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嫂子你是不是救了個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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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子!你把山搬回來了?!」小丫把碗給大黃跟前一擱,跑蹲在筐前,拿手指頭輕輕戳了一下靈芝的菌蓋,又縮了回來,「這是靈芝?這真是靈芝?我在陳小樹家見過這個畫!這兒上頭是金子嗎?你撿著金子了?還是山神爺爺給你送的?嫂子你是不是救了個神仙?神仙給你報恩來了?」

  麥穗把圍巾解下來掛門後:「神仙沒有,紫貂有一隻,它拿這個跟我換元蘑,還搭了根松枝。」

  「紫貂?!長啥樣?咬人不?會說話不?」

  「不會說話,但會做買賣,三朵元蘑換一塊靈芝,臨走還送贈品,比錢大姐還會做生意。」

  小丫聽得嘴巴張得老大,低頭看看靈芝又抬頭看看麥穗,顯然是在努力地想像著紫貂叼著靈芝跟人討價還價的畫面。

  院子裡蘆花雞抻長脖子往筐里瞅了一眼,翅膀抖了抖。

  「咕!又帶這麼多東西!上回帶的五味子還沒吃完呢,這回連靈芝都整上了,你下回能不能帶點蟲子?山上那麼多蟲子你不抓,淨撿這些不能吃的,這個靈芝我啄一口會不會長生不老?會不會?」

  「不會,你啄一口,今晚就小雞燉蘑菇。」

  「咕!我就問問!不啄!不啄!」花姐把脖子縮回去,假裝自己對靈芝毫無興趣,轉身踱回了雞窩,嘴裡還嘀嘀咕咕的,「凶什麼凶,就是問問,誰稀罕啄那破玩意兒,一看就硬邦邦的硌嘴。」

  麥穗沒搭理她,把小丫拉過來讓她認筐里的東西:「這是元蘑,上回你幫嫂子貼標籤的那個,這是野山藥,燉湯不錯,這是菌靈芝,明天拿去給藥鋪看看能賣多少,這是松塔,松子你認識,不用我說了。」

  小丫還沒來得及說話,院門口傳來鐵蛋一聲大嗓門。

  「哇趣!大娘你筐里那是什麼!」

  鐵蛋這一聲兒直接把屋裡頭的劉桂芳招過來了。

  劉桂芳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蹲在筐前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嘴裡不住地念叨:「這麼多元蘑,山藥不大不小的可真好,這松子多飽鼓,比集上賣的還大個兒。」她拿起靈芝對著光看了看,壓低聲音問麥穗,「這東西要是拿去賣……」

  「不賣,給家裡人補身子。」麥穗把靈芝從劉桂芳手裡接過來擱回筐里,「要是再碰上一塊,再拿去賣。」

  「你這孩子,大冬天的上山一趟多不容易。」劉桂芳話這樣說,但是嘴角的笑意卻壓不下去。

  兒媳婦掛著家裡人,她咋能不高興。

  王翠娟端著盆從西屋出來要往灶房走,走了兩步,腳底下一拐就過來了,站在小丫身後伸頭往筐里瞅了一眼。

  就那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三變。

  先是驚訝,然後是酸,眼珠子轉到靈芝的時候多了幾分算計。

  手指著靈芝問:「大嫂,這是啥?」

  「靈芝。」

  「靈芝?!」王翠娟嗓門拔高了半個調,手裡的盆差點掉地上,她手忙腳亂接住盆,臉上硬擠出一絲笑,「這東西……山上撿的?」

  「換的。」

  「換的也值錢!我跟你說大嫂,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上山就沒空過手!」她湊近了又看了看靈芝的大小,瞳孔明顯放大了一圈,「上回趕集我聽人說縣城藥鋪收靈芝,品相好的能賣好幾塊錢一斤呢,你這塊不止一斤吧?你這是撿了座金山回來啊!」

