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嫁的是人還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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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麥穗先去了鎮上修車鋪。

  開春一化凍,地里活就多了,顧大山和顧青山要往地里送糞,拉種子,家裡那輛舊推車是顧大山年輕時給生產隊拉化肥用的,木頭車斗裂了好幾道縫,輪軸鏽得嘎吱響,但湊合著還能用。麥穗往後也要三天兩頭往供銷社和集上送貨,不能每次都等舊車空閒。

  她算了一下進帳,添輛新推車的錢夠了。

  吳師傅正蹲在地上給一輛自行車換鏈條,滿手油污,看見她進來,拿扳手指了指牆角:「新車架焊好了,軲轆是新換的,你試試。」

  新車架子是重新焊的,軲轆換了新的,木頭車鬥打磨得光滑,車把上纏著舊布條,握著不磨手,車斗底下多加了兩根橫撐,拉重貨不塌。

  吳師傅過來拍了拍車把:「這車我琢磨了好幾個晚上,保你用個三五年不出毛病。」

  麥穗把車推出來試了一圈,輕快穩當,拐彎不飄。

  「謝謝吳師傅。」她把帶來的一罐元蘑醬和一顆辣白菜擱在櫃檯上。

  吳師傅也不客氣,擰開醬蓋子聞了聞,拿手指頭蘸了一點擱嘴裡,品了品,說了句:「你這手藝擱柳林村可惜了。」

  他剛說完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穿著藍色工裝,手裡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鎮機械廠食堂幾個字,進門就朝吳師傅喊:「姐夫,我那自行車鏈條又掉了,你幫我瞅瞅。」

  吳師傅頭也沒抬:「老鄧,你這鏈條都換了三回了,你就不能騎慢點?」

  「食堂趕早市買菜,慢了搶不著好貨。」老鄧嘿嘿一笑,把搪瓷缸子擱在櫃檯上,這才注意到旁邊站著個年輕媳婦,推著輛嶄新的推車,櫃檯上還擱著一罐開了蓋的醬。

  他往櫃檯上的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鼻子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吳師傅一邊緊鏈條一邊介紹:「這是麥穗,柳林村的,在集上賣醬,你天天在食堂跟醬菜打交道,嘗嘗人家這個,比你採購的那幾缸鹹菜疙瘩強。」

  麥穗打開蓋子,拿筷子挑了一點元蘑醬擱在搪瓷缸子蓋子上遞過去。老鄧接過來嘗了一口,嚼了兩下,動作忽然頓住了。

  「你這醬……比我們食堂的醬強太多了,我們食堂那醬,鹹得工人們喝一缸子水都壓不下去,你這個鮮,你都擱啥了?」

  「野生元蘑,自己上山采的,熬醬用的是泡蘑菇的水。」

  老鄧又嘗了一口辣白菜,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這個脆!你這個要是擱食堂窗口,排隊能排出食堂大門。」

  他把筷子往搪瓷缸子裡一插,「這樣,我們機械廠食堂每天中午小二百號工人吃飯,你這辣白菜,先給我來十斤,再來十瓶元蘑醬試一周行不?要是工人們喜歡吃,以後每周固定送,價格按你集上零售價,不壓你價,還有新品沒?」

  「春菇醬,正在試製,過兩天出鍋給您送兩罐嘗嘗。」

  「行!」老鄧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把麥穗的聯繫方式寫上去,寫完又看了她一眼,「小二百號工人,嘴刁的有三分之一,你要是能把那三分之一也征服了,以後鎮上幾個大廠的食堂我都能幫你牽線。」

  麥穗把老鄧的訂單記在帳本上:「明天給您送貨。」

  吳師傅把自行車修好推到門口,看著老鄧騎遠了,回頭說了句:「我這連襟在食堂幹了十幾年,嘴刁得很,能讓他說好吃的醬可不多。」

  麥穗笑著應了一聲,推著新車回家,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趙老三媳婦正跟張嬸在樹根底下嘮嗑,趙老三媳婦看見麥穗推著輛嶄新鋥亮的推車過來,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麥穗推著車從她們身邊過去,走出幾步才回頭說了句:「嬸兒,這車新吧?舊的留家裡幹活,這輛專門拉醬。」

  趙老三媳婦嘴角抽了一下,張嬸愣是一個字沒說出來。

  麥穗推著新車回到自家院門口,還沒進門就聽見後院傳來鐵鍬鏟土的動靜,她推門進去,看見王翠娟扛著把鐵鍬站在後院當中,正在跟顧青山拌嘴。

  「你啥時候見我偷過懶?」

  「我盯著你就不偷懶了……大嫂!」王翠娟看見麥穗推著新車進來,鐵鍬往地上一插,快步走過來圍著新車轉了一圈,嘖嘖稱奇,「這車比咱家舊的那個強多了!這車斗深了一掌,裝醬罐子肯定穩當!」

  鐵蛋從後院跑出來,一眼看見新車,燒火棍一扔,整個人已經爬上了車斗蹲在裡面不肯下來:「大娘!這車太霸氣了!比村頭王大爺的牛車還霸氣!」


  小丫跟在後頭,圍著車軲轆轉了好幾圈,拿手指頭敲了敲車斗:「這個聲音比舊的好聽。」

  顧小蘭也跑出來摸了摸新車軲轆:「軲轆上的花紋是不是新輪胎?」

  麥穗笑著點頭:「是新的,比舊的那個軟,走土路不顛。」

  「行了,看完了都回後院幹活。」麥穗把鐵蛋從車斗里拎下來,「你不是說要搬三十塊磚?我數著呢。」

  鐵蛋立刻撒腿往後院跑。

  王翠娟也扛著鐵鍬回了後院,邊走邊回頭說:「大嫂,新車先擱門口,等上了梁我給你騰塊地方專門停車。」

  後院裡塵土飛揚的,顧青山脫了棉襖,只穿一件舊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農活磨出來的結實小臂,他掄起鐵鍬就開始翻土,一鍬下去能翻半尺深。

