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好路過,認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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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馬趁著空隙走到麥穗旁邊,壓低了聲音:「衛生示範戶馬上有結果了,咋這個節骨眼還讓人舉報了呢?我今早上在衛生站聽見的,說你醬坊用發黴菌子,我一聽就知道是扯淡,是不是最近得罪你哪個爛嘴皮子了?故意在背後捅刀子呢?」

  麥穗往人群里掃了一眼,目光在院門口嗑瓜子的張嬸身上停了一瞬,笑著說:「放心吧馬叔,不會耽誤啥的,蒼蠅嗡嗡叫,你還能不讓它叫麼。」

  醬坊里,衛生站的小周挨個醬缸取樣。

  他用長柄木勺從每口缸的底部舀出一勺醬來,分別裝進貼著標籤的玻璃瓶里,每個瓶子都擰緊了蓋子才放進木箱裡。

  查到第三排第二口缸的時候,張嬸在院門口踮起了腳尖,眼睛瞪得溜圓,連瓜子都忘了嗑。

  就是這口缸!李明娥說的就是這口!

  這幾天她天天盯著顧家的動靜,就等著這缸醬出事,等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小周把木勺探進去,舀了一勺上來。

  醬體紅亮油潤,菌菇碎粒均勻,一股濃郁的鮮香味順著勺子飄出來,香得站在醬坊門口的兩個公社幹事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周把醬裝進瓶子,對著窗戶的光線看了看,點了點頭:「色澤正常,無霉斑,無異味,感官檢測初步合格,具體化驗結果三天後出。」

  張嬸嗑瓜子的動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醬缸,臉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隻蒼蠅,不,像吃了一窩蒼蠅。

  不可能!李明娥明明說了,礬粉全倒進這口缸里了!

  她親眼看著倒的!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醬還是原來的樣兒,連衛生站的人都夸色澤正常!

  她猛地轉頭去找李明娥,卻看見李明娥正蹲在院牆根底下,低著頭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臉上哪有半分委屈的樣子?嘴角甚至還微微翹著,

  張嬸心裡咯噔一聲,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瓜子殼咔嚓一下被她捏成了渣。

  取樣結束的時候,老田合上黑皮本子,朝麥穗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的表情比來時鬆了那麼一點點:「三天後出結果,如果沒問題,公社給你們正名,如果有問題……」

  「如果有問題,該罰的罰,該關的關,我麥穗絕不說二話。」麥穗把話接過來,語氣坦蕩得讓老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說話的時候腰杆筆直,目光不躲不閃,跟他見過的那些被查了就點頭哈腰的小商販完全不一樣。

  公社的人撤了,圍觀的鄰居也散了。

  張嬸是最後一個走的,她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李明娥一眼,眼神陰沉沉的。

  李明娥抬起頭來跟張嬸對視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她把麥穗教她的東西全用上了,三分委屈,三分心虛,再加四分不明所以的無辜。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眼神里透著茫然,把一個收錢辦事卻不知道為什麼沒辦成的糊塗蟲演得活靈活現。

  張嬸被她這個表情糊弄住了,皺著眉頭低頭想著,最後扭頭回了自己家。

  等院子裡的人全走光了,麥穗才從醬坊里走出來,準備往車上搬醬送貨。

  她走到李明娥身邊,低頭看了眼她在地上畫的大王八,背上還寫著張字。

  「行了別畫了,人都走遠了。」

  李明娥壓低聲音,「大嫂,那我還去張嬸家嗎?」

  「去,一會兒我前腳走,你後頭就去找她,而且你還要主動問她,礬粉咋不管用?怎麼查出來啥事沒有?你是不是拿了假貨糊弄我?」

  麥穗學著李明娥的語氣,把李明娥逗得直笑,「把她問急了,她才會露更多馬腳。」

  李明娥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樹枝往牆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跟上麥穗。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王翠娟正好從裡面出來,跟李明娥打了個照面。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李明娥把臉一板,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王翠娟氣得指著她的背影跟劉春草直念叨:「你瞅她!你瞅她!大嫂說她兩句她還甩上臉子了!以前咋沒發現她脾氣這麼大呢!」

  劉春草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好了好了,明娥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麥穗站在獨輪車前頭,聽著那兩人的對話,心裡暗暗記了一筆,等這事完了,得好好補償王翠娟。

