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現在退婚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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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正要迎出來的麥谷腳下一頓。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算稀罕物的年代,小轎車比大米白面金貴多了,村口那幾個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頭兒老太太,脖子抻得跟大鵝似的,眼珠子都快粘在那輛轎車上了。

  車門開了。

  下來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二十來歲,瘦高個,頭髮用髮油抹得鋥亮,蚊子飛上去都得打滑。

  麥谷從院子裡小跑著迎出來:「二姐夫!」

  殷勤得就差搖尾巴了,上去就接孫建業手裡的網兜,裡頭是兩瓶汾酒,兩條大前門,一盒鐵盒裝的上海點心。

  光這幾樣東西往桌上一擺,麥家的排面就撐起來了。

  孫建業的臉色不太好看,剛才那句話他聽見了,但人家又沒指名道姓,他要是接茬就等於自己對號入座,他掃了麥穗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吭聲,但那股子窩火全寫在臉上了。

  麥谷接過他手裡的網兜,孫建業鬆了手,從兜里掏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手指頭,目光從麥穗身上移到了她身後那個拎著點心的男人身上。

  「那是你大姐夫?」他問麥谷,聲音不大,但也沒壓著。

  「啊,是,當兵的,剛回來探親。」麥谷隨口答了一聲,又湊近壓低聲音補了句:「窮當兵的,一個月的津貼還沒你家司機工資高呢。」

  孫建業沒接這個茬,把手帕揣回兜里,邁步進了院子。

  麥德貴擱堂屋裡出來,滿臉褶子裡全是笑:「建業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麥藜正給你做飯呢。」

  麥穗看著他們仨進院,那眼睛就跟長後腦勺似的,愣是沒一個人看她們。

  「他就是麥藜那個對象,孫建業,今兒個麥家唱大戲,咱倆是特邀觀眾。」

  她轉身要往院裡走,手腕忽然被拽住了。

  不重,就兩根指頭,勾在她手腕內側,糙得很,指腹上全是磨出來的繭子。

  「等一下。」顧青野說。

  麥穗回過頭。

  他鬆開手,低頭整了整自己那件藏藍色棉襖的領口,整了左邊又整右邊,好像剛才那個動作只是為了騰出手來幹這個,但他整完領口之後說的那句話,可跟領口沒關係。

  「那個孫建業,你見過?」

  「頭一回。」

  「嗯,」他頓了一下,跟匯報偵察結果似的,「他那雙皮鞋是縣百貨大樓的處理品,鞋跟磨偏了,沒換。」

  麥穗扭頭看他:「你咋知道。」

  「在部隊查過走私車,看輪胎磨損,鞋跟跟輪胎一個道理。」他又頓了一下,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後面那句話明顯不是衝著鞋去的:「他走路左腳拖地,鞋跟偏左,這樣的人下盤不穩,你那個妹妹,眼光不怎麼樣。」

  麥穗愣了一瞬,噗哧笑了出來。

  她說今兒個唱大戲,她特邀他來看戲,他倒好,在門口先給男主角驗了驗成色。

  這人嘴上什麼都不說,眼睛可挺毒。

  「走吧。」她推開院門,邁過門檻的時候補了一句:「那你下盤穩不穩?」

  「穩。」

  「有多穩?」

  「……十級颱風刮不倒。」

  麥穗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兩包點心和兩瓶高粱酒,臉上的表情跟這句台詞完全不搭。

  但她知道,這人不是在說笑話,他是在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院門沒閂,麥穗伸手一推就開了。

  當院兒里,她弟麥谷正跟麥德貴在那兒一個勁兒地恭維孫建業。

  麥谷一口一個二姐夫,嗓子眼兒里跟抹了蜜似的,那叫一個膩啊:「二姐夫你這車可真氣派,擱咱們全縣都找不出第二輛吧?」

  孫建業擺擺手,臉上恢復了那副矜持的笑:「我爸單位配的,我就是借著開開。」

  「那也不得了!」麥谷眼睛亮得都倆大燈泡一樣:「二姐夫,你啥時候教教我唄?我也想摸摸方向盤,我還沒坐過呢。」

  孫建業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你想摸方向盤,等我跟你姐結了婚,帶你上縣裡轉一圈。」他說完頓了頓,又說:「不過你得先讓你姐高興,她不高興,我可不帶。」

