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別碰那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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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不用來了。」

  還掛在鳳骨魂燈上,那行血紅的字,山口外那盞燈卻已經越來越近了。

  一步一步踩進玄武山口,柳彥背著楊貴妃。

  換成一根纏著布條的短矛,她手裡的長槍沒了,矛尖上全是幹掉的黑血。

  白髮垂到柳彥腰側,楊貴妃趴在她背上,左耳垂下那顆痣還在往外滲血。

  一滴。

  一滴。

  落在柳彥後背的布衣上,冒出細煙,燒穿了布料。

  趙子常看的頭皮發麻。

  「柳城主……你、你這是背人,還是背個炸藥包啊?」

  沒理他,柳彥。

  劍眉壓的很低,她盯著井口那隻赤金色的手。

  「王爺,人帶過來了啊。」

  半邊臉還腫著,唐長生被趙子常架著,嘴角也沒幹淨。

  他看了一眼楊貴妃。

  「不是說……別來嗎?」

  嗓子啞的發出粗糙的摩擦聲,楊貴妃抬起頭。

  「你也沒少干……不聽話的事啊。」

  被這句話堵住了,唐長生。

  本來想罵兩句的,他。

  話又咽了回去,可看見她耳垂下那顆痣一滴一滴往外滲血。

  現在不能軟。

  所有人都會跟著亂,只要一軟。

  赤金色的指骨一寸一寸收緊,秦照那隻手還扣著井沿。

  無面人的聲音還在笑,井底。

  「來了啊。」

  「她居然真來了。」

  「秦照……你聞見沒?那可是……你娘的血啊。」

  猛的一顫,赤金色的手。

  碎石從井口往下掉。

  壓了下來,玄武山腹深處那股古老意念。

  「封口破了。」

  「再近點……就要失控了。」

  腳步停住,柳彥。

  沒有再往前,她。

  最懂邊界的,是這女人。

  等的不是一腔熱血,是每一步該踩到哪,她在荒州等了三年。

  讓她靠在一塊山石旁,她把楊貴妃從背上放下來。

  手卻死死捂住左耳垂,楊貴妃坐不穩。

  「秦照……」

  她開了口。

  僵住了,井裡那隻手。

  停了半息,鎖鏈聲。

  心裡那根弦往下沉,唐長生看著這一幕。

  這根本不是母子相認。

  去壓一扇快開的門,這是拿一條快斷的命。

  把秦照喊清醒,最誘人的辦法就是讓母妃繼續喊。

  封口就裂一寸,可她只要喊一聲。

  她也沒了,喊到最後秦照也許醒了。

  真是缺德到家了,這種帳。

  抬了抬手,唐長生。

  「娘……別、別喊第二聲了。」

  抬眼看他,楊貴妃。

  「我不喊……他撐不住的啊。」

  「那你喊了……你就撐不住了!」

  「長生……」

  笑的很難看,她笑了一下。

  「娘這條命啊……本來就不是拿來撐的。」

  臉色沉了下去,唐長生。

  「少來這套。」

  怔住了,楊貴妃。

  一點情面都沒留,唐長生盯著她。

  「你們一個個……都喜歡把命擺桌上,說的跟多值錢一樣!」

  「可你們死了,這爛攤子誰來收啊?」

  「我嗎?」

  趙子常趕緊扶住他,他咳出一口血。

  卻還在說,唐長生。


  「我都快成破麻袋了……你們還往裡硬塞東西!」

  嘴角一抽,趙子常。

  聽著混帳,這話。

  硬是被這句罵散了半分,可他心裡那股發堵的勁。

  眼底那點強撐出來的決絕鬆了一線,楊貴妃看著唐長生。

  死在這裡,她確實是想的。

  把秦照壓回去,用自己的命。

  因為這是她能想到最短的路。

  也是最熟的路,她這些年的。

  換其他人活,犧牲一個。

  偏不讓,唐長生。

  這種老路,他不接受。

  低聲笑著,井底的無面人。

  「唐長生……你娘要是不死,秦照可就出來了。」

  「秦照不出……那我就出。」

  「你選一個啊。」

  看向井口,唐長生。

  「你怎麼……又來了?」

  停了一下,無面人的笑聲。

  繼續開口,唐長生。

  「剛才不是給你取過名了嗎……缺德玩意兒。」

  差點沒繃住,趙子常。

  捂著肋骨笑的發疼,大聖使靠在石壁上。

  「殿下……你是真不怕它記仇是吧。」

  「它本來不就記著嗎。」

  盯著井口,唐長生。

  「罵不罵都一樣……那為什麼不罵它?」

  從黑水下浮起半寸,無面人的臉。

  裂出一道口子,在平整的臉上。

  「你會……後悔的。」

  「你這破台詞……我都聽膩了。」

  低頭看向胸口,唐長生。

  小手貼著骨縫,唐安那隻金眼還在皮下亮著,似乎在等他下令。

  沒讓它動,唐長生。

  不能再拿它硬頂,唐安剛有了名。

  不能再燒魂燈,阿寧剛歸身。

  不能死,母妃。

  不能出,秦照。

  還有什麼,那剩下能用的?

