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誰用得好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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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味子。」啞婆婆把藤蔓上的紅果子摘下來擱進麥穗手裡:「這地方冬天不凍死,地底下有暖水,樹樁子冬天都發綠,山里能過冬的活物都知道這兒,野豬冬天找吃的,也愛往這兒拱。」

  麥穗抬眼掃了一圈。

  窪地四周的雪地上果然有腳印,野豬的蹄印,兔子的爪印,還有一行細細碎碎的小腳印,像是松鼠的。

  啞婆婆又指了指樹樁底下:「好東西在下頭。」

  麥穗順著她指的方向,扒開樹樁旁的松針和雪,露出一截枯朽的樹幹,樹幹側面長著一層厚實的棕褐色菌菇,傘蓋肥厚,紋路清晰,一叢一叢擠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菌香。

  「這是元蘑。」啞婆婆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說得很慢,像是怕麥穗聽不清:「冬天山上能長的菌子就這一種,跟你之前采的冬蘑一樣,但那些個頭小,沒這片肥。」

  麥穗伸手掰了一朵仔細看了眼,確實比倒木上采的任何一朵都大,樹樁周圍密密麻麻長滿了,雪一扒開,底下全是。

  「我在這片山上住了十來年,發現的秘密就這一個,現在歸你了。」

  麥穗手一頓,她低頭看著那片元蘑,又抬頭看了看啞婆婆,老太太已經蹲下來繼續摘了。

  「這麼重要的地方就這樣告訴我了?」

  「你送了醬,還了禮,山里規矩,人情不能欠。」啞婆婆嘴角動了一下,「這地兒以前我年年冬天來。」

  啞婆婆起來坐在樹樁上,手指摩挲著老藤上新抽的嫩芽,「歲數大了,走走就累了,這五味子,沒人摘,白瞎了一茬又一茬。」

  她抬起眼看著麥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光亮,很快,但麥穗看見了。

  「給你了。」

  麥穗愣了一下:「婆婆……」

  「我不下山了,你下。」啞婆婆打斷她,語氣還是那麼平淡,「這東西擱我手裡沒用,擱你手裡,能做醬,能泡水,能賣錢了山裡的東西,誰用得好歸誰。」

  「摘吧,挑大的留小的。」啞婆婆又蹲下來,伸手掰了幾朵元蘑擱進麥穗筐里,動作利索,一看就是摘了幾十年的老手。

  她邊摘邊念叨:「菌褶發黑的別摘,老了,回去熬醬發苦,菌蓋卷邊的也別碰,那是被凍過的,水分跑了,嚼起來跟木頭渣子一樣。」

  麥穗跟著她摘,一老一少蹲在樹樁旁,小丫蹲在旁邊幫著往筐里放,摘了小半個時辰,樹樁上的元蘑被采了大半,麥穗的筐里原本就有很多山貨,現在裝了不少蘑菇,已經裝不下了。

  「夠了。」啞婆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松針:「留一半,開春還能再長。」

  麥穗把筐掂了掂,這分量夠熬好幾罐醬了,不光是量的問題,這片窪地的元蘑品質比山上任何一處都好,熬出來的醬香味更濃,可以單獨做一批精品醬,定價比普通木耳醬高。

  風吹過松林,頭頂的樹冠沙沙響,遠處忽然有鳥在叫,不是麻雀。

  啞婆婆忽然停了手,偏頭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要變天了。」她說。

  麥穗抬頭看了看天,日頭還掛著,但天兒的一角已經開始堆起了灰濛濛的雲。

  「摘的也差不多了。」啞婆婆挎起她的編織筐,沒再多話,只撂下一句:「大後天來早點。」

  麥穗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婆婆,您為啥幫我?」

  啞婆婆已經挎著筐走出幾步了,聽見這話停下了腳步。

  「這山里能聽懂鳥說話的人,幾十年沒碰到過了。」

  說完她轉身往松林外走。

  小丫在她身後脆生生地喊:「婆婆再見!」

  啞婆婆沒回頭,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

  麥穗站在原地,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

  幾十年沒碰到過了,也就是說,啞婆婆以前碰到過,這座山里,在她之前,還有別人能聽懂動物說話。

  麥穗沒再多想,她在心裡默默估了個數,這批元蘑夠做五六罐精品醬,年前集正好夠賣,普通木耳醬走量,精品醬走價,她的產品線比以前更清楚了。

  下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小丫走在前頭,背筐里裝著五味子和元蘑,走幾步就回頭催她快點。

  小丫在路邊等她,遠遠喊了一聲:「嫂子快走,天快要黑了!」


  「來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身影正往這邊走,是住在村頭的何嬸子,手上挎著個籃子,看見麥穗就停了下來。

  「哎喲,這不是青野媳婦嗎?又上山了?」何嬸子停下來,伸著脖子往她筐里瞅:「你這成天上山,都弄些啥回來?」

  麥穗把籠布掀開一角讓她看。

  何嬸子瞬間睜大了眼睛:「嘖嘖,你這新媳婦兒可真能耐,嫁過來沒幾天就把這山跑得比自己家炕頭還熟。」她夸完乾貨,又扯了幾句家常,抱怨自家兒媳婦懶,能吃能睡就不愛幹活,說著說著,眼神往麥穗筐里瞟了好幾次。

  麥穗心領神會,從筐里抓了一把五味子塞進何嬸子籃子裡:「嬸子拿回去泡水喝。」

  嬸子推了兩下就收下了,然後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哎,你家那兩個妯娌,老實沒?」