  顧青柏把瓦刀往腰上一別,繞著地基線走了一圈,拿腳尖點了點東邊角:「大嫂,這邊多挖半尺,將來灶台壘這兒,煙道朝北,不熏醬缸。」

  麥穗拿樹枝在地上照他說的改了尺寸,顧青柏點點頭,掄起鎬頭第一個下了土。

  地基挖到一半,顧青樹和顧青林也來了。

  顧青樹是生產隊會計出身,畫地基線比誰都准,蹲在地上拿樹枝重新比劃了一遍排水溝的位置,說醬坊地面得鋪青石板,石板底下留排水溝,夏天雨水多不能讓水泡了牆基,顧青林搓著手說他干小工,管頓飯就行。

  黃土從後院坡上挖出來,拿篩子篩過,石子草根全揀乾淨,顧青山一鍬一鍬翻土,鍘刀在顧青柏手底下咔嚓咔嚓響,稻草碎得勻勻的。

  麥穗拿木桶提水往裡倒,倒完水拿手抓了一把泥握了握,鬆開手泥團不散不淌,顧青柏在旁邊看著:「大嫂這和泥的手藝比我還准。」

  「說和面和泥都是一個理。」麥穗說

  王翠娟在灶房裡給大傢伙兒做飯,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味從窗戶飄出去,幾個本家兄弟聞著味就餓了,手裡的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鐵蛋來回搬磚,一趟抱好幾塊,滿頭大汗地跑到灶房門口喊:「水。」

  顧小蘭遞了一碗涼白開,他一仰頭灌下去半碗,剩下半碗澆在自己腦袋上,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子又跑回去繼續搬。

  小丫蹲在牆角把豁口的磚單獨碼成一堆,嘴裡念叨著:「這塊不能砌牆,留著鋪地。」

  麥穗問她:「為啥。」

  「砌牆的磚得齊整,不然牆歪了醬坊不結實。」

  麥穗看著她把豁口磚碼得整整齊齊,心想這孩子的腦子天生是管工程的料。

  顧大山悶聲不響地蹲在後院角落,把新拉來的瓦片一塊一塊從驢車上卸下來,摞在院牆根底下,摞得整整齊齊,還用草繩捆了好幾道,怕風吹倒了。

  他卸完瓦片,又蹲下來拿手指頭挨個敲了敲坯垛上的土坯,聽響聲,響聲脆得結實,響聲悶的裡頭有氣泡,得返工。

  快到晌午時,麥穗把新推車推到後院牆角,拿油布蓋上,這輛車以後就是醬坊的專用車,拉醬送貨全靠它,她正蹲在地上把推車輪子用磚頭墊穩,餘光瞥見西屋窗戶後頭有個人影。

  李明娥坐在西屋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醬坊動工的動靜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她沒有出去幫忙,也沒有去灶房做飯,只是在王翠娟端著一盆辣白菜炒五花肉路過西屋門口時,推開窗戶說了句:「二嫂,你今兒個比平時起得早啊。」

  王翠娟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她:「大嫂的事多,早點來多干點。」說完端著菜盆繼續往後院走了。

  麥穗聽見這話拿磚頭墊輪子的手頓了一下。

  李明娥手裡的針停了,看著王翠娟端著菜盆往後院走去的背影,嘴角那絲弧度慢慢消失了。

  昨晚她在灶房裡說了半天,王翠娟是一句沒聽進去,反而比平時更積極了。

  後院傳來一陣吆喝聲,顧青林站在剛壘了半人高的牆基上,朝下頭喊:「泥漿沒了!再來一桶!」王翠娟應了一聲,放下菜盆拎起泥漿桶往後院跑,圍裙上濺了一溜泥點子。

  麥穗剛要往後院走,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抬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院門口,棉襖袖子上沾著灶灰,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一隻手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姐!」麥蕎跑得臉都紅了,一進門就抓住麥穗的袖子,「二姐過兩天結婚,爹不讓我來告訴你……他自己偷偷把請帖都發了,專門沒發你這兒!」

  麥穗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車把:「他發不發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爹說你要是去了,他讓二姐夫家的親戚把你攆出來,大姐你別去了,去了也是受氣。」麥蕎急得眼眶都紅了。

  「他讓誰攆我?」麥穗把抹布往車斗里一扔,「孫建業見了我都得繞著走,他爹的親戚敢攆我?」

  麥蕎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回在家吃飯孫建業被大姐懟得臉都綠了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完又趕緊捂住嘴,覺得自己笑出聲不太合適。

  她忽然覺得爹那點威風在大姐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麥穗讓麥蕎在顧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麥蕎走的時候,麥穗往她兜里塞了兩罐元蘑醬,又拿油紙包了幾一把松子糖,麥蕎攥著醬罐子,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大姐,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麥穗把推車上的油布掀開,檢查了一遍今兒個要給機械廠送的貨,「你二姐嫁人,我得去看看,她嫁的是人還是鬼。」

  麥蕎走了之後,花姐在雞窩裡咕咕了兩聲?

  「有好戲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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