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往那邊挪挪,壓著我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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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臉上還是笑麼呵的,嘴上還在繼續問:「那供貨周期呢?我要是下個大單,你多長時間能供上?」

  「快著呢!」麥穗拍著胸脯,「我一天能做十壇八壇的,您要多少我有多少,最多三天就能給您湊一車,實在不夠我還能讓我媽我妹妹我姑姐一塊兒上手,反正就那點活兒,誰干都一樣!」

  聽到這話,姓郭的男人臉上笑意更深了,連連點頭,又隨便問了幾句,最後說改天去她醬坊實地看看,留了個聯繫方式就走了。

  麥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集市人潮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乾淨,眼神沉了下來。

  「郭老闆……」她輕輕念了一聲,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兜里。

  一個在外省做大生意的人,特意跑到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小鎮上,來攔她一個剛開業不久的小醬坊的女老闆,問的還全是產量,價格,供貨周期這些做買賣的人最在意的東西。

  說要倒騰去外省賣,卻連樣品都沒嘗一口,提都沒提,醬罈子的封口也沒打開過聞聞啥味兒。

  真要做買賣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嘗味道。

  可他問完就走了,連回頭聯繫的具體時間都沒說,也沒問醬坊在哪個村兒。

  到底是哪來的缺心眼兒,演戲都演不明白。

  麥穗重新推起車子往家走。

  這個外省的郭老闆來摸她的底,一定是有人授意的,有人在對她的醬坊動心思。

  想幹什麼?想擠垮她?想偷她的方子?還是想趁她不備砸了她的招牌?

  不管是什麼,對方在暗處,她在明處。

  所以今兒個她扮傻扮得越真,對方越容易露馬腳。

  三十斤一壇?三天供貨?全家上陣誰都能幹?

  這話傳到有心人耳朵里,夠他們樂呵一陣子的,也夠他們放心大膽地繼續下一步。

  麥穗嘴角慢慢彎起來。

  李明娥進醬坊看了一圈,什麼都沒幹就走了。

  現在想來,她也在摸底吧。

  等著吧。

  她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等。

  熬醬的人嘛,火候到了,鍋蓋自然會掀。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麥穗推著車子進院兒,一眼就看見劉春草坐在院裡的矮凳上,正跟劉桂芳嘮著嗑。

  劉桂芳手裡搓著麻繩,看見麥穗回來,趕緊招手:「穗兒回來了!春草在這兒等你半晌了。」

  劉春草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攥著衣角,圓圓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妹子,我,我想問問……咱醬坊招不招人?」

  麥穗把車子停穩,拿圍裙擦了把手,看著劉春草那副緊張得快要冒煙的樣子,笑了笑。

  「你急啥,先坐下,我去倒兩碗水,這事兒咱慢慢說。」她拉著劉春草重新坐回矮凳上,回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小丫!把你大哥買的紅糖拿出來,給你春草姐沖碗糖水!」

  劉春草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白水就行……」

  「到了我家就聽我的。」麥穗笑著把話截住了,語氣不容商量,眼底卻全是暖意。

  劉春草那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不自覺地絞著衣角,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裂口子裡頭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印子。

  麥穗端了紅糖水遞過去,低頭看到那雙手,心裡就跟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似的。

  這不是女人的手。

  這是一雙被當牲口使了十幾年的手。

  「春草姐。」麥穗把碗塞進她手裡,順勢在她旁邊坐下來,「你在婆家,一天干多長時間?」

  劉春草愣了一下,沒想到麥穗會問這個。

  她低著頭小聲說:「燒火做飯,洗衣餵雞,地里的活兒,家裡的活兒都是我做。」

  「你婆婆呢?」

  「她……腿腳不好,在屋裡歇著。」

  劉桂芳欲言又止的看了眼麥穗。

  腿腳不好還能追著兒媳婦罵她克夫,這腿腳還真會挑時候。

  「你男人沒了快一年了吧?他家裡人怎麼對你的,你心裡比我清楚,我不想問你為啥不走,你肯定有你走不了的理由,我就問你一句話。」


  麥穗看著劉春草的眼睛,「你要是來我醬坊幹活,你婆家那邊能不能擺平?我不怕事兒,但我不能讓你因為來我這兒幹活被人堵在路上罵。」

  劉春草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使勁兒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攥著紅糖水的碗,指關節發白,聲音卻比剛才硬氣了幾分:「我能,我有兩個孩子要養,大的要上學,小的還在吃米糊,我啥苦都能吃,啥活兒都能幹,他們不讓我改嫁,也不讓我走,行,我不改不走,可我不想讓孩子跟著我喝稀粥啃鹹菜,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我就是想給孩子掙條活路。」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劉桂芳把麻繩往腿上一擱,扭過頭去擦了下眼角。

  麥穗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膝蓋上絞得發白的手指頭掰開了,把她那碗紅糖水往上託了托:「先把糖水喝了,明兒個一早來上工,工錢按天算,管一頓午飯,活兒不輕鬆,翻醬曬醬搬罈子都是力氣活,但有一條,在我這兒幹活的人,不能受人欺負,外頭的人不能欺負你,家裡的人也不能。」