  掃過周圍,唐長生的視線。

  斷鐵,受傷,老頭。

  能用但不會拼命,滑頭的大聖使。

  要護阿寧,楊雪衣。

  守燈已經到了極限,蘇沐澄。

  砍不了規矩,能砍人的趙子常。

  可她身上沒有那條命線,夠狠夠穩的柳彥。

  落在自己腳邊,唐長生的視線最後。

  是傳國玉佩。

  玉佩裂了一道縫,剛才斷門舌時。

  還沒幹,白玉上的血痕。

  太子的血。

  乾皇的舊物。

  唐氏的爛帳。

  不能再留著當護身符了,這東西。

  拿去還爛帳,爛帳就的這樣。

  趙子常伸手托住,唐長生彎腰去撿玉佩時身子一歪。

  「殿下……你、你又想幹啥啊?」

  「做個……交易。」

  「跟誰做啊?」

  看向井口,唐長生。

  「跟秦照。」

  動了一下,井沿那隻赤金手指。

  把玉佩舉起來,唐長生。

  「秦照……聽的見嗎?」

  鎖鏈輕響,井底。

  「聽的見。」

  「你想見娘……可以啊。」

  臉色一變,楊貴妃。

  「長生!」

  「你先閉嘴行不行。」

  打斷的很快,唐長生。


  被他噎住了,楊貴妃。

  手指扣緊短矛,柳彥站在旁邊。

  忽然明白這位荒州王要幹什麼了,她看著唐長生。

  不是不孝,他。

  是在搶話語權,他。

  這局就會回到二十年前那條老路上,只要讓楊貴妃繼續做決定。

  犧牲。

  封口。

  忍。

  要把這條路掀了,唐長生。

  盯著秦照那隻手,唐長生。

  「你要見娘……就別爬出來。」

  「你在井下待著,我讓她跟你說話。」

  「你只要爬出來……她就死。」

  「你自己選吧。」

  沒有答話,秦照。

  笑了一聲,井底無面人。

  「他忍不住的啊。」

  「他在門裡餓了二十年……念了二十年娘。」

  「你拿這句話來吊他?」

  「唐長生……你真是比我還狠啊。」

  眼神沒動,唐長生。

  「謝謝誇獎。」

  又被堵住了,無面人。

  慢慢鬆開井沿一寸,秦照那隻赤金手。

  「一句話……」

  他開了口。

  「只許……一句。」

  身體抖了一下,楊貴妃的。

  被柳彥按住肩,她想往前。

  「別動。」

  聲音很低,柳彥。

  「他說一句……那就一句。」

  左耳垂下的黑痣滲血更快,楊貴妃咬著牙。

  乾裂的嘴唇動了很久,她看著井口。

  卻沒發出聲音。

  看著她,唐長生。

  太難了,這一句。

  全部擠在這一句里,二十年的虧欠,三條命的拆分,聚賢殿的血,荒州三年的等。

  不夠,說輕了。

  要命,說重了。

  終於開口了,楊貴妃。

  「秦照……」

  鎖鏈停住了,井底。

  「娘在呢。」

  落下,這幾個字。

  傳來一聲壓到極低的嗚咽,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井底的動靜。

  不是無面人。

  是秦照。

  扣進井沿又鬆開,那隻赤金色的手。

  又扣緊,鬆開。

  慢慢收回去半寸,最後。

  眼淚砸在手背上,楊貴妃的。

  沒有再說第二句,可她。

  鬆了半口氣,唐長生。

  貼著黑水響了起來,半口還沒落下時井底無面人的聲音。

  「真是感人啊。」

  「可惜了。」

  「她說了娘在啊。」

  「那她的封口……也就開了。」

  忽然裂開,楊貴妃左耳垂下那顆痣。

  直直連向井口,一條赤金色細線從痣底鑽出。

