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誰在哄孩子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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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開門啊……」

  從玉片縫裡傳出來的,是一個很小的聲音。

  不是乾皇,也不是門後的無面人。

  伴隨著微弱的窒息感,那聲音十分稚嫩,發音生澀,字是一個一個往外擠的。

  抓著玉片的,是唐長生停住的手。

  疼的他眼前一陣發花,掌心已經被燒黑一塊,皮肉貼在玉片上。

  他,沒松。

  「你……到底是誰啊?」

  玉片裡的小手指,抖了一下。

  「我……我好像,記不的了。」

  臉都快扭成一團,趙子常扛著刀站在旁邊。

  「我靠殿下!這、這裡面怎麼又冒出個小孩啊?」

  唐長生,沒看他。

  重新轉起來的,是腦子裡那張局勢圖。

  有個孩子的,是門印里。

  乾皇和坐忘不是,無面人不是門本身,秦照也不是門本身。

  未必是什麼天,那真正被關在門裡的東西,未必是什麼神。

  被所有人拿來當門的活物,也可能是一個。

  唐長生後背涼了一截,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是一把燒掉玉片,最誘人的選擇。

  省事,乾淨。

  門印沒了,隱患少一層。

  還抓著他掌心的,是那根小手指。

  就是把死局偽裝成選擇題,這世上最缺德的東西。

  「你……讓我別開門啊。」

  唐長生,盯著玉片縫。

  「那你倒是告訴我,門裡面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小手指,縮回去半寸。

  傳出鎖鏈聲的,是玉片裡。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很輕。

  一下白了的,是秦昭寧的臉。

  「哥……別、別問了啊。」

  唐長生,偏頭。

  認出了裡面的情況,她扶著楊雪衣站著,剛回魂的身體還在抖,可眼睛盯著那塊玉片。

  「你見過它?」

  秦昭寧,嘴唇動了一下。

  「鏡子裡……總有人在哭啊。」

  可聽見這話還是往前挪了半步,蘇沐澄抱著鳳骨魂燈,右腕那根紅線還勒著肉,她疼的臉上沒血。

  「哭?」

  「誰在哭啊?」

  秦昭寧,搖頭。

  「看不清啊。」

  「每次門聲響,那哭聲就會被壓下去的。」

  「後來我才明白,坐忘不是在等門開。」

  看向唐長生掌心裡玉片的,是她。

  「他是在等裡面那個東西……哭不動啊。」

  那口黑井下傳來無面人的笑聲,在山腹里。

  「秦昭寧。」

  「你知道的太多了啊。」

  井沿那隻赤金手,往下按了一寸。

  從井底傳出來的,是秦照的聲音。

  「閉嘴啊。」

  斷了一截的,是無面人的笑。

  眼神變了,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疼的臉皮抽動。

  心裡那點貪念被壓下去,他看著唐長生手裡的玉片。

  門裡可能不是寶,之前他想要門裡的東西,現在發現。

  是個孩子的,被一群活了百年的怪物啃到快哭不出聲。

  太髒了,這買賣。

  還壓著國師的,是老頭斷鐵。

  眼裡的混勁也沒了,他盯著玉片。

  「臭小子!別特麼犯傻啊!」

  「這裡頭就算真有個小的,也不能現在放啊。」

  「你這身子再被門印碰一下,就真沒了啊。」

  唐長生,嗯了一聲。


  「沒說放啊。」

  趙子常,鬆了口氣。

  「呼……那就好,那就好啊。」

  接著開口的,是唐長生。

  「先問清楚價錢啊。」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的,是趙子常。

  「我靠!你還跟它談買賣啊?」

  「要不你來談啊?」

  「我談個屁啊我!」

  身體沒退,趙子常罵完,把刀往前橫了半寸。

  顧小山眼睛盯著唐長生的手,蹲在後面。

