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你看你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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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手碰到了一起,隔著三十里。

  沒有撞擊聲。

  也沒有金光外泄。

  一段記憶卻多出在唐長生腦中。

  宮牆很高。

  十歲的顧小山蹲在第三棵槐樹後面,衣襟里藏著一塊糖,他心裡有些緊張,左右瞧了好幾遍,才塞進一個痴傻孩童手中。

  「殿下,快吃啊。」

  「這要是被人發現,奴才可是要挨板子的。」

  孩童握著糖沒吃。

  他挖開槐樹下的泥把糖埋了進去,等顧小山走後。

  不是怕被罰。

  是怕顧小山挨罰。

  跟著撞進來的,是下一段記憶。

  弱冠酒席上。

  太子離席了。

  端著酒走來的,是唐昊。

  一面巴掌大的銅鏡藏在酒壺後方。

  映出的不是痴傻皇子,在鏡面里。

  是另一個世界。

  白燈和桌椅擺放著,密密麻麻的格子間出現在眼前。

  正被鏡面照住的,是一個趴在桌上猝死的年輕人。

  抬起手的,是隔著銅鏡的痴傻皇子。

  「來……」

  「求求你……」

  「替我……活一次吧。」

  唐長生胸口發堵。

  原來不是奪舍。

  也不是外魂搶身。

  弱冠那一夜,這具身體裡的唐命被銅棺扯走前,把自己最想活和最不甘心以及最想反抗的那口氣,借銅鏡送去了另一個世界。

  兜兜轉轉二十年。

  死在另一邊的,是那口氣。

  又回到了這裡。

  所謂穿越。

  是歸來。

  眼裡那點膽怯慢慢散了,棺中孩童看著他。

  唐長生嗓子發澀。

  「想起來……一點了。」

  「那塊糖,真的埋在第三棵槐樹下了?」

  「嗯,是的。」

  肩膀狠狠一抖,顧小山跪在碎石里。

  「主人啊……」

  「別哭了。」

  額角全是冷汗,唐長生扶住趙子常。

  「糖埋二十年了,早就爛了。」

  顧小山抬起袖子往臉上一抹。

  「屬下才沒哭呢!」

  「就是……就是這山里風太大了,吹進眼睛裡了。」

  趙子常偏頭瞧他。

  「這山腹里,哪來的風啊?」

  「你給我閉嘴!」

  兩隻手貼的更緊了。

  扣住棺中孩童指尖的,是胸口唐安的小手。

  一大一小兩道命光連成了一線。

  發出尖叫的,是躲在孩童胸腔里的乾皇影子。

  「快鬆手!」

  「你們根本就不是同一道命啊!」

  「一個是唐命,另一個可是外魂!」

  「強行歸一的話,只會一起散掉的!」

  唐長生低頭笑了一聲。

  「父皇啊。」

  「你看,你又急了。」

  乾皇的聲音卡住了。

  棺中孩童也笑了。

  笑的很生疏。

  因為他以前很少笑。

  「他這是怕我們合在一起呢。」

  「我看出來了。」

  「那咱們就合吧。」

  「等等,先別急。」

  盯著他的,是唐長生。

  「身體能給你。」


  「但這名字,可不能白給。」

  孩童怔住了。

  「你……什麼意思?」

  「我替你挨了這麼多刀,還扛了這麼多爛帳呢。」

  唐長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荒州六萬人吃飯,母妃養傷,阿寧歸魂,唐安取名,還有秦照壓井。」

