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演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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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寶根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動作快得他胳肢窩裡的公文包差點甩飛出去。

  他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度:「對對對……不是!這屋不是我租的,是我一個朋友臨時放點雜物,裡頭亂得很,亂七八糟的,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麥老闆你就別進去了,咱還是去那邊談吧,那兒大道多寬敞,亮堂!」

  他一口氣說完,手帕掏出來在額頭上擦了一圈,指頭縫裡頭都是汗。

  「行,那就去那邊談。」麥穗收回手,臉上那副毫無防備的笑容紋絲不動,心裡頭已經落定了。

  綠木門就是倉庫。

  他慌成這樣,裡頭要麼有囤著的贓物,要麼就是有人,甚至可能兩者都有。

  走出巷子了,陽光照在身上,他才緩過魂來。

  他又恢復了那副郭老闆的派頭,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重新有了那股子精明勁兒。

  他拿起麥穗帶來的新醬樣品,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對著光照了照醬的成色,打開蓋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表情誇張得跟聞到了瓊漿玉液似的,眉毛挑得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連聲誇了好幾句,大拇指豎得筆直。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砍價。

  「麥老闆啊,這醬是不錯,可咱這個量大的話,你得給個批發價吧?五十缸,你這定價太高了,我拿到省城去賣還得加運費,里外里我也賺不了幾個錢,你看能不能再讓兩成?你讓兩成,咱這買賣立馬就成,往後我每個月都從你這兒拿貨,細水長流嘛!」他說得搖頭晃腦,一副老生意人的派頭。

  麥穗跟他你來我往地周旋了半天,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嘴上寸步不讓,心裡卻盤算著怎麼給他下套。

  最後她假裝被他磨得沒脾氣了,嘆了口氣,點點頭答應:「郭老闆,那咱就這麼說定了,五十缸醬,先付一成定金,剩下的貨到付款,你定個交貨時間和地點,我到時候準時給你送到。」

  貨到付款四個字一說出來,張寶根的眼珠子轉得飛快,他顯然沒有錢付定金,但他又不想放過這批醬。

  麥穗的醬在鎮上口碑好,拿到外省一轉手就是暴利。

  他嘬了嘬牙花子,磨嘰了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翻了好幾頁才停下來,報了個時間和地點:「三天後,下午四點,鎮西頭往柳林村去的岔路口碰頭,你一個人來,帶十缸醬的,剩下的貨分兩批送,省城那邊催得緊,麥老闆你可得守時。」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加重了,眼睛裡閃過一絲狡猾的光,嘴角往上一翹,像是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郭老闆放心,做買賣講究的就是誠信。」麥穗笑著應了。

  鎮西頭那地方偏僻,三面都是荒地,只有一條土路通柳林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選在那兒交貨,這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郭老闆夾著兩罐樣品興沖沖地走了。

  麥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副憨厚笑容慢慢收了個乾淨。

  她推著車正準備往回走,經過供銷社側門的時候,餘光里瞥見兩個人從旁邊的巷子裡走出來。

  打頭的是顧青野,手裡拿著現場勘查記錄本,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想事情。

  後頭跟著何志國,手裡夾著根沒點著的煙,正低頭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三個人差點迎面撞上。

  何志國一抬頭先笑了,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差點掉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往耳朵上一夾,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弟妹!怎麼到哪兒都能碰見你!上回是供銷社門口,這回又是巷子口,嫂子你這活動範圍比我們刑偵組的摸排半徑還大,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偷偷領了我們局的工資了。」

  「何同志,我送樣品,可是正經生意。」麥穗拍了拍推車,笑著跟何志國打了個招呼,目光在顧青野身上停了一下。

  顧青野沒說話,但他的眼神里既有擔憂,又有疑惑。

  他上下掃了她一眼,確認她頭髮沒亂,衣服沒髒,沒有被拉扯過的痕跡,才把眉頭鬆開了半寸。

  何志國左右看了看,確認巷子裡沒別人,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說:「弟妹,不瞞你說,最近這盜竊案鬧得挺凶,我們摸排了這幾天,撬了七八戶了,供銷社,紡織廠後勤,兩家雜貨鋪,還有幾戶居民家的儲藏間。」

