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新軍裝,照相師傅非讓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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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擰開元蘑醬的蓋子,筷子頭蘸了一點擱舌尖上,閉上眼品了好幾秒,睜開眼的時候,那表情比檢查灶房衛生時還嚴肅三分:「你這個醬,你確定是家庭作坊做的?比我們食堂強了不止一檔,我們食堂那醬鹹得能齁死人,你這個鮮得能空口吃!」

  他站起來朝隔壁喊了一嗓子:「站長!您來一下!上回我跟您提的那個麥穗同志來了!」

  一個五十來歲,穿灰布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對著麥穗點了下頭,也不多話,拿起筷子也嘗了一口元蘑醬。

  沉默片刻,轉頭對老馬說:「讓食堂老劉過來看看,今年過年給職工搞點實在的,每人發一瓶醬,我看行。」

  話還沒落地,門口突然探進來一個腦袋,隔壁辦公室的年輕幹事,手裡端著個空飯盒,鼻子還在使勁往裡頭嗅:「老馬,你們在吃啥?那個味兒飄到我那兒去了,隔著三間屋我都聞見了!」

  不到幾分鐘的工夫,衛生站辦公室里擠了七八個人,全是聞著味兒摸過來的。

  麥穗帶的那幾瓶樣品轉眼就見了底,也真巧,正好趕上飯點了。

  老馬死死護住最後半瓶元蘑醬,說這瓶得留著給食堂老劉當樣本,眾人這才不情不願地散了。

  有個沒嘗到的年輕女同志不甘心,當場問麥穗明天還來不來趕集,又問她家在哪個村,說年後要拉姐妹們一起去。

  站長看著這陣仗,拍了拍老馬的肩膀:「今年評衛生示範戶,麥穗同志這家直接報上去,不用討論,群眾的舌頭比眼睛還雪亮。」

  從衛生站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麥穗推著推車回到攤位,小丫正把錢匣子裡的毛票按面額分得整整齊齊,鐵蛋蹲在旁邊把空罐子摞成了一座小塔。

  錢大姐端著自己的空粉條碗坐在旁邊,看見麥穗回來立刻站起來:「穗兒你可算回來了!剛才又來了好幾撥人問辣白菜,我說賣完了讓他們明兒趕早,你這攤子比我粉條攤子還忙,下回你可得給我開工錢!」

  麥穗笑著道謝,抓了一把松籽糖塞給錢大姐,又給她抓了一把干木耳。

  她把空筐摞上推車,推車上的年貨還有好幾樣沒買全,但今兒個是來不及了,明兒個趕集再補。

  到家時太陽還沒落山,她把空筐搬進灶房,轉身拎起那兜給啞婆婆備的東西就往外走。

  「你才剛好,這又要上哪兒去?」劉桂芳追出來問。

  麥穗頭也沒回:「上山看個長輩,飯前回來。」

  她沿著山路邊走邊在心裡盤算見了面該怎麼說,上回啞婆婆跟她約好了日子讓她上山,她病了一場給耽誤了,雖說松果帶過話,但讓一個老人家在山上白等好幾天,這份歉得當面賠。

  走到半山腰,頭頂松枝嘩啦一晃,松果倒掛著探下腦袋來。

  這小東西的鼻子比雷達還靈,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麥穗手裡的編織筐:「嘰嘰!你病好了?啞婆婆在地窨子裡呢,你這筐里裝的啥?我聞著甜味了!是槽子糕?不是不是,是桃酥!槽子糕跟桃酥不是一個味兒!槽子糕是雞蛋甜,桃酥是油甜!」

  「你這鼻子能去供銷社當質檢員了。」麥穗掰了半塊桃酥遞過去。

  松果兩隻前爪接過來,腮幫子立刻鼓成了兩個球,含含糊糊地說:「啞婆婆這幾天天天坐在門口納鞋底,每回有腳步聲就抬頭,不是你,她就又低下頭繼續納。」

  麥穗心裡一熱,腳下加快了步子。

  山坳里那棵歪脖子松樹往右一拐,再走一段路就隱約看見地窨子的草頂了。

  上頭蓋著一層薄雪,煙囪里冒著細細的柴煙。

  啞婆婆正坐在門口的石板上納鞋底,針錐子扎進千層底又拽出來,「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你還知道來。」她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擱,上下打量了麥穗一眼,「瘦了,發燒那幾天沒好好吃飯。」

  「吃了,我婆婆天天端小米粥和雞蛋。」麥穗把編織筐擱在石板旁邊,一樣一樣往外拿,「婆婆,上回我發燒耽誤了,害您白等好幾天,這是槽子糕,軟和不費牙,桃酥比槽子糕甜一點,您當零嘴吃,紅糖泡水暖暖身子,白糖您泡五味子酒試試,不搶味,還有木耳醬,上回您說可以再咸一點,這回調過配方了,我又帶了一瓶元蘑醬,這瓶沒放辣,您嘗嘗。」

  啞婆婆沒說話,擰開木耳醬的蓋子蘸了一點擱嘴裡,品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這回鹹淡正好。」


  她把槽子糕掰了一小塊慢慢放進嘴裡,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碎屑,轉身往屋裡走:「進來吧,外頭冷,屋裡燒了炕。」

  走了兩步又撂下一句:「下回再發燒,讓人捎個話,我這兒有退燒的草藥。」

  地窨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炕上鋪著舊葦席,灶台上擱著幾個粗陶罐子,牆角摞著幾捆干藥材,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啞婆婆從灶台後頭拿出幾個用干葉子包著的烤山藥,塞進麥穗手裡:「剛烤的,路上吃。」

