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開得起轎車,買不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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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穗說完話就站起來,動作乾脆利落,三兩下把桌上的碎碗碎盤攏到一處。

  王翠娟慢吞吞地湊過來幫忙,動作比平時輕了不是一星半點,連碗沿碰灶台的聲兒都小心翼翼的。

  她偷眼去瞟麥穗,麥穗正彎腰撿地上的碎瓷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翠娟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擦桌子,擦得比過年大掃除還賣力。

  從灶房出來,麥穗剛要推門進屋,西屋那邊啪的一聲脆響傳了出來,搪瓷缸子砸牆上了。

  緊接著是顧青柏的聲音,他試圖壓著嗓子,但那火氣根本捂不住:「一百八十二塊!你讓我拿什麼替你填!」

  麥穗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推門進屋。

  這個家,從今晚開始,變了。

  炕上那碗水還在。顧青野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正坐在炕沿上解綁腿,聽見門響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西屋砸東西了?」

  「嗯,青柏沖李明娥發火。」麥穗在炕沿另一頭上了炕,順手把信紙從棉襖兜里掏出來。

  顧青野把綁腿抽下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抬起頭看她:「今兒個的事,謝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頓住了,像還有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

  麥穗等了等,沒等到下文,乾脆替他說了:「你是不是想問我,為啥替你爹媽出頭?」

  顧青野沒吭聲,默認了。

  「不用謝。」麥穗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句,「我也是這個家的人。」

  顧青野指了指炕沿邊兒的信紙:「帳收好了,你斷了她們的財路,她們往後還得蹦躂,麻煩事少不了。」

  麥穗把信紙疊好往枕頭底下掖了掖,笑了一聲:「找唄,她們找一次我翻一次帳本,看誰先累趴下。」

  顧青野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初七回部隊。」

  「你走你的,家裡頭不用你操心。」

  「我們連隊明年可能要換防到省城這邊,現在還說不準,但年後應該會有信兒,如果趕得上,到時候我申請隨調動回來一趟,如果趕不上……」他頓了一下,從軍裝內兜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放在炕上。

  「這是連隊的通信地址,我讓連隊出一份證明寄回來,家屬有財產糾紛需要本人到場協調,蓋部隊的公章,村里不敢拖。」

  說完,他又從兜里掏出一張便條,擱在炕上:「這張沒公章,就是個證明,真有人為難你,讓他們照地址寫信到連隊核實。」

  麥穗低頭看著那張便條,上面是他的字跡。

  「我愛人麥穗同志在家從事農副產品加工,屬正當家庭副業,請有關單位予以支持」

  落款是他的名字和部隊通信地址,一筆一划,板板正正。

  她伸手把那張便條折好,夾進信紙里。

  「這算走後門嗎?」

  「不算。」顧青野的語氣很平,「部隊有規定,軍人家庭遇到財產糾紛,連隊可以出證明協助調解,正經程序。」

  麥穗點了點頭。

  炕中間那碗水微微晃了一下,兩個人都看了一眼,但誰也沒提。

  顧青野把枕頭邊的綁腿拿起來又放下,然後才開口:「明天回門,你家幾口人?」

  麥穗抬眼瞅他。

  這人問得可真直接,不是你爹媽好說話不,也不是你家有啥規矩沒,而是跟查戶口似的。

  「五口。」她說,「爹,媽,二妹麥藜,三妹麥蕎,還有個弟弟麥谷。」

  她一個一個介紹起來。

  麥藜嘴甜,心眼兒多,她說什麼你別啥茬都接,麥蕎膽子小,別嚇著她,麥谷遊手好閒愛吹牛,不用搭理。

  麥德貴肯定打聽部隊上的事兒,拐彎抹角地要東西,直接說不能拒絕就行,曹鳳珍最愛面上客套,不用跟她裝假。

  顧青野聽完,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心裡把這些名字排了一遍順序,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記住了。」

  麥穗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人還真是沉穩,嘮啥都一個表情。

  「你呢?」她問,「在部隊八年,平時跟家裡咋聯繫?」


  「寫信,頭幾年津貼少,一個月寫一封,寄回來爹媽不識字,得讓青山念,後來津貼多了,信少了,家裡也沒啥可說的。」

  麥穗心想,不是沒啥可說的,是他不知道該跟誰說吧。

  「以後有啥事,你跟我說。」她說完這句,又在後頭加了一句,「寫信也行,發電報也行,你不方便跟我說,就跟連隊說,連隊給我寄公章。」

  顧青野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知道了。」

  「睡吧。」麥穗翻了個身,面向牆壁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見顧青野把軍大衣疊了疊擱在枕頭旁邊,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沉下來,勻乎了。這回不是裝的。

  麥穗彎了一下嘴角,明天回門,麥家少不了熱鬧。

  炕中間那個碗裡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從新婚夜放到現在,誰也沒動過,那是他們的分界線,也是他們的默契。