  「這些可全記我頭上了啊。」

  「你現在輕飄飄一句合吧,就想把這帳給抹了?」

  趙子常聽的眼皮直跳。

  「殿下啊。」

  「您這是……跟自己算帳呢?」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對吧。」

  「可你們明明就是一個人啊!」

  「一個人,那就更不能賴帳了。」

  大聖使靠著石壁忽然笑出了聲。

  「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別人爭身體,那都是恨不得把另一道魂給撕了。」

  「殿下倒好,居然先收起租來了。」

  嘴角也抽了兩下,老頭斷鐵壓著國師。

  「你個臭小子。」

  「你準備收多少租啊?」

  唐長生盯著棺中孩童。

  「我替你活。」

  「你得把過去給我。」

  「宮裡這二十年的記憶,你一點都別藏著。」

  「還有啊。」

  他指向孩童胸腔里的乾皇影子。

  「把這個老東西給我留下。」

  乾皇當場怒吼起來。

  「唐長生!」

  「朕可是你父皇!」

  「你們身上流的,那可全是朕的血啊!」

  垂眼看向胸口的,是棺中孩童。

  「他可是喝過我十一年的血。」

  「每個月的初七。」

  「李公公都會端一碗藥過來。」

  「我只要喝完就會睡過去。」

  「等醒來後,手腕上就會多出一道傷口。」

  「我以前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病了。」

  楊知微壓住棺蓋的手開始發顫。

  她從未見過這些傷。

  乾皇把一切藏的太好了。

  沒人問,一個痴傻皇子也說不出疼。

  「娘。」

  孩童看向她。

  「這不是你的錯。」

  落在銅棺上的,是眼淚。

  楊知微用力搖頭。

  「是娘……是娘沒護住你啊。」

  「娘只會把你們給藏起來。」

  「藏進鏡子,藏進骨頭,最後還藏進棺材裡。」

  「結果一個都沒護好。」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楊知微。」

  楊知微抬頭。

  「現在你先別哭。」

  「乾皇這老東西還沒關進去呢。」

  「你這一哭,要是手軟半寸,他可就能跑了。」

  楊知微牙關一咬。

  重新穩住的,是壓住棺蓋的雙手。

  乾皇聲音發冷。

  「楊知微。」

  「你難道真要幫一道外魂,來葬你自己的夫君嗎?」

  「他可不是什麼外魂。」

  先開了口的,是棺中孩童。

  「他就是我送出去的那口命。」

  「他見過另外一個世界。」

  「他替我學會了反抗。」

  「現在也替我回來了。」

  孩童抬手,五指扣住乾皇影子的脖子。


  「至於你嘛。」

  「你從來就不是父親。」

  乾皇影子開始掙扎。

  順著孩童肋骨往外鑽的,是暗黃光芒。

  唐安的金眼一亮。

  小手隔著三十里往回一扯。

  再也退不回至尊骨的,是被夾在兩道唐命之間的乾皇。

  「不!不行!」

  「你們絕對不能合!」

  「唐命若是全了,朕的帝命便會被這銅棺認作舊王了啊!」

  唐長生眼底一沉。

  自己詐出來了。

  不是王死方啟,這是真正的規則。

  是唐命合,舊王葬。

  變成葬帝之棺,這是楊知微改掉的那個死字讓銅棺從養帝之器發生的改變。

  可銅棺要認出誰是舊王。

  必須先有一道完整的新唐命。

  這才是乾皇最怕的東西。

  不是唐安。

  不是秦照。

  是唐長生歸一。

  「娘。」

  看向楊知微的,是棺中孩童。

  「關棺吧。」

  「可是你……」

  「我已經不在棺里了啊。」

  孩童的身體開始變淡。

  順著玄武龜甲湧入唐長生眉心的,是一段段記憶。

  宮牆。

  泥水。

  冷宮。

  太子的酒席。

  唐昊藏在袖中的銅鏡。

  親手撤走侍女的東宮掌事太監,在蘇沐澄寢宮外。

  還有他被禁軍拖出房門前,看見的最後一張臉。

  站在長廊盡頭的,是五皇子唐昊。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人。

  不是太子。

  是李德全。

  記憶歸位。

  整個人往前栽去的,是腿一軟的唐長生。

  趙子常一把架住他。

  「殿下!」

  「您還認得我不?」

  「要不要……我再扇一巴掌試試?」

  唐長生覺得有些吵鬧,抬手按住他的臉,把人推開半尺。

  「滾一邊去。」

  「嘿,這就對了。」

  趙子常鬆了口氣。

  「還會罵人,還是咱家的殿下。」

  肩膀徹底鬆了的,是跪在後方聽見這個滾字的顧小山。

  他從小跟著的主人沒死。

  帶他出京的主人也沒搶。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只是前二十年不敢活。

  後二十年,敢了。

  爛臉已經沒了人色的,是趴在碎石里的國師。

  「這不可能……」

  「外魂與原命歸一,這怎麼可能不散掉?」

  唐長生偏頭。

  「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外人。」

  「你們這群老東西白折騰二十年了。」

  「把我送出去,現在又把我接回來。」

  「結果到頭來,還沒搞懂我是誰。」

  「這百年修為啊。」

  「全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往下一拍的,是老頭斷鐵。

  國師的臉再次嵌進碎石。

  「你聽見沒?」

  「狗都嫌你在這占地方。」

  被孩童拖進胸腔空洞的,是乾皇影子。

  徹底變成驚恐的,是銅棺里的那隻暗黃眼睛。


  「長生!」

  「朕……朕可以傳位給你!」

  「玉璽,天下,百官,還有江山!」

  「朕全給你!」

  唐長生扶著趙子常,朝龜甲里的銅棺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

  「他又開始降價了。」

  「剛才還拿皇位當棺材騙我呢。」

  「現在真要進棺材了,這皇位反倒能隨便送了。」

  「父皇啊。」

  「看來你這江山,也不值錢啊。」

  幾乎掀開棺蓋的,是乾皇的吼聲。

  楊知微兩手被震出血。

  蘇眠腕間紅環立刻纏上銅棺。

  柳彥短矛橫壓棺蓋。

  死死釘住棺影的,是四道破罡符。

  棺中孩童最後看了一眼楊知微。

  「娘。」

  「這次……是真的我了。」

  楊知微淚流滿面。

  「娘認得。」

  「我的長生。」

  孩童又看向玄武龜甲另一端。

  唐長生抬眼。

  「身體歸你了。」

  「命也歸你了。」

  「替我……」

  「好好去活。」

  穿過龜甲沒入唐長生眉心的,是化作一道灰白命光的孩童。

  銅棺里只剩乾皇。

  「關!」

  喝出聲的,是唐長生。

  柳彥與楊知微同時壓下棺蓋。

  咔!

  被收進棺內的,是孩童小手。

  王死方啟四個字一寸寸亮起。

  發生變化的,是隨後的棺文。

  王死。

  棺封。

  從銅壁後方撞出的,是乾皇的嘶吼。

  「唐長生!」

  「你根本葬不了朕!」

  「真正的帝身,他不在棺里!」

  唐長生眼前剛恢復的記憶忽然翻到最後一頁。

  太極殿兵變當夜。

  親手打開了一條通往地下的暗門的,是跪在乾皇身後的李德全。

  暗門裡坐著十一具皇子乾屍。

  最中央那張龍椅上。

  還坐著一個沒有臉的人。

  那人膝上橫放著一具年輕肉身。

  與唐長生一模一樣。

  忽然睜眼的,是記憶畫面里的那具年輕肉身。

  隔著二十年,直直看向唐長生。

  嘴唇開合。

  「找到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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