  她說完這話,臉上的笑收不住了,但嘴角的弧度有點僵,話鋒一轉:「大嫂,你明兒個還上山不?」

  「上。」

  「那我也去!」王翠娟把盆往牆頭上一擱,轉過身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你都能找著靈芝,我肯定也能!我跟你說,我小時候天天擱山裡頭跑,我娘家後山那棵老槐樹上有個喜鵲窩,我還爬上去掏過,掏了五個蛋!我娘追著我跑了半條街!山上的路我不比你熟?你是嫁過來的,我是土生土長的,論認山,我還比你多認二十年呢。」

  麥穗把元蘑從筐里撿出來碼在窗台上晾著:「你知道靈芝長什麼地兒?」

  「倒木上唄。」

  「那是木耳。」

  王翠娟嘴巴一張,又合上了。

  「靈芝長在闊葉樹根上,背陰,潮濕,還挑樹種,柞樹和椴樹上長的靈芝藥性最好,楊樹上的次之,柳樹上的基本不能入藥,你去集上藥鋪賣藥材,掌柜的拿到手先看菌蓋背面,顏色不對的連價都不能給你開。」


  王翠娟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她確實不知道靈芝還挑樹種,她以為靈芝跟木耳一樣,爛木頭上隨便長。

  但她不服氣,咬著下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那我找別的!木耳也行!山藥也行!五味子也行!反正你能找著我就能找著!你才來咱家幾天,山上的路你還沒我熟呢,村口往西那條小路上山比我娘家後山可近了,我閉著眼都能走,你不就是運氣好碰上個紫貂嗎?我明兒個也去碰碰,沒準碰見個白貂呢,比你的紫貂還能帶路。」

  她端著盆蹬蹬蹬進了灶房,盆往水缸蓋上一擱,哐當一聲。

  麥穗繼續碼她的元蘑,頭也沒抬。

  小丫蹲在旁邊幫忙,把散下來的松子一顆一顆撿進小碗裡,忽然壓低嗓子問:「嫂子,二嫂能找到靈芝嗎?」

  「能。」

  「真的?」

  「她要是能找到,我拜她當師父。」

  「噗!」小丫趕緊低下頭,假裝自己沒笑。

  她可太知道了,她二嫂之前連去鎮上都能迷路,上山找靈芝,找一禮拜能把自己找丟咯。

  顧小蘭蹲在筐旁邊,歪著腦袋看著靈芝,忽然指著靈芝背面那一圈圈紋路問:「大娘,這靈芝是不是跟樹一個歲數?這一圈是不是一年?我瞅著一二三四五……」

  「那叫年輪,靈芝長得快,那一圈不是一年,這是藥材,去了藥鋪,掌柜能跟你嘮半天。」麥穗接話。

  「那它能治啥病?」

  「《本草綱目》上寫,靈芝益心氣,安神補氣。」

  顧小蘭眨了眨眼,沒聽懂本草綱目四個字,但旁邊的鐵蛋來了一句:「那能治我爹打呼嚕不?我爹打呼嚕隔壁院兒的老劉頭都睡不著。」

  「治不了,你爹那呼嚕,得拿枕頭捂。」麥穗眼皮都沒抬。

  鐵蛋認真地想了一下枕頭捂爹的可行性,搖搖頭說不行捂了爹就不能掙錢了,又指著靈芝問:「那這靈芝真是神仙給的?」

  「不是神仙,是紫貂。」

  「紫貂長啥樣?」

  小丫搶答:「我嫂子說它比錢大姐還會做買賣。」

  「那它過年趕不趕集?擺哪個攤兒?」鐵蛋眼睛亮了。

  「人家不趕集,人家以物易物,你拿元蘑它給你靈芝,你拿餅子它給你松子。」

  鐵蛋蹲在筐旁邊,看看筐里的松塔,又看看靈芝,忽然站起來就跑:「媽!你醃鹹菜不如養貂!」

  話音未落,西屋傳來王翠娟一聲吼:「顧鐵蛋!你給老娘閉嘴!」

  李明娥從屋裡出來倒水,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腳步還是那樣不快不慢的,她經過筐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往筐里看了一眼。