  ……

  臘月初六。

  麥穗收拾利索推門出來,就看見顧青野蹲在井邊磨斧頭。

  他換了身行頭,乾淨的軍綠色襯衣,外面套了件半新的長款藏藍色棉襖,旁邊凳子上擱著兩包點心,牛皮紙包得方正,麻繩扎得結實,地上還放著兩瓶高粱酒。

  麥穗走過去,低頭看那兩包點心:「你啥時候備的?」

  「趕集那天。」顧青野站起來拍了拍手,看向麥穗,「回門不能空手。」

  麥穗沒說話。

  她嫁過來那天,麥家連塊紅布都沒給她準備,一百二十塊彩禮,全拿去給麥藜湊嫁妝了。

  這事兒顧青野知道,新婚夜她就跟他說了。

  「酒是給……爹的。」他頓了一下,把你爹兩個字咽了回去。

  麥穗嘴角抽了抽,這人改口倒是快。

  「走吧,早去早回。」顧青野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擱,拎起點心和酒,又彎腰拿起一樣東西塞給她。

  麥穗低頭一瞅,軍用水壺。

  擰開蓋子,熱氣兒直冒,姜水,還放了糖。

  她喝了一口,甜辣甜辣的,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

  「你啥時候熬的?」

  「你洗臉的時候。」顧青野已經走到院門口了,拉開門閂,側身讓她先走。

  門口停了輛自行車,二八大槓,車架子擦得鋥亮,后座上綁了個棉墊子,不用問也知道是誰綁的。

  麥穗在后座坐穩,筐擱在腿上,剛要伸手抓車座底下的彈簧,顧青野忽然回過頭來瞅她,從車把上扯下一條舊圍巾遞過來:「圍上,風硬。」

  圍巾是軍綠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襯衣一個色兒,洗得起了毛邊。

  麥穗接過來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兒。

  她從兜里掏出一顆橘子糖,剝了糖紙塞進顧青野手裡:「小丫昨兒個給我的,你嘗嘗。」

  顧青野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糖,塞進嘴裡。然後他跨上車,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噹噹地出了村口。

  土路兩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苞米地,秸稈早就割完了,幾捆一堆戳在雪地里,今兒個刮的是大北風,颳得人臉生疼,但顧青野後背寬得像一堵牆,給麥穗擋了大半。

  他騎得不快,遇到大坑就繞,遇到冰稜子就下來推車,從柳林村到老牛村,騎了將近一個半鐘頭。

  麥穗坐在后座上,一手摟著筐,另一隻手沒抓車座彈簧,她拽著他棉襖的下擺,拽得不緊,就兩根指頭捏著一小片布料。

  風大的時候拽緊點,風小的時候鬆開。

  顧青野感覺到了。

  他沒回頭,但他把車速又放慢了一點。

  村口的路窄,雪化得滿地泥濘,麥穗從后座上下來,正要繞過一個泥坑,身後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速度快得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她的胳膊。

  顧青野一把把她拉到道裡頭,動作又快又穩。

  麥穗整個人被他拽得轉了半圈,肩膀撞上他的胸口,筐里的木耳差點顛出來,那輛轎車擦著她的胳膊衝過去,車輪碾過泥坑,濺了顧青野一褲腿泥點子。

  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胳膊,力道比剛才拽她的時候輕了些,但沒鬆開。


  「撒手。」麥穗說。

  顧青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飛快地鬆開了。

  麥穗站穩了腳,她沒先看那輛車,先低頭看了眼他褲腿上那串泥點子,然後她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褲腿,擦了兩下,擦不掉。

  她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土,轉過身衝著那輛轎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麥家院子裡的人聽見。

  「開得起轎車,買不起眼睛?這年頭,四條腿的牲口都上了路了。」

  顧青野扭頭瞅她一眼,眼裡的驚訝遮都遮不住,嘴角差點沒壓住。

  麥穗拍了拍他褲腿上剩下的泥印子,沒抬頭:「別憋著,想笑就笑。」

  「沒笑。」

  「你嘴丫子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顧青野把嘴角壓回去,彎腰把自行車支好,拎起點心和酒,站在麥穗旁邊,看著麥家那扇半敞的院門。

  然後他收了臉上最後一絲笑意,肩背微微繃緊,不是緊張,是準備。

  像上戰場前最後檢查一遍裝備。

  「走吧。」他說。

  麥穗看了一眼他褲腿上還沒擦乾淨的泥點子,又看了一眼麥家門口停的那輛轎車。

  縣長公子的車。

  今天這頓飯,怕是比昨晚那頓還難咽。

  她把圍巾往上拽了拽,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很,裡頭沒有半點怵意。

  她邁開步子,跨進了麥家的院門。

  顧青野跟在她後面,兩人中間隔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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