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靈芝!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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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麥穗天不亮就起來裝車。

  小丫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見板車上滿滿當當的罐子,瞌睡立馬醒了:「嫂子,今天帶這麼多?」

  「嗯,年前集上人多,多帶點,賣完了過年。」

  姑嫂倆推著板車到了鎮上,照例占了菜市場東邊靠牆的位置。

  錢大姐已經在旁邊擺好了粉條攤子,看見麥穗就招手:「大妹子,上回的辣白菜再給我勻幾棵,我那攤子上的老主顧都問瘋了,說我再不進貨就要去你家門口堵你。」

  「行,今天帶了十棵,給你留四棵。」

  攤子剛擺開,人還沒圍上來,麥穗就看見了一個不想看見的人,孫大醬挑著他的醬擔子從街那頭晃過來了。

  這回他沒往麥穗攤子跟前湊,隔著老遠選了個位置把擔子放下,但那雙牛眼老往這邊瞟,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不知道在憋什麼壞水。

  麥穗懶得管他,招呼小丫開始吆喝。

  小丫清了清嗓子,脆生生的一句木耳醬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剛喊出去,幾個老主顧就循著聲過來了。

  生意一如既往地好,辣白菜不到一個鐘頭就賣了一半,木耳醬也出了好幾罐。

  忙到快晌午了,攤子上的東西賣了大半。

  麥穗把剩下的醬交給小丫看著,又讓錢大姐幫忙盯著點,她自己揣上那塊靈芝和昨天在山上踩點的記錄,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是棟灰磚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麥穗推門進去,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公安正坐在桌子後頭喝茶看報紙,看見她進來,放下搪瓷缸子:「同志,有事?」

  「報案。」

  麥穗在他對面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攤開擱在桌上。

  那是她昨晚寫的舉報材料,野雞嶺盜獵點位置,偷獵者特徵,收貨人劉正全的鋪子地址和營業規律,還有近期行動時間,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連啞婆婆說的那幾個套,幾個夾子,以及南坡灌木叢里幾個籠子都標得明明白白。

  年輕公安拿起材料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看到最後,他抬頭看了麥穗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意外。

  大概是從沒見過一個農村小媳婦兒能把舉報材料寫得這麼規整。

  「這些情況,你怎麼知道的?」

  「我經常上山采山貨,親眼看見的,南坡那邊有個大籠子,是專門逮活狐狸用的,籠子外頭蓋了層樹枝,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那伙人明天晚上要把貨送到鎮西頭全記土產收購站,收貨的人叫劉全,你們要抓,最好在他們交貨的時候人贓並獲。」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個村兒?」

  「我叫麥穗,家住柳林村,我愛人叫顧青野,當兵的。」

  年輕公安把材料放下,站起來說了句:「你等一下。」

  他說完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一個四五來歲的老公安跟他一起出來了。

  老公拿起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後抬頭打量著麥穗,目光沉穩又犀利,是那種辦過很多案子的老警察才有的眼神。

  「顧青野是你男人?」

  「是。」

  老公安點了點頭,沒說別的。

  麥穗知道他認識顧青野,去年顧青野帶人上山抓偷獵的事,派出所有案底,經辦人應該就是這位。

  「這些信息對我們很有用,你提供的盜獵點位置非常具體,我們今天下午就派人上山核查取證,劉正全這個人我們盯了有一陣了,一直缺直接證據,你這份材料算是補上了。」

  他把材料放進文件夾里,合上,看著麥穗,「後續行動我們會安排,你不用再上山踩點了,危險。」

  「那幫人手裡有刀,有彈弓,還可能有槍枝。」老公安補充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嚴肅,「你要是再撞上他們,別硬碰,先保證自己安全,然後來找我們。」

  「我姓章,有事你來派出所找我。」

  「明白。」麥穗站起來。

  從派出所出來,麥穗覺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證據遞上去了,位置標清楚了,時間也說明白了。

  剩下的,交給穿制服的人。


  路過鎮西頭的時候,她特意繞到那條窄巷子附近掃了一眼。

  全記土產收購站的門關著,那個膀大腰圓的男人不在門口蹲著了。

  她沒有停留,快步走過巷口回到了攤子上。

  錢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大妹子,你剛不在的時候,孫大醬那邊來了個人,在你攤子前頭轉了兩圈,我瞅著不像好人,你注意著點。」

  「知道了,謝謝大姐。」

  回到家,她把板車擱好,進東屋看了一眼炕頭上的松果。

  松果正趴在竹籃里啃著松籽,看見她進來,把松籽往嘴裡一塞,嘰嘰叫著匯報:「剛才栗子來了,說野雞嶺那邊那兩隻兩腳獸又上山了,這回帶了個更大的麻袋,它還說你讓盯的那個瘦子,今兒個下午在山上罵罵咧咧的,說有個籠子被人動過了,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乾的。」

  麥穗心裡一緊。

  難道是她偷偷查看那個大籠子的時候,留下痕跡了?