  她沒問靈芝,也沒問元蘑,只說了句:「這山藥還不小呢。」說完就端著缸子走了,走到西屋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往東頭方向看了一眼。

  麥穗瞅了她背影一眼,沒搭話。

  李明娥這人就這樣,嘴上說的是山藥,腦子裡轉的是別的。

  你不接招,她就沒轍。

  這功夫兒,院門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

  麥穗抬頭,是個郵遞員,他推著那輛二八大槓停在顧家門口,車后座的綠色帆布袋鼓鼓囊囊,他從裡頭抽出一封信,眯著眼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老顧家,在不?」

  劉桂芳頭一個從堂屋裡衝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信,拿到信卻不拆,轉身開始喊:「穗兒!青野來信了!」

  老劉頭把信往麥穗手裡一塞,笑著補了一句:「快拆開看看!你家顧班長這信薄得跟張煎餅似的,我看裡頭就一張紙,指定又是報平安,這些當兵的一個比一個不會寫長信,上回老李家那小子也是,寫信寫了三行半就寄回來了。」

  麥穗接過信。

  牛皮紙信封,部隊的紅戳蓋在右下角,字跡板正,力透紙背,和她壓在枕頭底下那張便條上的字一模一樣。

  她拆開,裡頭果然就一張紙,展開來看,確實夠短的。

  到了,訓練緊,醬分給戰友嘗了,都說好,讓我代問熬醬的同志好,上山別往深處走,晚上記得鎖門,不用回信——顧青野。

  麥穗低頭看著那幾行字,嘴角抽了抽。


  這人寫信跟他說話一個樣兒,能省則省,能拐彎不直走。

  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比正文更小,像是後補上去的。

  姜水別斷,早起喝一碗再出門。

  麥穗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臉上沒什麼表情,劉桂芳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青野說了啥?啥時候回來,在部隊好不好?」

  「都好,訓練緊,過年不一定能回來。」麥穗把信的內容精簡了一下,沒說熬醬的事,也沒說姜水的事。

  這些是寫給她看的,不用跟別人報備。

  王翠娟從西屋探出半個身子,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本來想問大哥是不是又寄錢了,但話到嘴邊想起上回麥穗懟她那句「你弟媳婦懷身子跟顧家的匯款有什麼關係」,硬是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大哥在部隊還好吧?」語氣比平時輕了不止一個檔位。

  顧青柏從屋裡走出來,忽然冒出來一句:「大哥的津貼這月還寄不寄。」

  滿院子人都扭頭看他,李明娥抱著金寶擱旁邊兒輕輕咳了一聲,顧青柏這才反應過來問錯了話,低下頭繼續脫鞋,耳朵尖有點紅。

  李明娥接過話頭,語氣不緊不慢的:「大哥在部隊辛苦,津貼寄不寄的,家裡現在也不指著那個了,大嫂的醬賣得好,家裡日子比以前寬裕多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顧青柏解了圍,又不動聲色地捧了麥穗一句。

  換成別人,這時候就該順著台階下了,客氣兩句就過去了。

  但是麥穗不是別人。

  麥穗把信封收進棉襖內兜里,笑了笑:「三弟妹說的是,家裡現在不指著津貼了,不過我倒是聽說青柏這陣子挺閒的,上回擱村口看見他跟人打撲克呢,三弟妹要是覺得家裡日子寬裕,那我就少熬兩鍋醬,我也多歇歇。」

  李明娥臉上的笑淡了半分:「大嫂說笑了,青柏那回是幫人頂個手,平時都在鎮上幹活呢,大嫂的醬是咱家的財路,哪能少熬。」

  「那就好。」麥穗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灶房,把搪瓷缸里的薑糖水倒進鍋里熱了熱,端起來喝了一口。

  窗外飄起了雪花,她看著灶膛里的火光,嘴角彎了一下,低聲說了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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