  「都挺好。」麥穗笑了笑。

  「你可別大意,」何嬸子湊近了點,「我昨兒個聽張嬸在井邊嘀咕,說你家老三媳婦兒又去鎮上藥鋪了。」

  「抓藥?」

  「不是,送藥,好像是之前多抓的那些藥退了一部分給藥鋪,還換了幾副新方子。」何嬸子說到這兒擺擺手:「我也就聽了個牆角,不一定準,反正你心裡有數就行,我走了,還得回家發麵呢,晚上得蒸一鍋苞米麵饃饃,蒸多了給你送幾個。」她挎著籃子走了兩步,又回頭撂了句:「那五味子謝謝了啊,下回有好事還想著嬸子。」

  麥穗點了點頭:「多謝嬸子了。」

  何嬸子笑著擺了擺上往家走,麥穗轉身看著她的背影,這個何嬸子愛嘮家長里短,村里消息一定靈通,往後想知道什麼,手裡不空的多往她家來兩趟。

  一捧五味子換一條情報,不虧。

  回到家,推開院門,就看到晾繩上多了兩床厚被子,王翠娟到底還是把東屋的被子拆了,麥穗看了一眼笑了,雖然小心眼不少,但至少還有得救。

  劉桂芳從灶房裡端著一碗熱水迎出來,嘴上念叨:「又上山了,冷不冷,快喝口熱水暖和暖和。」

  麥穗把籠布掀開讓她看,劉桂芬愣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這可比你前兩天采的還多,你擱哪兒找的?」

  麥穗還沒來得及開口,小丫先搶答了:「啞婆婆給的!她還說那片地整個柳林村就這一塊!」

  劉桂芳愣了一瞬,然後點點頭:「那可是塊寶地,啞婆婆肯領你去,那是把你當自己人了。」

  「你是不知道,早些年村里人上山迷了路,想在她窩棚里歇個腳她都不讓進,你爹那年進山被蛇咬了,她把他拖回家上了趟藥,就擱門口石墩子上擱了碗草藥湯,門都沒讓進。」她說到這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好,沒幾天就把她拿下了。」

  麥穗把五味子擱在窗台上晾著,元蘑倒進盆里用溫水泡上,野蘿蔔擱在牆角通風,野山椒挑出品相不好的拿線穿起來掛在灶台旁邊晾著,品相好的挑出來洗乾淨,擱鍋里焙乾,再用擀麵杖碾碎,又加了花椒麵和鹽,擱小碗裡拌勻。

  她拿筷子頭蘸了一點擱嘴裡,辣味在舌尖炸開,接著是麻,然後是咸鮮,比單純的辣醬多了層次。

  小丫好奇地湊過來,麥穗給她撕了一小條餅子蘸了點料擱她嘴裡,小丫嚼了兩下,嘴巴張得老大,小手直往舌頭上扇風:「辣!嫂子這個是啥?咋擱嘴裡跟燙著了似的!」

  「野山椒,上回給你的松籽糖是甜的,這個是辣的,你更喜歡哪個?」

  「甜的!」

  「那這個呢?」

  「也好吃!但是辣。」小丫給自己扇著涼風,又掰了塊餅子解辣。

  麥穗把剩下的蘸料裝進小碗裡擱在灶台上,又拿了一雙乾淨筷子擱在旁邊,這個時候西屋的門開了,王翠娟端著一盆水出來倒,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二弟妹。」麥穗轉過身,把蘸料碗往她那邊推了推:「過來嘗嘗。」

  王翠娟猶豫了一下,把水盆擱在井台上,走進來拿筷子蘸了一點擱嘴裡。

  「咋樣?」

  王翠娟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想說不好吃,但舌頭不答應,想說好吃吧,面子又不答應,最後嘴硬地說:「還行。」

  說完筷子也跟著又伸過來了。

  麥穗笑著看她:「覺得還行就多吃點,反正是要拿去賣的。」


  王翠娟的筷子頓在半空,臉上那點好不容易放鬆的表情瞬間繃了回去,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哼了一聲轉頭就走,走到西屋門口又回頭撂了一句:「你就顯擺吧!掙了錢也沒見你分我半分!」

  「你欠我的錢還沒還完呢,急啥。」

  西屋的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麥穗低頭看了眼蘸料碗,嘴角微微一彎,能讓嘴硬的人管不住筷子,這蘸料算是成了。

  她把剩下的野山椒蘸料裝進一個小玻璃罐里,擰緊蓋子,擱在灶台角落裡,又起來繼續熬醬。

  她得抓緊整,普通木耳醬,精品元蘑醬,野山椒蘸料,倒是夠擺攤了,但明兒個得做辣白菜,還有鎮上李老頭兒訂的十斤松塔。

  得抓緊掙錢,把推車買回來才行。

  正想著,牆角的耗子洞裡傳來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吱吱!可嚇死我了!西屋那個瘦子剛才擱窗戶縫裡瞅了好半天,嚇得我拔腿就燎。」

  「吱,瞅啥?」

  「瞅新來的熬醬唄,瞅完了又縮回去了,這會兒正翻箱子呢,不知道找啥,吱吱!她翻出來個本,她擱裡頭寫字呢。」

  麥穗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

  「吱,寫字有啥好看的,又不能吃。」

  「那誰知道嘞,反正我覺得沒好事,上回她翻完箱子就去地窖了,每回翻箱子准沒好事。」

  麥穗把鏟子擱在灶台上,抬頭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李明娥今兒個去藥鋪退了藥,張嬸咋知道的。

  這個節骨眼上,張嬸還敢跟她來往?

  還是說,她借著送藥的名義,在鎮上辦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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