  見過他被人罵也不還口,他小時候跟著那個痴傻皇子,見過他被人推倒。

  還在一句一句壓對方,現在這人渾身是血,手裡握著能把人拖進門裡的鬼東西。

  到底是不是原來的主人,顧小山已經懶的想了。

  只有眼前這個,反正能把這破局撐到現在的人。

  誰就是敵人,誰搶他身體。

  又響了的,是玉片裡的小聲音。

  「別……別給我名字啊。」

  唐長生,眉頭一動。

  「為什麼啊?」

  「給了名字……我就會被找到的啊。」

  「誰找你啊?」

  玉片,沉默了。

  輕輕在唐長生掌心劃了一下,縫裡那根小手指又伸出來。

  印在他被燒傷掌心裡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是娘。

  所有人,停住了。

  喉嚨滾了一下,趙子常看著那個字。

  「我干……又是娘啊?」

  沉下去的,是唐長生的臉色。

  比門後那東西的威脅更讓人難受的,是這一個字。

  不是楊貴妃,因為它指向的。

  也有一個娘的,是門印里的孩子。

  可能還活著的,是這個娘。

  曾經活過,或者說。

  左耳垂下那顆痣還在滲血,楊貴妃靠著山石。

  眼底反而沒有震驚,她聽見這個字。

  唐長生,看向她。

  「娘。」

  「你見過它,對吧?」

  楊貴妃,閉了閉眼。

  「見過一次啊。」

  「什麼時候啊?」

  「你出生的那夜啊。」

  唐長生,沒接話。

  也沒人敢插嘴的,是周圍的人。

  輕的快散的,是楊貴妃的聲音。

  「銅鏡亮起來的時候,裡面有個孩子在拍鏡面啊。」

  「她嘴巴一直動啊。」

  「我聽不見啊。」

  「後來阿寧被帶走,我才聽清一句啊。」

  唐長生,盯著她。

  「什麼啊?」

  楊貴妃,睜開眼。

  「她說,別把我娘叫醒啊。」

  玉片,發燙了。

  從井下傳出來的,是無面人的聲音。

  「楊氏女。」

  「你真是該死啊。」

  秦照的赤金手,往下一扣。

  無面人的聲音被壓回去半截,黑井裡傳來一聲悶響。

  心裡那根線終於接上了,唐長生抓著玉片。

  孩子怕有人叫醒她娘,門裡有個孩子。

  都想開門的,是坐忘、乾皇、國師這些人。

  是學識,是天,他們以為門後是長生。

  一直在喊別開門的,是門裡的孩子。

  也許不是孩子,那所謂的天。

  是娘,孩子口中的。

  更不能醒的東西,一個被關的更深的。


  唐長生,笑了一聲。

  胸口發疼,笑的。

  「哈……好啊。」

  「一個個都說門後有寶啊。」

  「搞了半天,門後面還有個更大的娘啊。」

  聽的頭皮發麻的,是趙子常。

  「殿下啊,你別這麼說,我瘮的慌啊。」

  「瘮就對了啊。」

  唐長生看向井口,抬起玉片。

  「一群缺德玩意兒啊。」

  井下,沒有回應。

  「坐忘想開門,是想放她娘出來啊?」

  沒有回應,還是。

  繼續往下說的,是唐長生。

  「乾皇想開門,是想借她娘的力量續命啊?」

  黑井裡,水聲重了。

  「國師想開門,是覺得自己能喝口湯啊?」

  開始抖的,是老頭腳下的國師。

  唐長生,看向他。

  「我說錯了嗎?」

  國師滿嘴碎牙,喉嚨里擠出聲音。

  「你……你根本不懂啊……」

  「門後那位若醒,天地重塑啊。」

  「什麼大乾,什么元國,什麼荒州,都會變成新世的祭土啊。」

  「到時候誰先跪,誰先活啊!」

  「你看啊。」

  唐長生,對趙子常開口。

  「這不就問出來了啊?」

  趙子常,愣了半息。

  眼睛瞪圓,隨後。

  「我靠!殿下你剛才是在詐他啊?」

  「也不全是詐啊。」

  唐長生,捏住玉片。

  「他這種人,最怕自己信了一輩子的東西被我說成喝湯啊。」

  「肯定忍不住糾正啊。」

  後背慢慢發緊,大聖使在旁邊看著。

  結果被一個廢了功的人用幾句閒話撬開嘴,國師活了百年,聚賢殿壓了天下那麼多暗線。

  這是太熟人心裡的爛處,這不是聰明。

  唐長生,低頭看向掌心的娘字。

  「你娘不能醒啊。」

  「你也不能出來啊。」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啊?」

  玉片裡的小手指,停了很久。

  又寫了兩個字的,是隨後。

  是睡覺。