  「他們發現有人去過了?」

  「栗子說他們以為是野豬撞的,那瘦子還罵胖子說籠子沒綁緊,胖子罵瘦子說樹枝沒蓋好,倆人在山上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松果甩了甩大尾巴,幸災樂禍地嘰嘰笑。

  「吵得越凶越好,明天晚上之前多吵幾架,省得他們提前把套子收了。」麥穗用手指戳了戳松果的腦門,「你腿咋樣了?」

  「快好嘞,明天我就要回家了。」松果眼巴巴地看著她。

  「行,給你派個大活,你幫我去給瘸腿傳個話,讓它明天傍晚帶幾隻兔子去野雞嶺南坡,遠遠地盯著那幫人的動靜,不用靠近,看見他們扛麻袋下山就來找我。」

  松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尾巴豎得筆直,啪地甩了一下籃子邊:「嘰!保證完成任務!」

  麥穗在炕沿上坐下來,剛拿出帳本記帳就聽見外頭喊。

  「大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先走了啊!到時候你可別眼紅我跟你說,那片柞樹林我今兒個挨棵扒,不信扒不出一朵靈芝來!」

  王翠娟站在大門口,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子今天誰都別想攔我發財的氣勢。

  她腳上蹬著解放鞋,鞋帶系了死扣,小腿上綁了兩圈綁腿,背上那個筐是顧青山新編的,筐底鋪了一層乾草,專門給靈芝留的空位。

  她手裡拄的那根燒火棍一頭燒得焦黑,炭灰蹭了她一褲腿子,她也不管,舉著棍子往空中一揮,差點打到大門上頭的麻雀。

  劉桂芳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半根蔥,看著王翠娟這身裝備,笑著搖搖頭:「老二媳婦啥時候這麼勤快過,這是要上山挖金礦還是咋的?」

  「媽,您這就不知道了,大嫂能找著靈芝,我憑啥找不著?我比她多吃了好幾年柳林村的飯,山上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論認山她得管我叫師父!」王翠娟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杵,挺了挺胸脯。

  「有上進心挺好,比偷雞摸狗強,你說是不,三弟妹?」麥穗從屋裡頭走出來,目光落在李明娥身上。

  李明娥正在洗菜,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眼,剛要說話,麥穗已經走到門口,圍巾往脖子上一繞,編織筐往肩上一甩:「媽,我也上山了。」

  鐵蛋從屋裡追出來,棉襖扣子還沒系利索,一腳踩在自己褲腿上差點絆了個跟頭。

  他扶著門框,嗓門亮得能把房頂的雪震下來:「媽!你早點回來!要是找不到靈芝就回來,不丟人!」

  「呸!烏鴉嘴!你媽我出馬一個頂倆,還能空手回來?你擱家等著,晚上我燉靈芝湯!到時候你別喝,聞聞味兒就行了,反正你一天就知道掏泥掏灰的不配喝!」王翠娟頭也沒回,舉著燒火棍朝空中揮了一下。

