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顧青野回不來,你連個男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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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炕上躺了整整兩天,躺得骨頭都快長毛了。

  這兩天劉桂芳頓頓端小米粥加雞蛋進來,王翠娟單腿蹦著來串了三回門,小丫和鐵蛋輪流在炕邊站崗。

  小丫負責匯報花姐一天下了幾個蛋,鐵蛋負責表演燒火棍刀法最新招式,院子裡那根燒火棍都快被他舞出殘影了。

  麥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往炕桌上一擱,掀開被子就下了地。

  腿還有點兒軟,但腳底板踩在實地上那一刻,心裡那股憋了兩天的勁兒總算順了。

  花姐第一個發現她出來了,咕咕咕地從灶房門口衝過來,圍著她轉了三圈,歪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在她腳面上輕輕啄了一口。

  「你總算活過來了。」

  「嫂子你好了?」小丫從灶房探出腦袋,手上還攥著一瓶剛貼好標籤的元蘑醬。

  「好了,一會兒趕集,去不去?」

  「去去去!」小丫把醬瓶子往灶台上一擱,轉身就跑去找鐵蛋。

  鐵蛋正在院子裡拿燒火棍比劃,聽見趕集倆字,燒火棍往地上一杵,跑得比花姐追蟲子還快,花姐被他嚇得撲棱著翅膀跳開兩步,咕咕咕地罵了他好幾句。

  麥穗把貨搬上顧青山前兩天修好的推車。辣白菜三盆,元蘑醬兩筐,野山椒蘸料一筐,干木耳和松塔各半筐,松籽糖也帶了一小盆。

  今天可不光是來賣貨的。

  她還有幾筆帳要還。

  給啞婆婆買賠禮的東西,給家裡添過年的年貨,新挖的那塊靈芝得拿去藥鋪賣了,還有上回公社衛生站來檢查的老馬同志。

  人家大冷天跑一趟,檢查完了還給她寫了「堪稱典範」四個大字。

  她把單獨包好的幾瓶辣白菜和元蘑醬擱在推車最上頭,拿乾淨白布仔細蓋好。

  趕到集上的時候,人頭烏泱泱的,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麥穗剛把攤子支起來,老主顧們就跟約好了似的涌過來。

  花棉襖大嬸頭一個衝到攤子前,布袋往攤上一拍:「姑娘你可算來了!家裡醬都刮乾淨了,辣白菜來五斤,元蘑醬兩瓶,趕緊的!」

  麥穗嘴上應著,手上也不閒著,打包,收錢,一氣呵成。

  攤子前頭站著個穿藍布棉襖,圍灰圍巾的中年女人,不急著買,先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她瞅著麥穗怎麼給人稱菜,怎麼拿乾淨筷子挑醬給人嘗,怎麼一邊收錢一邊跟人嘮嗑還不出錯。

  等花棉襖大嬸走了,這女人才開口:「姑娘,你這辣白菜咋賣的?」

  「八分錢一斤,先嘗後買,不甜不脆不要錢。」麥穗夾了一片遞過去。

  女人接過來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又嘗了元蘑醬,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從兜里掏出錢來:「辣白菜五斤,元蘑醬三瓶,過年家裡來人多,省著不夠吃。」

  「您住哪兒?遠的話我給您多包一層油紙,省得路上顛散了。」

  「不遠,就供銷社後頭那條街,我姓張,在供銷社上班。」

  「張大姐。」麥穗笑著把菜用兩層油紙包好,醬瓶子上又多裹了一層報紙,「您頭一回來吧?下回再來我給您抹零頭。」

  張大姐接過東西,看了麥穗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滿意:「你這姑娘做生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能多賣就多賣,你是生怕人家買回去不好吃,行,下回我還來。」

  張大姐走後,麥穗看看攤子上的貨已經去了小半,讓小丫和鐵蛋看著攤,又托旁邊的錢大姐幫忙照應,自己揣著那塊靈芝去了鎮上藥鋪。

  藥鋪掌柜是個白鬍子老頭,把靈芝翻過來覆過去地看,湊近了聞,拿指甲輕輕掐菌蓋邊緣,半天沒吭聲。

  最後放到戥子上稱了稱,這才開口:「野生的,柞木上長的,一斤一兩八錢,給你按一斤二兩算,十二塊。」說完又補了兩張毛票,「靈芝粉刮下來給你留著,條件是下回再採到品相這麼好的,還得送我這兒來,要是能弄到五味子和天麻,更好。」