  「妹子……」劉春草端著碗,眼淚終於沒憋住,「我給你磕個頭。」

  「磕什麼頭!」麥穗一把拽住她胳膊,「一會兒回去把倆孩子安頓好,還有,膝蓋是用來走路的,不是用來磕頭的。」

  劉春草走了之後,劉桂芳坐在院子裡半天沒動,最後嘆了口氣:「穗兒啊,你是個心善的。」

  麥穗正在收拾獨輪車上的東西,沒回頭:「媽,心善也要有度,善良對了是救贖,錯了就是災難。」

  劉桂芳不說話了,但是她覺著麥穗說的很有道理。

  晚上,三妹麥蕎從夜校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把書包往桌上一擱,臉上喜滋滋的,先灌了半舀子涼水,然後從書包里掏出一沓紙來,往桌上一鋪。

  「大姐你看!今兒個老師誇我了!」麥蕎指著紙上的字,眉眼間全是笑。

  她寫的字以前磕磣的沒眼看,現在橫平豎直,雖然還算不上漂亮,但已經好了很多。

  顧小丫和顧小蘭兩個小姑娘立馬圍過來,趴在桌邊看她寫字,眼睛瞪得溜圓。

  「三姐三姐,你教我寫這個!」顧小丫指著紙上的顧字,急得直蹦。

  「我也要我也要!」顧小蘭拽著麥蕎的袖子不撒手。

  麥蕎被倆人拽得東倒西歪,她拿過鉛筆,先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個顧字,然後一筆一畫的拆開了教:「橫,撇,橫折鉤……小丫你看好筆順,別寫倒筆畫……」

  鐵蛋嫌寫字太文縐縐了,就蹲在門檻上拿著樹枝擱地上畫王八,畫完自己樂得前仰後躺的。

  教了一會兒字,麥蕎忽然想起什麼,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湊到麥穗身邊,壓低了聲音:「大姐,我在鎮上看見二姐夫了。」

  麥穗愣了一下:「孫建業?」

  「嗯,」麥蕎的表情變得有些彆扭,「他從小汽車上下來,然後車裡又下來了個女的,不是二姐。」

  麥穗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聲音壓低了幾分:「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兒的。」麥蕎攥著鉛筆的手指關節發白,「那個女人穿著高跟鞋,披肩長發,笑得跟朵花兒似的,長得不比二姐差,而且個頭兒還比二姐高,二姐夫給她開車門,那個殷勤勁兒,對二姐都沒有過。」

  麥穗把手裡擦好的罐子擱到架子上,「這事先別跟你二姐提。」

  「我知道。」麥蕎點點頭,臉上露出一個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表情,「我又不傻。」

  麥穗看了她一眼,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麥蕎才多大?十七八歲的姑娘,本該是在爹媽跟前撒嬌的年紀,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更何況麥蕎還是個不吃香的老閨女。

  夜深了,麥穗躺在炕上,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兩件事,郭老闆,孫建業。

  正想著,炕頭牆角的牆洞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兩個尖細的嗓子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大灰大灰,你往那邊挪挪,壓著我尾巴了!」

  「別嚷嚷,有情況!」

  「嘰嘰!什麼情況?」

  麥穗翻了個身聽著,難道又是李明娥在給娘家偷偷送東西?

  牆洞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小灰的聲音鑽了出來,帶著急促勁兒:「後院牆外頭有個人!男的,瘦高個兒,在後院外頭蹲了好一會兒了,往醬坊那邊看了好幾眼,鬼鬼祟祟的!」


  「你看得沒我仔細,他穿的是布鞋,鞋底子磨得挺薄的,不是啥有錢的兩腳獸!身上有股菸葉子味兒,還有股……說不上來。」

  「他為啥跑了幾步就不見了呢?」小灰呆呆地問。

  「別廢話,繼續盯著就對了!」大灰不耐煩地回答。

  麥穗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瘦高個兒,菸葉子味兒,在後院醬坊外頭偷看。

  這人是自己來的,還是誰派來的?

  不著急,網已經撒下去了,順風和千里在鎮上盯著,花姐跟大黃守著家裡,至於那兩隻小耗子……大灰和小灰沒事兒就挨家串,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麥穗能聽得懂它們的對話。

  這些不花錢的眼睛和耳朵,比十個看家護院的人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張嬸家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院子裡頭支了口大鍋,旁邊地上擺了一溜兒大白菜跟醬罈子,幾個村里跟她關係好的婦女圍著鍋台轉,嘰嘰喳喳地直忙活。

  張嬸繫著個圍裙,手裡拿著個大勺子,聲音拔得比平時高了八度:「我跟你們說,這辣白菜的方子可是我娘家祖傳的!外頭賣的那些算什麼東西,你們嘗嘗我這個,保准吃了一回就想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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