不死人。

  現在他為了保自己,一定會把這件事供出來。

  張嬸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片白菜葉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何嬸子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公安從綠木門倉庫里搬出來多少東西,堆了大半條巷子,但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只覺得自己腳底下發軟。

  第二天一早,公安押著張寶根去綠木門倉庫指認現場。

  三輛警用摩托停在巷子口,穿制服的民警在綠木門前拉了警戒線。

  張寶根被兩個公安一左一右架著,手上銬著手銬,他臉上的表情灰敗,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人。

  張嬸也被通知到現場簽字。

  綠木門倉庫的租賃合同上,白紙黑字簽著她的大名。

  她當初幫張寶根租這間屋子的時候,哪能想到會有今天?她站在人群外頭,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一步都邁不動。

  旁邊一個公安翻了翻手裡的文件夾,沖她招了招手:「張秀蘭是吧?過來簽字。」

  她不得不走過去。

  巷子裡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何嬸子站在最前頭,趙老三媳婦挨著她,後面還有七八個熟悉的面孔,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手裡還拿著沒納完的鞋底子,全是來看這場好戲的。

  張嬸低著頭從人群里擠過去,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腳步急得慌。

  她聽見有人在人堆里喊了一聲:「那不是張嬸嗎?」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她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但脖子根已經紅透了。

  公安從倉庫里搬出了一個鐵皮柜子,打開來,裡頭是張寶根的帳本。

  帳本翻到其中一頁,公安遞給帶隊的民警看了一眼,民警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張嬸:「張秀蘭,這上面有你的簽名,這批貨是不是經你手賣出去的?」

  張嬸湊過去看了一眼。

  帳本上那幾行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日期,數量,接手人。

  她的名字張秀蘭,是她幫張寶根銷贓時親手簽的。

  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何嬸子在人群里瞅准了這個空檔,聲音不大不小地補了一句:「怪不得她賣醬那麼便宜,敢情是偷來的原料!」

  人堆里哄地一下笑開了。

  那笑聲不算大,可像針一樣扎進她的皮肉里。

  她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站在那裡搖搖欲墜。

  簽完字,她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麥穗推著空車從供銷社回來。

  麥穗穿著一件乾淨的藍襯衫,頭髮在腦後扎了個利落的高馬尾,推車把手上掛著一個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一沓供銷社的訂貨單。

  她剛從老周那兒回來,接了下一批醬的訂單。

  兩個人在巷口面對面撞上了。

  周圍的村民自動讓開了一條道,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看這兩個人碰面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麼。

  張嬸抬起頭,看見是麥穗,腳步頓住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求情?解釋?罵一句狠話?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麥穗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跟她印象中的麥穗不一樣了。

  以前她覺得麥穗就是個爹媽都看不上眼的農村丫頭,憨厚老實好欺負,捏扁搓圓都隨她。

  可自從她嫁進了顧家開始,眼神清澈又篤定,總有一種讓她看不懂的從容。

  麥穗停下了腳步,扶著推車把手,看著張嬸。

  她的目光在張嬸臉上停了幾秒,然後開了口。

  語氣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

  「張嬸,如果你真心想要做醬,我本來可以教你。」


  張嬸愣了一下。

  「你要掙錢,我也可以帶你。」

  麥穗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說完這句話,她推著車繞開張嬸繼續往前走。

  張嬸站在原地,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周圍村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不敢抬頭,不敢轉身,不敢看任何人的臉。

  何嬸子跟她擦肩而過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身邊站著的是一根電線桿子。

  當天下午,麥穗去了大隊部。

  她挎著一個藍布包,包里裝著她這段時間收集的所有證據,每一樣都分門別類地裝好,信封上編了號,寫了說明。

  顧長輝坐在辦公桌後頭,一樣一樣地打開來看。

  第一個信封里是中藥鋪掌柜開的購買記錄,上頭蓋著藥鋪的紅戳子,日期清清楚楚,買的是明礬。

  第二個信封里是那包明礬,這是李明娥親手交出來的,上頭還壓著她寫的證詞,一行一行寫著她怎麼受張嬸教唆,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往哪個醬缸里倒明礬,詳詳細細,一樣不落。

  第三個信封里是幾份村民的證詞,按了手印的。

  有趙老三媳婦證明張嬸在井邊散布謠言說麥香醬吃死人的,有供銷社老周證明張嬸拿著麥穗的醬方子去推銷被拒的,每一份都寫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證俱全。

  第四個信封里是張嬸親筆寫的那封舉報信,就是寄到公社衛生站的那封。

  顧青野通過局裡的渠道調回來的。

  顧長輝看完最後一份材料,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抬頭看著麥穗,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問:「你要什麼?」

  麥穗把布包拉鏈拉好,抬起眼來看著顧長輝,語氣平靜得不像是來討公道的。

  「我要她負法律責任,經濟賠償我一分不要,但她做的事,教唆下毒,捏造舉報,散布謠言,協助銷贓,每一樣都得有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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