  蘇沐澄,愣住了。

  「就……就這啊?」

  小手指,縮了一下。

  怕被罵,似乎。

  唐長生,沒笑。

  唐安的金眼輕輕眨了一下,他看著那兩個字,胸口那塊空骨里。

  不是天地重塑,也不是天下跪拜,孩子要的不是長生。

  只是睡覺,就。

  一直被一群瘋子隔著門叫醒,因為它一直醒著,一直被人敲門。

  忽然覺得這局更髒了的,是唐長生。

  是在搶一個困到快死的孩子,他們不是在搶寶。

  「能讓它睡嗎?」

  唐長生,看向秦昭寧。

  搖頭,秦昭寧撐著楊雪衣的手。

  「門印不完整啊。」

  「它睡不穩啊。」

  「要什麼補啊?」

  目光落在唐長生胸口,秦昭寧看向他手裡的傳國玉佩,又看向蘇沐澄懷裡的鳳骨魂燈,最後。

  「唐安的一滴命血啊。」

  趙子常,直接炸了。

  「不行啊!」

  「絕對不行啊!」

  「這小祖宗才剛取名啊!」

  胸口的金眼,眨了一下。


  在看趙子常,像是。

  趙子常,硬著頭皮瞪回去。

  「看我也不行啊!」

  「你現在可是殿下胸口最後一道鎖了,你要是沒了,誰頂啊?」

  唐長生,垂眼。

  反而往玉片方向按了一下,唐安的小手貼在皮肉下,沒有退。

  願意的,是他。

  唐長生,臉色發冷。

  「你願意也不行啊。」

  金眼,停住了。

  低聲罵了一句的,是唐長生。

  「跟誰學的這臭毛病啊。」

  「一個個上趕著送命啊。」

  他,抬頭看向那塊玉片。

  「換個條件啊。」

  玉片裡的小聲音,很輕。

  「我不要它死啊。」

  「只要一滴啊。」

  唐長生,沒答應。

  向來都是半條命起步,一滴命血,這話聽著輕,可這些東西嘴裡的一滴。

  井口那隻赤金手指動了,就在這時。

  傳來的,是秦照的聲音。

  「吾給啊。」

  楊貴妃,臉色一下變了。

  「不行啊!」

  秦照,卻沒有停。

  赤金手指,劃開掌心。

  懸在半空,一滴金血從井沿滴落。

  無面人,在井下尖叫。

  「秦照啊!」

  「你敢啊!」

  壓著它的,是秦照的聲音。

  「吾弟之血,不給啊。」

  「吾來啊。」

  金血,落向玉片。

  門字暗了一半,玉片裡的小手指伸出,接住那滴血。

  玉片,不再燙了。

  也慢慢消下去的,是唐長生掌心裡的娘字。

  終於退了一寸的,是山腹里,那股一直壓著眾人的門聲。

  只有唐長生沒松,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

  鎖鏈往肉里收緊了一圈,因為他看見,秦照的赤金手臂上。

  是換命,那不是救人。

  楊貴妃眼淚滴在手背上,扶著山石。

  「秦照啊……」

  傳來秦照的聲音的,是井裡。

  「娘啊。」

  他沒有往外爬,這一次。

  「吾困了啊。」

  楊貴妃沒敢再喊,捂住嘴。

  也低了下去的,是玉片裡的小聲音。

  「謝謝……哥哥啊。」

  唐長生,盯著它。

  「別亂認親啊。」

  「我家現在人口已經夠亂了啊。」

  小手指,停住了。

  輕輕抓住他掌心的,是隨後。

  「哥哥啊。」

  唐長生,眉心跳了一下。

  趙子常,在旁邊小聲嘀咕。

  「完了,又多一個啊。」

  而是落進鳳骨魂燈里,唐長生剛要罵他,玉片忽然從掌心飛起,它沒有再貼向唐長生眉心。

  表面發熱變黑,燈火一壓,黑色玉片懸在紅火中。

  秦昭寧臉色忽然變了,看著燈。

  「哥啊。」

  「它睡著了啊。」

  唐長生,鬆了口氣。

  鳳骨魂燈里的火苗忽然轉成黑紅色的,是下一息。

  整個人被拖的向前撲去,蘇沐澄右腕的紅線一下繃直。

  她,尖叫出聲。

  「唐長生啊!」

  「燈里……燈里多了個人影啊!」

  唐長生,低頭。

  竟然映出一個女人的側臉,紅火中,那塊黑色玉片背後。

  刻著一個比玉片更深的門字,她閉著眼,額頭上。

  那女人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誰……在哄我的孩子睡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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