  這老實人當了這麼多天的群眾演員,天天真情實感地著急上火,回頭得給她多加幾個雞蛋。

  麥穗把最後一罐醬搬上車,她今天要送的貨,除了供銷社的常規訂單,還有一份特殊樣品,專門給那位郭老闆準備的。

  他催樣品催得跟催命似的,那她就順水推舟,借送樣品的機會親自去確認一下,供銷社後頭巷子裡的那扇綠木門,到底是不是他的倉庫。

  ……

  麥穗在供銷社後門卸了貨,剛把醬缸碼整齊,老周就從櫃檯後頭探出頭來,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朝她招了招手,那架勢搞的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麥穗走過去,老周把信封往她手裡一塞,壓低了嗓子:「最近集上出來個叫麥鄉的醬,打得是你跟你菌菇醬一樣的名頭,好幾個人買了回去跟我說味兒不對,我一聞就知道了,劣質菜籽油,裡頭的菌菇碎渣都沒打碎,也不知道摻了什麼東西。」

  麥穗點頭:「我知道,我看到孫大醬擱集上賣了,這回捲土重來,排場整的挺大。」

  「還不止他呢!」老周把她往櫃檯邊上拉了拉,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幾天那伙人太猖狂了!上次被盜了之後我聽了你的話,又加了好幾把鎖頭,根本沒用!人家不撬鎖,直接從後窗翻進去,這回又丟了兩麻袋的乾貨木耳,干蘑菇丟了一麻袋,還有一批調料八角桂皮什麼的也對不上數,我幹了大半輩子供銷社,頭一回碰上這麼利索的賊,跟鬼似的,來無影去無蹤的,你可盯住你那醬坊,這幫人不光偷供銷社,鎮上好幾家鋪子都遭了殃,真是無妄之災啊!」

  麥穗掃了一眼老周手裡的清單,寫得密密麻麻,每一項後面都標了數量和規格。

  她嘴角彎了起來:「周叔,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反特小說?你這寫清單的格式,比縣局的失竊登記表還詳細。」

  「嗨,我這不也是被逼的嘛!丟了這麼多回,再不長記性我就該捲鋪蓋回家了。」

  「放心吧周叔,最近縣刑偵部門不是下來核查了麼,等著吧,不出三天,准把這夥人抓到。」麥穗語氣篤定得像是已經看到了結局。

  從供銷社出來,麥穗推著車拐進了後頭那條窄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推車,腳底下濕漉漉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霉味和爛菜葉子混合的氣息。

  這條街的巷子裡住的人不多,也就兩三戶,而且都是大門緊閉,窗戶上糊著舊報紙,看著像是常年沒人住的樣子。

  但那扇綠木門不一樣。

  門檻被踩得發亮,門上的漆雖然掉了不少,門口的雜草都被踩平了。

  一邊堆著的空麻袋比上次多了好幾摞,上面沾著碎屑和泥土,麻袋上的印字被磨得模模糊糊,但有一個麻袋的角上還能看出供銷社三個字的殘跡,字體和顏色跟老周櫃檯上用的麻袋一模一樣。

  麥穗把推車靠牆停好,蹲下身正要仔細看那摞麻袋,頭頂忽然傳來兩聲熟悉的鳥叫。

  千里和順風正並排蹲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上,順風歪著小腦袋用翅膀尖指了指巷子另一頭,千里緊跟著嘰嘰了兩聲。

  「嘰!老大!巷子那頭有人來了,是那個假郭老闆!」

  她直起腰,把推車往旁邊挪了挪,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憨厚笑容,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過分熱情,也不精明,就是一個沒什麼心眼的農村大妞碰巧走錯了巷子。

  郭老闆從前頭那條街拐過來,胳肢窩底下夾著那個破公文包,他一抬頭看見麥穗站在綠木門前,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變。

  他眼神往綠木門的方向飄了一下,最後定格在一個用力過猛的熱情上,嘴角咧得都快夠到耳朵根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麥老闆!你怎麼走到這兒來了?這巷子深,不好找,要不是碰見我,你都找不著回去的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綠木門上瞟了至少三回。

  「郭老闆,我正找你呢。」麥穗從推車裡拿出兩罐醬,罐底朝上亮出那個麥字戳子,臉上的笑比他還熱情三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農村大妞特有的實誠勁兒,「你說的樣品,我今天多帶了幾罐,都是新出鍋的豬肉菌菇醬,比上回那個豆瓣醬檔次高多了,給你那個省城的大客戶嘗嘗鮮,要是他滿意了,別說五十缸,一百缸我都供得上。」

  她把醬罐子往他面前遞了遞,動作自然得跟鄰里串門送醃菜一樣,又抬了抬下巴往綠木門的方向點了點:「對了郭老闆,你那個倉庫是不是就在這兒?我看這門口堆了不少麻袋,是你囤貨的地方吧?正好路過,認認門,以後送貨方便,省得你找不到我,老擱半路等著堵我。」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推那扇綠木門,手掌離門板就差兩指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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