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鼠又送情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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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炕梢,呼吸勻乎,但麥穗瞅見他手指頭在被子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不節奏不穩,時快時慢。

  這人裝睡的時候手指頭老愛動彈。

  麥穗沒拆穿他,鋪好被窩躺下來。

  剛躺下,腳就碰到了一個熱乎乎的東西,她低頭一看,是個輸液瓶子,玻璃的,灌滿了熱水,塞著膠皮塞子,外面還裹著塊舊毛巾。

  這人啥時候塞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後背,把暖水瓶往腳邊挪了挪,她對著他的後腦勺說了句:「暖水瓶挺熱乎的。」

  那隻敲被子的手指停了。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悶悶的兩個字:「睡吧。」

  麥穗閉上眼睛,腳底的熱乎氣順著血管往上走,驅散了一身的寒氣,腦袋裡開始尋思白天的事情…

  啞婆婆的事可以慢慢打聽,老太太身上秘密多,不急在一時。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那倆妯娌的帳查清楚。

  王翠娟那眼珠子一轉一個心眼,李明娥不聲不響地躲在暗處,這倆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都不是省油的燈。

  正想著,耳邊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

  「吱……你猜我今兒個在藥鋪後院瞅見啥了?」

  「瞅見啥了?別賣關子!」

  「老顧家那胖子,又去抓藥了!一副藥八分錢,她報給老太太的價是一毛五!還跟藥鋪夥計說按老規矩,方子上別寫價!」

  「這算啥,上個月那瘦子更狠!吱吱……抓了五副報三副,剩下兩副的錢直接揣自個兒兜里了,我親眼瞅著她蹲在藥鋪後門數錢,數完還往鞋墊底下塞了兩張!」

  「真黑啊!那老太太壓根兒不知道自個兒吃了多少年的啞巴虧,她家老大月月寄津貼回來,說是讓老兩口抓藥補身子,結果那藥錢報上去比實際花得多出一倍還帶拐彎兒的。」

  「吱吱吱……這倆兩腳獸一年到頭分的錢,夠買多少苞米了!想想我都心疼,那得是多少粒苞米啊!」

  「你心疼個屁!你昨兒個不是還去灶房偷了半塊餅子?」

  「那能一樣嗎?俺偷餅子又不騙老太太!」

  「嘰嘰,你還挺有原則?」

  「那可不!做耗子也得有底線!」

  「說正事說正事……那胖子月月去郵局取錢,取回來先把自己那份兒扣下,剩下的才交給老太太,老太太一直以為老大一個月就寄十來塊呢,逢人還夸兒媳婦孝順,嘖嘖嘖……」

  「隔壁村老余家兒子當兵五年,月月往家寄二十!我記著老顧家這個更老,咋還能比那個少?老太太就沒起過疑心?」

  「老太太不識字嘛!匯款單上的數目,胖子說多少就是多少,瘦子更精,她是能不碰匯款單就不碰,讓胖子一個人擔風險,她只管在後頭分錢!」

  「吱吱……這倆只兩腳獸精,比我們耗子還精!」

  「別埋汰我們耗子!」

  麥穗在黑暗裡眯起了眼睛。

  她原來只以為這倆妯娌只是手腳不乾淨,偷點雞摸點菜,沒成想今晚才整明白,原來偷雞摸菜那都是小頭,真正的大頭在藥錢和匯款上。

  虛報藥價,無憑無據。

  劉桂芳不識字,她們說多少就是多少,連價兒都不會多問一嘴。

  劉桂芳只知道兒子月月寄錢,但不知道寄了多少,公公顧大山只知道悶頭幹活,從來不留意這些,所以取款單上的數目,只有王翠娟跟李明娥清楚

  既然帳上查不出來,那就不查帳了。

  明天她就直接去郵局調匯款記錄,再去藥鋪找大夫對藥方,一筆一筆地,對個明明白白。

  但她不能跟顧青野說,這兩天她也品出來了。

  顧青野這人看著不吱聲不吱氣兒的,但孝順,認死理兒,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汗錢全被兩個弟媳吞了,肯定會當場就得炸,這一旦鬧起來,王翠娟和李明娥撕破臉跑了,錢追不回來不說,老兩口在柳林村也得抬不起頭。

  這事兒,還是得先拿到鐵證。

  她還得摸一圈物價,木耳,蘑菇,山藥,辣椒麵,凡是能山上采的,自己能做的,把價全記下來,然後去藥鋪,把今年抓藥的方子和實付金額對一遍。

  窗外大風嗚嗚地刮,牆角的耗子洞裡又傳來細碎的窸窣聲。


  「吱吱……新來的那個睡著了沒?」

  「吱!睡了睡了,呼吸勻乎了。」

  「那就好,明兒個胖子又要去趕集,聽說要從供銷社弄一罐麥乳精,給她娘家兄弟媳婦送去,吱吱……可金貴了,一罐五塊多呢。」

  「五塊多!夠我啃半輩子苞米了!她給娘家倒是捨得,給老太太抓藥八分錢還得摳出七分來!」

  「噓……小點聲,別把新來的吵醒了。」

  麥穗閉著眼,呼吸保持著睡眠的節奏,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麥乳精,五塊多,王翠娟的娘家兄弟媳婦。