  「這些賊專偷值錢又容易轉手的貨,乾貨,調料,布料,自行車零件,什麼都偷,手法都一個路數,專挑凌晨三四點人最困的時候下手,贓物到現在都沒追回來,我們懷疑有本地人幫著銷贓,而且這個銷贓的人對鎮上商戶很熟,知道哪些貨能往哪兒賣,搞不好就是個做買賣的。」


  「鎮上商戶那麼多,能銷贓的總得有個門面吧?」麥穗語氣隨意地說道。

  「有門面最好,沒門面有個倉庫也行。」何志國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眉頭皺著,「有門面就能把贓物摻在正經貨里往外賣,查都查不出來,但鎮上做買賣的這麼多,咱也不能挨家挨戶去搜,沒有證據不能亂來,打草驚蛇就麻煩了。」

  「那如果是做醬的呢?」麥穗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說,但眼睛看著何志國。

  何志國愣了一下,手裡的煙停在半空中。

  顧青野這時候忽然開了口。

  「做醬的,原料雜,進貨量大,什麼乾貨調料都往裡放,摻進幾麻袋來歷不明的東西,沒人看得出來,也沒人會去查。」

  「對。」

  麥穗轉頭看向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老周說供銷社乾貨調料類的東西丟了不少,木耳蘑菇,八角桂皮啥的,這些玩意兒偷了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衣服穿,但如果有人要拿它們做醬,那就是現成的原料,一毛錢成本都不用花。」

  麥穗又把孫大醬在集上兜售麥鄉仿冒醬的事說了一遍,標籤跟麥香只有一筆之差,價格低好幾毛錢,已經有人買了回去吃壞了肚子。

  何志國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職業病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這種默契不是普通夫妻之間那種噓寒問暖的默契,是搭檔之間的默契,是並肩作戰的人之間才有的那種無聲交流。

  他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假裝去踢路邊的雜草,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這地上咋這麼多螞蟻。」

  顧青野沒有理會何志國刻意製造的距離,他往前邁了半步,低頭看著麥穗,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剛才在巷子裡,在演誰?」

  麥穗心裡咯噔一下。

  他就看了她那麼一眼,就知道她在演戲。

  這個男人的眼睛到底是什麼做的?她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在飛速轉著念頭。

  要不要說?說多少?說到什麼程度?

  「演一個被假老闆糊弄的傻大妞。」她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半真半假。

  「演給誰看?」

  「你猜。」

  「那個郭老闆,」顧青野頓了頓,把勘察記錄本合上,拇指卡在紙頁之間,語氣里沒有任何猜測的成分,是一種板上釘釘的瞭然,「你在套他的話,他是什麼人?跟張嬸什麼關係?跟鎮上那些盜竊案有沒有關係?」

  麥穗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本來還想找個時機把這些線索慢慢透給他,沒想到他已經把三個問題的答案猜到了八成。

  這人腦子轉得可真快。

  「都讓你猜完了,我還說啥。」

  何志國適時地從那邊轉過身來,清了清嗓子:「弟妹,你這個猜測,比我們摸排的線索都管用,孫大醬那個麥鄉醬的事我先記下了,回頭就跟工商所那邊對接,不過你說的那個郭老闆……這人什麼來路?你知道嗎?」

  他說著掏出本子準備記。

  「姓郭,省城來的雜貨批發商,這是他自己說的,但我瞅著不像,從頭到腳沒有一處像省城來的人。」麥穗說完,然後壓低了聲音,「他報了個假名,不過我知道他是誰,張寶根,張嬸的親弟弟,你們要查的本地銷贓人,很可能就是他。」

  何志國的筆停在本子上,他抬起頭看著麥穗,表情從同事家屬寒暄那檔子切換成了刑偵組的正式研判模式。

  他剛要開口追問細節,顧青野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本子。

  「回局裡再說。」顧青野的聲音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是警告麥穗,是警告何志國。

  別在大街上問她太多。

  她說的已經夠多了,再多說一句,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會把矛頭對準她。

  何志國立刻明白了,啪地把本子合上,朝麥穗咧嘴一笑:「弟妹,你這情報能力太嚇人了,我跟青野走訪了三天都沒摸到這條線,要不是知道你開醬坊的,我都想跟局長申請把你借調到我們組來當外勤了,到時候讓青野給你打下手,你看行不?」

  「那你先讓他把家裡的豬圈蓋完再說,排水溝還差最後一段呢。」麥穗笑著回了句,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輕鬆。

  何志國被說笑了。

  顧青野站在旁邊,目光始終沒有從麥穗臉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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