  「行,下回有好的還找您。」

  出了藥鋪,麥穗先去糕點鋪子稱了兩斤槽子糕,兩包桃酥,又去隔壁攤上稱了紅糖和白糖,這是給啞婆婆賠罪的。

  她爽了約,禮得帶雙份。

  接著又扯了幾尺布,稱了幾斤肉和面,這才回了攤位。


  小丫已經把上午的帳理得清清楚楚,麥穗接過錢匣子數了數,今天上午的進帳比上回趕集還多了好幾塊。

  她正把剩下的年貨歸攏好,一道聲音從前面飄了過來。

  「大姐?」

  麥穗抬起頭。

  麥藜就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襖,頭上別著個亮閃閃的發卡,手裡挎著個竹籃子,空的,純擺設,連片菜葉子都沒有。

  她旁邊站著個燙捲髮的年輕女人,穿一件紅色呢子短大衣,手裡捏著塊手絹,正拿一種逛動物園看猴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掃著麥穗。

  「大姐,你這是趕集賣醬呢?」麥藜走近兩步,往推車上那些瓶瓶罐罐瞟了一眼,嘴角掛著笑,「生意咋樣?賣了多少?」

  「還行。」麥穗把推車上的東西往裡挪了挪,頭都沒抬。

  捲髮女人捂著嘴笑了一聲:「藜兒,這就是你大姐?你不是說你大姐嫁得挺好嘛,咋還擱集上擺攤呢?」

  「我大姐閒不住。」麥藜拉了拉捲髮女人的袖子,語氣輕快,笑得一臉天真,「姐,這是我朋友小羅,她爸是商業局的,對了姐,建業他爸說過年讓我去他家裡吃飯,要正式見親戚了,你到時候一定來啊!建業他媽還說過年給我打對金耳環,當見面禮。」

  說到金耳環,她特意停頓了一下,下意識撩了撩耳邊的頭髮,露出空蕩蕩的耳垂來。

  她現在還沒打耳洞呢。

  麥穗把抹布往攤子上一擱,抬起眼來,笑了:「挺好,你跟建業領證了沒?」

  麥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麥穗看得清清楚楚。

  「過了年就領。」麥藜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

  「那就是還沒領。」麥穗語氣不緊不慢,「上回回門的事你還記得吧?嫁縣長家挺好的,姐真心祝你過得好,不過姐得提醒你一句,金耳環是戴在耳朵上的,不是掛在嘴上的,等耳環真戴上了,再來跟姐說,姐給你包個大紅包。」

  旁邊小羅聽出話里那層意思了,臉色變了變,趕緊拉著麥藜要走。

  麥藜被拽著走出去好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麥穗的推車,上頭的筐里摞著冒尖的年貨,底下那幾盆辣白菜都快賣空了。

  她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麥藜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沖麥穗喊了一句:「大姐,正月十六我結婚,你可千萬別忘了來!雖說是你一個人來,但也是一家人嘛!」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顧青野回不來,你連個男人都沒有。

  麥穗抬起頭看著麥藜,笑了,那笑容又甜又穩:「行,我一定去,你婚禮上要是缺醬,姐給你帶兩罐,管夠。」

  麥藜的臉唰地綠了。

  小羅拽著她就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倍。

  鐵蛋蹲在推車旁邊,看看麥藜的背影又看看麥穗,小聲問小丫:「那個女的是誰?」

  「你大娘的妹妹。」

  「她為啥說話陰陽怪氣的?」

  「她怕嫂子過得比她好唄。」小丫把最後一顆松籽糖塞進鐵蛋嘴裡,「吃你的糖,大人的事小孩兒少管。」

  鐵蛋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哦了一聲。

  麥穗拎著單獨包好的幾瓶醬去了公社衛生站。

  上回來檢查的老馬正坐在辦公室里抄表格,看見麥穗進來,手裡的筆差點掉桌上。

  「麥穗同志?你咋來了?」

  「上回說好的,辣白菜出缸了,給您送兩瓶嘗嘗。」麥穗把醬瓶子擱在桌上。

  老馬騰地站起來,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好幾下,「這這這,這叫什麼事嘛……哪有檢查完了還收東西的道理!」

  「查歸查,送歸送,你們按規矩辦事,我按承諾送來,兩碼事。」麥穗笑著說,「收著吧,自己家做的,不是什麼金貴東西。」

  老馬被她說得嘿嘿直樂,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片辣白菜擱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這個脆!我媳婦醃的那酸菜,嚼起來跟橡皮筋似的,你這個咔嚓咔嚓的,有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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