  她記下了。

  但她心裡也清楚,耗子能告訴她的,都是已經發生的事了,明天去鎮上,她要親手翻出那疊匯款單,她要知道顧青野這八年寄回來的每一分錢,最後都落進了誰的口袋。

  等帳單上的數字跟藥鋪的方子一對上,那就不只是鐵證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時候,王翠娟還能不能穿著那件的確良罩衫,沖她笑出來。

  臘月初五。

  麥穗從東屋出來的時候,顧青野已經在院裡等著了。

  他換了身乾淨的軍便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幫子刷得發白,手裡拎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兜,看那架勢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說了句:「走吧。」

  麥穗肩上挎著個編織筐,筐里裝著昨天采的冬蘑和山藥,上頭蓋了塊粗布,小丫蹲在門檻上,困得眼皮子打架:「嫂子,你啥時候回來?」

  「晌午就回來,你在家盯著,有啥事回頭告訴嫂子。」麥穗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小丫眼睛唰地亮了,使勁點了點頭,困勁兒都沒了。

  王翠娟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碗苞米碴子粥,嘴上熱絡得不行:「大嫂去趕集啊?正好,我也去!鐵蛋他舅媽懷了身子,饞得跟啥似的,托我捎點東西,咱一道走!」她說著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擱,回屋換了件乾淨罩衫,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空布兜,臉上那笑模樣兒比平時還熱乎三分,眼睛照例往麥穗那個鼓鼓囊囊的編織筐上瞟了一下,又飛快地挪開了。

  麥穗沖她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跟著顧青野出了院門。

  柳林村到柳子鎮七里地,村里人趕集都搭老王頭的驢車,一輛平板驢車能坐七八號人,一人收兩毛,帶貨加一毛,見天兒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貓著,人湊夠就走。

  麥穗他們到的時候,樹底下已經等著好幾個人了。

  老余家的兒媳婦抱著個裝雞蛋的籃子,老趙頭扛著半袋子黃豆,張嬸家的大兒媳婦跟她小姑子張麗芹,還有一個麥穗沒見過的年輕媳婦,懷裡摟著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孩子,又等了一會兒,人齊了,老王頭的灰毛驢甩著尾巴,鼻子裡噴著白氣,車板上鋪了層壓得扁扁的乾草。

  「青野?帶新媳婦兒趕集去啊?」老王頭叼著菸袋子,眯著眼笑:「上車,一人兩毛,帶貨加一毛,你媳婦兒筐里那點山貨就不加錢了,算我給侄媳婦兒的見面禮。」

  顧青野從兜里摸出幾張毛票遞過去,把筐擱在車板上,自己個兒先上了車,然後伸手把車板上的乾草往旁邊攏了攏,騰出塊乾淨地兒。

  他沒拉麥穗,也沒瞅她,但騰完那塊地方之後,手在車板上停了一拍。

  麥穗撐著車轅上了車,挨著他旁邊坐下了。

  他的手這才收回去。

  王翠娟瞅了一眼大傢伙兒,急忙往驢車上頭爬,一屁股就坐在了麥穗旁邊,空布兜擱在腿上,上了車那張嘴就開始不閒著:「大嫂你這筐裡頭裝的啥呀?鼓鼓囊囊的,我瞅瞅。」

  「山上撿的破爛兒,拿去集上碰碰運氣。」麥穗把筐往腳邊挪了挪,不緊不慢地回了句,手搭在筐沿上,不挪開。

  王翠娟伸脖子的動作僵了一下,訕訕地縮回去。

  一聽就知道是啥了,昨天那冬蘑跟山藥唄。

  她撇了撇嘴,沒再往下問,轉頭跟老余家的兒媳婦搭話去了,問人家雞蛋攢了多少,賣多少錢一斤,嘴上熱絡得跟人家親戚里道似的。

  麥穗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張麗芹在聽到王翠娟說得熱鬧,嘴角往下一撇,低下頭擺弄自己的包袱,那表情,嫌棄裡帶著不屑。

  七里山路,驢車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是省鞋。


  道兒兩邊田裡的苞米茬子被雪埋了大半,王翠娟在那聊完雞蛋,忽然就嘆了口氣,跟老余家的兒媳婦念叨說鐵蛋他舅媽懷了身子,饞得不行,想吃點好的,她這趟趕集就是專門給人捎東西去的,說的時候她下意識摸了摸手裡的空布兜,然後麻溜兒換了話題,又嘮起供銷社新到的花布來了。