  說完又轉身從牆角拎出幾根沾著泥土的野山藥,拿草繩捆好,又從房樑上取下一串曬乾的松蘑,一塊遞給麥穗:「這個拿回去燉湯,補氣,這松蘑是我秋天那陣在松樹根底下采的,你那個醬鹹淡行了,蘑菇還能再挑挑,下回你上山,我帶你去看一片松蘑,長在老松樹根底下,個頭小,但燉醬比元蘑香。」

  麥穗接過烤山藥,熱乎乎的,隔著干葉子都能聞到焦香味,她掰開一個,金黃的山藥肉冒著白汽,咬一口,又綿又甜。

  啞婆婆在炕頭上給她留的,還是熱的。

  ……

  臘月二十三,小年。

  劉桂芳天沒亮就起來掃塵祭灶。

  麥穗在灶房裡和面剁餡包餃子,晚上一家人圍著炕桌吃了頓熱乎餃子。

  鐵蛋一口一個,燙得直哈氣,花姐在桌腿底下撿漏,啄走他掉下的半個餃子餡。

  臘月二十四,麥穗又趕了一場集。

  張大姐果然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她身後跟著個穿灰布棉襖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個本子,胸口口袋裡別著支原子筆,一看就是吃公家飯的。

  「麥穗同志,這是我們供銷社的採購員老周。」張大姐把老周往前讓了一步,「前天買了你那醬回去,我婆婆就著辣白菜多喝了半碗粥,昨兒個我帶了瓶元蘑醬去單位抹饅頭,蓋子還沒擰開呢,隔壁就聞著味兒過來了,我們主任嘗了一口,讓我今兒個把老周帶來。」

  老周是個實在人,拿起元蘑醬瓶子對著光看了看,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挑了一點擱嘴裡抿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你這醬體濃稠均勻,蘑菇粒大小一致,比供銷社櫃檯上的醬菜強了不是一點半點。」

  「是這樣,咱們供銷社年後想找幾家靠譜的本地供貨商,我看你這醬行,不過現在冬天原材料不好弄,你那邊有多少存貨?」

  「元蘑和木耳是前陣子找的,沒多少,辣白菜現醃的,地窖里還有十來顆,冬天產量不大,但供一批試賣沒問題。」

  「行,不貪多,年後初八你送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醬,四瓶木耳醬來,我擱櫃檯上試賣,賣得好,開春原材料上來了咱們再談長期供貨,價格按你集上零售價,不壓你價,但質量你得給我保證。」

  「質量您放心,衛生站的人嘗了都說好。」

  「我聽說了。」老周笑了一下,「老馬昨天逢人就講,說你主動送樣品,還做得比國營飯店好吃,你算是把咱公社衛生站給征服了。」

  張大姐在旁邊補了一句:「主任讓我問你,年後要是賣得好,願不願意在供銷社設個專櫃,地方給你留著,挨著糖果櫃,人流量最大,不過不著急,年後再說。」

  麥穗把老周說的供貨量,價格,交貨日期一樣一樣記在帳本上。

  試供量不大,但這是一條穩定的銷售渠道,供銷社的櫃檯,多少個體戶擠破頭都進不去。

  往後的幾天,麥穗忙得腳打後腦勺。

  每天趕集,補貨,記帳,中間又上了一趟山。

  啞婆婆帶她去看了那片松蘑窩,藏在北坡老松樹根底下,被雪半蓋著,啞婆婆蹲下來,拿樹枝撥開雪,指著底下那叢小蘑菇根說:「等天暖和了就出來了。」

  麥穗蹲在旁邊,看著她撥雪的動作,跟之前教她認元蘑時候一模一樣。

  下山之後她把啞婆婆送的干松蘑熬成了醬。

  灶房裡飄出去的香味把隔壁劉嬸都招來了,劉桂芳嘗了一口,說這個比元蘑醬還鮮,麥穗在心裡記了一筆,年後供銷社試供,松蘑醬可以當招牌產品。

  二十九這天,麥穗正蹲在灶房門口清點年後要交貨的辣白菜數,院門外頭傳來一陣叮鈴鈴的自行車鈴鐺聲。

  郵遞員老頭推著那輛綠色二八大槓停在院門口,從郵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舉在手裡朝院裡晃了晃:「顧青野家的!有你信!」


  麥穗在圍裙上擦了把手,剛接過信,郵遞員老頭就歪著頭看她,咧嘴笑了:「麥穗同志,你家這位最近信挺勤啊,以前一個月一封,這半個月都兩封了,咋的,在部隊想媳婦想得坐不住了?」

  麥穗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這不年底了嘛,部隊可能不忙。」

  「不忙就寫信?」老頭蹬了一腳車蹬子,撂下一句響亮的笑聲,「我看是想媳婦想得忙裡偷閒!走了!」

  麥穗站在院門口拆開信。只有一頁紙,字跡硬邦邦的:「訓練忙,過年回不去,家裡缺啥寫信,我托人捎。」

  信封里多了一張照片。

  顧青野站在營房前頭,穿著一身新軍裝,腰板挺得筆直。

  照片背面寫著:「新軍裝,照相師傅非讓拍,給家裡看看。」

  麥穗看著照片上那張板板正正的臉,笑了一下。

  鐵蛋從她胳膊底下鑽過來,踮著腳看照片:「大娘,這是我大爺不?」

  「是你大爺。」

  「大爺真俊!」鐵蛋很給面子地誇了一句。

  麥穗把照片和信拿進了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等過完年初八交貨,開春上山,供銷社的專櫃也該擺上了。

  這個家,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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