  麥穗聽著這話,嘴角一彎,全縣找不出第二輛?她這個弟弟,書沒讀幾頁,拍馬屁倒是無師自通,在孫建業面前殷勤得跟條哈巴狗似的,在她面前那副嘴臉恨不得揚巴上天去。


  仨人看見麥穗進來,都愣了一下。

  麥谷先反應過來,目光在顧青野身上轉了一圈,從他那身半新的棉襖到手裡拎的點心,嘴角一點不遮掩地往下撇,然後扯嗓子沖屋裡喊:「媽!我大姐回來了!」

  喊完他才不冷不熱地喊了聲大姐夫。

  顧青野進院先跟麥德貴喊了聲爹,然後對著麥谷跟孫建業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孫建業的目光在顧青野身上停了兩秒,從他的棉襖看到腳上的解放鞋,嘴角翹了起來,然後移開了視線,那眼神里的輕蔑連藏都懶得藏。

  麥穗瞅他那副德行,就差沒當眾翻白眼了,但是,她有素質。

  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娘曹鳳珍掀開門帘子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格子衫,臉上堆著笑,她眼睛從麥穗臉上掃過去,直接落在了孫建業身上。

  對,直接掃過去,一點沒停。

  「哎呦建業啊,你說你來就來唄,還拿啥東西啊,下回可不興了啊,快進屋,麥藜正給你炒菜呢,咱們馬上開飯。」

  說完她才轉過頭來,瞅見麥穗手裡只拎了個編織筐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幾分。

  「回來了?」曹鳳珍的目光從麥穗身上移在顧青野手裡那兩包點心和酒上,笑容重新熱絡起來:「哎喲,還帶東西!破費啥!」說著就伸手把東西接了過去。

  「媽。」麥穗叫了一聲,語氣不冷不熱。

  「媽。」顧青野也跟著喊了聲。

  「哎!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

  堂屋裡,炕桌上擺著幾碟乾果瓜子,還有一盒沒拆封的桃酥,這排場擱麥家,只有過年或者來貴客的時候才有,麥穗知道這些東西不是為她擺的,是麥藜提前張羅的,她的回門不過是順道蹭了頓體面飯。

  曹鳳珍把點心和酒往地上一擱,連往桌上擺的意思都沒有,客套地說:「坐,都坐,穗兒啊,你妹在後屋炒菜呢,等會兒就出來了。」

  曹鳳珍剛說完,後屋的門帘子一掀,出來的不是麥藜,是麥蕎。

  麥蕎兩隻手凍得通紅,圍裙上全是油點子,端著一盆白菜粉條走出來,她看見麥穗愣了一下,小聲喊了句:「大姐。」然後看到麥穗身後站著的男人,又很小聲地喊了句:「大姐夫。」

  麥穗看著她那兩隻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手,又看了看她那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襖,眼神暗了暗。

  曹鳳珍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哎喲,麥藜這孩子起來就開始忙活兒,讓她妹打個下手呢。」

  又過了好一會兒,麥藜才從後屋出來。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領子上別著一枚亮閃的胸針,頭髮燙了卷,腳上蹬著一雙半高跟的黑皮鞋。

  這身打扮擱省城都算體面,她穿這身炒菜?