  麥穗把她這點小動作全瞅在眼裡,空布兜,懷了身子的娘家兄弟媳婦,跟昨兒晚上那倆耗子說的麥乳精全對上了。

  驢車晃晃悠悠地顛了一下,麥穗的肩頭撞上顧青野的胳膊,她沒挪開,他也沒動。

  那條胳膊就擱在原位,硬邦邦的,跟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那兒,麥穗歪頭看了他一眼,他目視前方,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耳根子卻悄悄紅了。

  麥穗收回目光,也沒挪,肩膀就這麼挨著。

  迎面碰上趕驢車的老劉頭,老劉頭認出顧青野,吆喝了一聲:「青野!帶你媳婦趕集去?」

  「嗯。」

  「行啊你小子,娶了個俊媳婦!」老劉頭哈哈大笑,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驢車吱嘎吱嘎錯身過去了。

  王翠娟在旁邊乾笑了兩聲,臉上的熱絡勁兒僵了半秒,又麻溜恢復了原樣。

  驢車晃晃悠悠地到了鎮口,老王頭把車停在十字街口的楊樹底下,集上人已經不少了。

  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把子可勁兒吆喝,賣凍梨的老太太蹲在道邊,面前鋪著個破麻袋,上頭擺著幾堆黑不溜秋的凍梨,旁邊還有炸油炸糕的香味兒。

  顧青野把編織筐從車板上拎下來,從兜里掏出那封信:「我去郵局寄信,你……」

  「我去供銷社!」王翠娟搶著接了話,拎著空布兜跳下驢車,腳步輕快得跟個大姑娘:「大嫂你慢慢逛,咱等會兒在老楊樹底下碰頭!」說完她就頭也不回地往供銷社那邊扎過去了。

  麥穗瞅著她往供銷社去的背影,心裡明鏡兒她是著急去買麥乳精,不想讓她跟顧青野瞅見。

  她從顧青野手裡接過編織筐往肩上一掂:「你先寄信,我去菜市場那邊轉轉。」

  顧青野點了下頭,轉身往郵局走,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來,轉回頭。

  麥穗還沒走,正蹲在地上把筐里的冬蘑重新碼齊,感覺到他在看自己,她抬起頭:「咋了?」

  顧青野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幾張毛票,疊得整整齊齊。

  「拿著。」

  麥穗看了一眼那幾張毛票,又看了一眼他:「你給我錢幹啥?」

  「你賣山貨,得有零錢找。」

  麥穗愣了一下,她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確實沒錢。

  「算我借你的。」她接過毛票,「賣了山貨還你。」

  「不用還。」他說完又補了半句,「賣了錢是你的。」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伐還是那麼快。

  麥穗捏著那幾張毛票,低頭笑了一聲,把毛票揣進棉襖內兜里,往菜市場走。

  麥穗往菜市場去的時候,顧青野推開郵局的綠漆木門,把信遞進櫃檯,他寄完信出來,正要往老楊樹那邊走,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青野?」

  顧青野回頭。

  程萬里繫著個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拎著半扇排骨,從肉鋪那邊大步走過來,照他肩膀擂了一拳:「真是你!昨兒聽老王頭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咋樣,在部隊待了八年,回來還習慣不?」

  「還行。」

  「還是這麼惜字如金。」程萬里哈哈笑了兩聲,往他身後瞅了瞅:「聽老王頭說你帶新媳婦趕集來了?人呢?」

  「去菜市場了。」

  「行啊你小子,悶聲幹大事。」程萬里把手裡的排骨往他手裡一塞:「拿回去,算我給嫂子的見面禮。改天帶她來肉鋪,我給你們割塊最好的五花肉。」

  顧青野沒推辭,接了排骨,說了句謝了。

  程萬里擺擺手,又擂了他一拳,兩人嘮了幾句才分開。

  顧青野拎著排骨站在郵局門口,往菜市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去老楊樹底下把排骨擱上車,又去買了兩個油炸糕,用紙包好,揣進懷裡捂著。

  做完這些,他就在老楊樹底下等著,站得筆直,跟站崗似的。

  菜市場在老楊樹往東一拐的巷子裡,兩邊都是擺攤的,堆著白菜土豆子和凍蘿蔔,趕集的挎著筐在中間挨挨擠擠的。

  麥穗找了個靠牆根的空地兒,把編織筐往地上一放,上頭的粗布掀開,冬蘑和山藥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是個賣干蘑菇的老娘們兒,一張不小的臉盤子被風吹得跟樹皮似的,她扭頭斜了麥穗一眼,語氣有點不咋的:「新來的?這兒有人了,你往那頭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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