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變了樣的麥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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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臉上塗了粉,還抹了口紅,就是臉上粉塗得不勻,左邊顴骨上有一塊顏色深,跟刻意多撲了幾層粉似的,那厚度都快趕上糊牆了。

  她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不像平時那樣趾高氣揚地昂著下巴,腳步也不太穩當,高跟鞋踩到石子路上晃了兩下差點崴了腳。

  她身後跟著麥德貴和曹鳳珍,穿著比平時體面了不少,都是的確良的料子,但剪裁和款式明顯是鎮上裁縫鋪的手藝,穿在身上皺皺巴巴的不太合身。

  曹鳳珍手裡還拎著一盒點心,包裝紙上印著供銷社專供的紅戳子,一路上碰見熟人就舉起來晃一晃,嘴裡念叨著:「閨女婆家送的,供銷社專供的,不好買,排了老長的隊才搶著的!」

  麥穗收回目光,假裝沒看見,繼續跟牛叔說豬崽的事兒。

  但她不去找麻煩,麻煩偏偏要找上門。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不理她,她覺得你怕她,越不理她越來勁。

  曹鳳珍眼尖,一眼就看見了蹲在豬圈旁邊的麥穗,她把那盒點心往麥德貴懷裡一塞,塞得麥德貴一個趔趄差點沒接住。

  「麥穗,你咋回來了?」曹鳳珍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從麥穗身上的衣服掃到腳上的布鞋,又從布鞋掃到豬圈裡的豬崽,臉上浮著三分嫌棄三分得意四分得瑟。

  「你擱這兒幹啥呢?還蹲豬圈邊上,你不嫌臭啊?我站這兒都聞著味兒了。」

  「看豬。」麥穗頭也沒回,伸手拍了拍豬崽的屁股,豬崽哼了一聲甩了甩尾巴。

  「看豬?」曹鳳珍皺了下眉,扭頭沖旁邊幾個看豬的村民笑了笑,「你不在家好好種地,你跑出來養豬?你不是開了個醬坊嗎?咋的,醬坊不行了得靠養豬貼補家用?我就說嘛,一個丫頭片子搞什麼醬坊,遲早得黃。」

  程萬里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往前邁了一步想說話,被麥穗攔住了。

  麥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曹鳳珍,臉上掛著平靜笑容,那笑容比剛才對郭老闆的還溫柔,溫柔得讓人發毛。

  「媽,你這衣裳挺好看的,的確良的吧?這料子金貴,就是裁縫手藝不太行,你看你這領子勒的雙下巴都出來三層了,走路一直憋著氣吧?時間長了容易頭暈,腦供血不足,別啥時候摔哪塊兒了沒人知道,畢竟老二嫁出去了,家裡也沒個照應的人。」

  旁邊幾個看豬的村民噗地笑了出來,有個大娘笑得直捂嘴。

  曹鳳珍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迅速抬起頭,臉色不好看:「你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你是老大,你看看你嫁了人之後連家都不回了,過年過節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爹媽!你看你妹妹,你妹妹回家拎的是供銷社的點心,那是有錢都買不著的好東西!再看看你,一身豬屎味兒,顧青野當個公安有啥出息?一個月能掙幾個錢?連個的確良裙子都給你買不起!你還好意思在這兒看豬!」

  一直站在後面沒吭聲的麥藜終於走上前來。

  麥穗有陣沒見過麥藜了,今兒個一見竟感覺她好像哪裡變了。

  左邊顴骨上那塊烏青粉撲得很厚,但淤色邊緣透著淡淡的黃,那是舊傷快好了的顏色。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神躲閃,不敢跟麥穗對視,說話的時候聲音也虛,少了往日那股子得理不饒人的刁蠻勁兒。

  「行了媽,別說了。」麥藜拽了拽麥母的袖子,聲音有點啞。

  「我咋不能說?我說的都是實話!」曹鳳珍甩開麥藜的手,還要繼續發作,被麥藜一把拉住了。

  「媽!」麥藜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麥穗從沒在她身上聽過的情緒。

  她轉過頭看著麥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目光往旁邊一掃,那幫看豬的村民正豎著耳朵等著聽八卦呢,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拽著曹鳳珍的胳膊往前走:「走了走了,別擱這兒丟人現眼了,全村人都看著呢,你嗓門再大點隔壁村都聽見了。」

  曹鳳珍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丟一句,嗓門一點沒降:「麥穗,我沒你這麼個沒良心的閨女!往後也別回家來,一點沒藜兒省心!你妹妹還知道回娘家看看,你呢?嫁出去跟失聯了似的!」

  麥藜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麥穗一眼。

  那個眼神,麥穗從裡面讀出了很多東西,羨慕,不甘,還有一股子被壓彎了又拼命想直起來的倔強。

  那倔強麥穗太熟了,她以前在麥藜身上見過,只不過那時候是衝著自己來的。


  程萬里在旁邊憋了半天了,等人走遠了才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這妹妹咋瘦成這樣了?上回見她的時候臉還是圓的,這才倆月不到,脫了相了,還有她臉上那塊……我沒看錯吧?」

  麥穗沒接話。

  她跟牛叔和程萬里寒暄了兩句,推著車就往回隔壁村走。

  剛走不遠,頭頂一陣撲稜稜的翅膀聲,順風從空中俯衝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老大!孫大醬攤子上的醬瓶子,標籤是在鎮上一個叫老八印刷的小作坊印的,他還跟人吹牛,說這些醬的原料便宜得要命!說有兩腳獸專門送上門,比自己上山采還划算。」

  送貨上門?送貨的人是誰?