  棍頭上那截炭灰到底是讓她甩了下來,正好落在蘆花雞的腦袋上,蘆花雞氣得咕咕直叫。

  妯娌倆在村口分的手。

  王翠娟拄著燒火棍鬥志昂揚地往西去了。

  她昨晚在炕上畫了張靈芝地圖,當然不是畫在紙上,是畫在她腦子裡。

  那套邏輯鏈是她半夜琢磨出來的,翻來覆去想了半宿,越琢磨越覺得天衣無縫。

  麥穗說靈芝長在闊葉樹根上,西坡全是柞樹,柞樹等於闊葉樹,闊葉樹等於靈芝,所以西坡等於滿地靈芝。

  推理完畢,無懈可擊。

  這邏輯鏈焊得死死的,鐵蛋他爹顧青山來了都掰不動。


  如果掰不動,那她就換個方向掰顧青山。

  王翠娟走到西坡腳下的時候,她仰頭看著滿山坡的柞樹,心裡湧起一股豪情壯志,這麼多樹,一棵樹底下長一朵,那就是幾百朵。

  不多說,就說一朵賣兩塊,幾百朵就是……她在心裡算了一下沒算出來,反正就是很多錢。

  到時候她要把錢換成新棉襖,給鐵蛋買雙新鞋,給小蘭扯塊花布,再給顧青山買瓶好酒,剩下的分一半給她娘家送回去,氣死李明娥那個陰陽怪氣的瘦竹竿。

  想到這裡,她拄著燒火棍走得更起勁了。

  西坡的柞樹林確實大,樹冠遮天蔽日,地上的雪比別處淺,好走很多,她一邊走一邊低頭找樹根,嘴裡反覆念叨著麥穗說的那三個關鍵詞:「闊葉樹根,背陰,潮濕。」

  問題是西坡全是闊葉樹,全是樹根,全是背陰,全是潮濕。

  四個條件給你滿足了四個,等於一個也沒滿足。

  她蹲在第一棵柞樹根底下,拿燒火棍刨了半天,雪底下是凍土,凍土底下是樹根,樹根底下一片葉子都沒有。

  她又用手扒了兩下,手套沾了一層濕泥,扒出來一條蚯蚓,蚯蚓在雪地上扭了兩下,大概也覺得這場面挺尷尬的,默默鑽回土裡去了。

  她到第二棵樹的時候學聰明了,不扒土,先拿棍子把雪掃開,掃出一片光禿禿的地皮,地皮上長了幾片乾苔蘚,她撿起來捏了捏,靈芝沒找著,苔蘚碎了一手心,她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找。

  第三棵樹下頭乾脆什麼都沒有,樹根底下被田鼠挖了個洞。

  她把燒火棍伸進去戳了戳,裡頭窸窸窣窣一陣響,一隻田鼠從洞裡竄出來,尾巴掃過她的手背,毛茸茸熱乎乎的。

  王翠娟嗷地一嗓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燒火棍直接飛了出去,田鼠蹲在洞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嫌棄。

  「大姐,這是我家,你敲門前能不能吱一聲?

  「我就不信了!這麼多樹!能一個靈芝都沒有?」她從雪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撿起燒火棍繼續往上走。

  又扒了七八棵,手套都扒濕了,指甲縫裡全是泥,膝蓋上也蹭了不少土,筐裡頭只多了幾朵木耳,還是那種又干又瘦,邊角都卷邊了,別說品相不品相了,拿到集上賣都嫌丟人。

  她站起來捶了捶腰。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林子裡頭起了點風,她看看四周,全是長得一模一樣的柞樹,往哪兒看都是樹幹,往哪兒走都是雪地。

  她有點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但她不慌,因為她堅信一件事,樹老成精,老樹肯定長靈芝。

  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補充邏輯,沒毛病。

  她拄著燒火棍繼續往上走,往山樑方向去,那邊樹更老,更粗,更有精味兒。

  雪越走越深,從腳踝深到小腿肚子,王翠娟體格子本來就不小,平時擱家顧青山都不讓她幹啥重活,她這突然上山走這老遠,累得呼哧帶喘的。

  睫毛和頭髮上都掛了霜,跟白毛女一樣,累歸累,但嘴沒停,念叨的內容已經從闊葉樹根背陰潮濕變成了老天爺你讓我找著一朵就行,就一朵。

  走到山樑底下的時候,她看見一棵歪脖子柞樹。

  那棵樹真老啊!

  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皴得跟成精了的老妖怪似的,一看就是長靈芝的好根。

  「這棵老!這棵肯定有!」王翠娟眼睛亮了,疲態一掃而空,燒火棍往雪裡一杵,加快了步子。

  那棵歪脖子柞樹周圍的地面上,雪也很平,甚至比旁邊的雪面還低了那麼一丁點,但王翠娟沒注意。

  她的眼珠子就盯著那棵樹根兒了,腦子裡已經開始放幻影兒了,碩大的靈芝,金色的環紋,藥鋪掌柜瞪大的眼睛,還有麥穗驚訝的表情,鐵蛋崇拜的目光,李明娥酸溜溜的臉。

  「靈芝!娘來了!」

  她大吼一聲,邊笑邊走,就差跑起來了,那步子邁得賊猛,然後,右腳踩下去,雪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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