  停住了,秦照那隻已經收回去的手。

  順著那條線往外沖,門氣。

  短矛直接斬向細線,柳彥反應最快。

  就被彈出一道缺口,矛刃剛碰上去。

  虎口開裂,柳彥手腕一震。

  「斷不了!」

  臉色變了,楊雪衣。

  「這……這是錨線。」

  罵了一聲,大聖使。

  「又來這一套?」

  笑聲越來越大,無面人。


  「秦照的錨……可就在她身上。」

  「她只要開口……就是開錨。」

  「唐長生……你算來算去,怎麼就沒算到你娘會心軟啊?」

  腦子裡沒有亂,唐長生看著那條赤金線。

  反而清楚的嚇人。

  就是在等這句娘在,無面人。

  不是要秦照失控。

  是要錨線顯形。

  它就能順著線去吃楊貴妃並借秦照出井,錨線一現。

  這一手髒的漂亮。

  抬起玉佩,唐長生。

  「老頭……壓井!」

  「楊雪衣……護著阿寧!」

  「大聖使……別裝死,斷後!」

  「趙子常……扶我過去。」

  眼睛都瞪圓了,趙子常。

  「過去哪啊?」

  指著那條赤金線,唐長生。

  「線中間。」

  「你瘋了啊?那玩意兒……一看就不能碰!」

  「所以才的我碰。」

  低頭看了眼胸口,唐長生。

  睜開了,唐安金眼。

  「錨對錨。」

  「它有秦照的錨。」

  「我有唐安的錨。」

  「誰怕誰啊?」

  卻還是架住他往前沖,趙子常罵了一句髒話。

  把傳國玉佩壓向赤金線中間,唐長生。

  整條赤金線扭動著纏住他的手腕,玉佩剛碰上線。

  從他剛包好的傷口裡噴出來,鮮血。

  喊出了聲,楊貴妃。

  「長生!」

  沒有鬆手,唐長生咬著牙。

  金眼直直對上井底,胸口唐安那隻小手從皮下按出來。

  秦照也抬起了眼,赤金線另一頭。

  隔著一條線撞在一起,一大一小兩道金光。

  戛然而止,無面人的笑聲。

  卻笑了一下,唐長生嘴角全是血。

  「缺德玩意兒……」

  「你是不是忘了。」

  「我這邊……也有個弟弟啊。」

  突然繃斷半截,赤金線。

  傳來無面人的嘶吼,井底。

  卻沒有往外爬,秦照那隻手再次扣住井沿。

  聲音第一次帶上人的怒意,他抓住斷裂的半截錨線。

  「滾出……我娘身上。」

  猛的往下一拽,他。

  被硬生生扯出一截,赤金線從楊貴妃耳垂下。

  卻被柳彥死死抱住,楊貴妃痛的仰起頭。

  「別動!」

  眼底全是血絲,柳彥。

  「你要是動……他倆可都白撐了!」

  裂紋擴大,唐長生手裡的玉佩。

  亮到刺眼,唐安的金眼。

  往下拽,秦照在井底。

  在中間壓,唐長生。

  終於被拉開了一條細縫,楊貴妃身上那道封口。

  不是血,縫裡。

  是一塊極小的黑色玉片。

  發出一聲輕響,玉片從她耳垂下掉出來落在地上。

  都停了,所有聲音。

  不笑了,無面人。

  不動了,秦照。

  也定住了,唐安金眼。

  低頭看著那塊玉片,唐長生。

  刻著一個字,玉片上。

  不是秦。

  不是唐。

  是門。

  聲音不再虛弱,楊貴妃猛的睜開眼在下一息。

  吐出一句話,她盯著唐長生手裡的傳國玉佩。

  「長生……別碰那塊玉片。」

  直直貼向唐長生的眉心,那塊黑色玉片卻已經自己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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