  麥穗瞅了一眼她那雙乾乾淨淨的黑皮鞋,估計連灶坑的邊兒都沒沾吧。

  「大姐回來了。」麥藜笑盈盈地走過來,在炕沿邊兒坐下,拉著麥穗的手上下打量幾眼:「哎呀,大姐你這氣色比擱家的時候還好呢,看樣子顧傢伙食不錯啊,你回門咋也不穿件新衣裳呢?你這件碎花棉襖還是擱家那時候做的吧?」

  這話問得親熱,但刀子全藏在棉花里了。

  麥穗笑了,伸手摸了摸麥藜的呢子大衣袖子:「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炒菜的時候油點子濺上去一擦就掉吧?」她收回手,語氣溫和的:「藜兒你這菜炒得挺費衣服吧,呢子大衣都穿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省城開會呢。」

  麥藜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麥穗又張嘴了:「挺好看的,新買的?多少錢?」

  「建業給買的,也沒多少錢,四五十塊吧。」麥藜故作隨意地拉了拉袖口,手腕上那塊上海牌女表露了出來。

  「四五十塊。」麥穗點了點頭:「加上燙頭,皮鞋和胸針,你這一身少說六十,咱家啥時候這麼闊了。」

  麥穗把目光從大衣移到手錶上,看了兩秒,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麥藜那隻戴表的手僵在袖口上,收也不是,露也不是。

  這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了一瞬。

  曹鳳珍倒茶的手遲鈍了兩秒,茶水灑了點在桌面上,她趕緊拿抹布去擦,邊擦邊笑:「哎喲,穗兒你這孩子,你是大姐,咋還跟你妹算上帳了。」

  麥德貴低頭卷旱菸假裝沒聽見,煙紙卷了三次才卷上,麥谷在旁邊嗑著瓜子,眼珠子在麥穗和麥藜之間轉了一圈,嘴角翹了翹,反正不關他的事,看熱鬧就行。

  麥藜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孫建業的臉色。

  點到即止。

  麥穗沒往下繼續說,有些話說三分就夠了。

  顧青野看了麥穗一眼,臉上還掛著笑,但每個字都帶著鉤子,勾得麥藜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忽然覺得,她懟人的時候跟她算帳的時候一樣,看著軟,下手狠。

  他把自己面前那碟瓜子推到麥穗手邊,沒說話。

  麥穗沒看顧青野,但她把手邊那碟瓜子往他那邊又推回去一半,也沒說話。

  麥藜轉頭把火力轉向顧青野,桃花眼彎了彎:「大姐夫好,我是麥藜。」

  顧青野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連個你好都沒說。

  麥藜也不尷尬,又拉著麥穗的手,親乎兒得不行:「大姐,你擱家的時候就啥也不挑,好養活,估摸著去了顧家吃啥都香吧。」

  這話聽著像夸,仔細一嚼全是刺。

  麥藜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但音量剛好夠滿屋子人聽見:「大姐夫在部隊是幹啥的?我家建業說,現在當兵的轉業回來,安排工作也得排隊,有的等兩三年都排不上呢,不過沒關係,大姐你從小就吃苦吃慣了,再等個三五年也沒啥。」

  她拍了拍麥穗的手背,一臉的真誠:「不像我,建業他爸催著我們年前就把婚結了,說年後要給建業安排進縣政府,我什麼都不用操心,就是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她說完,桃花眼又看向顧青野:「大姐夫別介意啊,我就是心疼我姐,大姐夫吃瓜子吃大棗,別客氣,就當自己家。」說著把大棗盤往顧青野那邊推了推。

  顧青野面無表情地喝茶水,這回連個點頭都沒有。

  麥藜轉過頭來等著看麥穗的反應。

  臉上笑容裡帶著三分炫耀,兩分假惺惺的同情,剩下的全是等著看熱鬧。

  麥穗把手從她手心裡抽出來,笑眯眯地看著她:「那挺好,你嫁過去就享福,我嫁過去就當家。」

  她頓了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藜兒,咱倆不一樣,你靠男人,我得讓男人靠我,你說是不是?

  麥藜臉上的笑僵在那裡。

  顧青野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縣長家的門確實不好進,」麥穗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刀:你要是嫌棄他,現在退婚還來得及。」

  麥藜臉上的笑容徹底繃不住了,扭頭去看孫建業。

  孫建業正端著茶碗,目光卻在麥穗臉上停了幾秒,這個被麥家一百二十塊賣出去的大姐,跟他聽說的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老實閨女,完全不是一個人。

  麥藜看見孫建業那眼神,手指在呢子大衣底下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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