  順風記性不好,形容了半天。

  中等個子,瘦長臉,走路喜歡東張西望。

  能弄到便宜原料,還不上山采,那肯定不是啥好人了。

  而且最近鎮上出了盜竊案,她幾乎第一反應就是孫大醬背後供貨的,八九不離十就是那伙人。

  盜竊來的乾貨調料,摻進劣質菌菇里,用次品原料熬出次品醬,再貼上高仿的標籤,打著麥香的名號低價傾銷。

  這鏈條,太清楚了。

  「幹得好,這個情報很重要,繼續盯著。」麥穗給了它一小把米。

  「嘰!得嘞!麥姐大氣!」順風叼了個飛走了。

  麥穗又推車去了隔壁村拉雞仔,回來的陣仗大得跟過年似的。

  她坐在驢車上,獨輪車擱在後頭,車上還裝了三個大竹籠,每個籠子裡擠著十幾隻半大的蘆花雞。

  雞仔們毛色鮮亮,雞冠子紅撲撲的,比村里人自家養的土雞精神多了。

  趕車的是老孫頭,就是上回何嬸子說的在上堡村開飯館的那個,平時飯館沒啥生意,他就靠趕驢車拉腳掙點外快。

  老孫頭揮著鞭子,驢車吱呀吱呀地碾過村口的土路。

  剛進村口,蹲在柳樹下嗑瓜子的幾個人就伸長了脖子。

  「喲,麥穗,你這是又拉啥回來了?」一個嬸子眯著眼瞅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雞!這麼多雞!她家不是有雞了嗎?這又拉來四五十隻,她是要開養雞場啊?」

  「你管人家呢,人家有錢,愛買多少買多少。」另一個嬸子嘴上這麼說,眼睛卻黏在那些雞仔上挪不開。

  牛大嘴磕著瓜子,瓜子殼從嘴角飛出來,酸溜溜地來了一句:「哼,養這麼多雞,到時候雞瘟一來,哭都來不及,我娘家那邊有戶人家養了三十隻雞,一宿全死光了,賠得褲衩都不剩。」

  旁邊一個老太太不愛聽了,拿拐棍敲了敲地:「牛大嘴,你這嘴就不能積點德?人家麥穗養雞是正經產業,上回你那菌子都那樣了,人家都沒跟你計較,照價收了你的好菌子,你這嘴才是瘟疫,走哪傳哪。」

  牛大嘴被懟得瓜子嗆嗓子眼裡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旁邊幾個嬸子抿嘴笑。

  老太太哼了一聲,拄著拐棍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朝麥穗喊了一聲:「穗兒,雞養好了給我留兩隻下蛋的,我那窩土雞不下蛋光吃糧,氣死我了!」

  「行嘞,等這批雞下蛋了給您老留兩隻。」麥穗坐在驢車上笑著應了一聲。

  驢車經過張嬸家門口的時候,張嬸正擱門口擇菜。

  她抬頭看見麥穗車上那三大籠雞仔,擇菜的手停了好一會兒,手裡那把韭菜被她攥得都出水了。

  她臉上都是羨慕和嫉妒,嘴角使勁兒往下撇著,最後把老菜葉子往地上一摔,轉身進屋了,門關得砰的一聲響。

  她兒媳婦擱門口洗衣裳,翻了個白眼,手上的棒槌捶得啪啪響:「摔菜葉子有啥用,有本事你也去養啊,人家麥穗養雞你眼紅,人家做醬你也眼紅,眼紅能當飯吃?」

  「哼,你等著看吧!」張嬸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到底誰眼紅誰還不知道呢。」

  「我說的是實話!」兒媳婦把棒槌往盆里一扔,站起來叉著腰沖屋裡喊,「你上回那醬吃壞了人賠了八十塊錢,要不是人家麥穗不計較,你早就進派出所了!你還擱這兒摔菜葉子,摔給誰看呢?」

  屋裡沒聲了。

  麥穗全當沒聽見,驢車穩穩噹噹地拐進了顧家的巷子。

  聽著張嬸這口氣,估計是憋著啥損招呢。

  到了家門口,王翠娟聽見驢車動靜第一個躥出來,手裡還拿著攪醬的木勺,圍裙上全是醬印子,她看見那三大籠雞仔,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我的老天爺!」

  「大嫂你這是把雞場搬回來了?這得有五六十隻吧!」王翠娟繞著驢車轉了三圈,彎著腰往竹籠里瞅,跟一隻半大的蘆花雞對了個眼,那隻雞歪著頭咕咕叫了兩聲,她也歪著頭學雞叫了兩聲,旁邊的大黃看不下去了,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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