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白給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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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年號。

  之前去征糧,孫掌柜笑眯眯只給了三百石摻糠碎米,剩下的「慢慢調」。

  今天二十輛牛車主動送上門來。

  「車隊裡有沒有人?」

  「領頭的是個夥計,十六七歲,手裡攥著一封信,說要親手交給殿下。」

  夥計。不是掌柜。

  孫掌柜昨天還在鹿台鎮拿喬,今天連人都不來,只派個十六七歲的小廝送糧。要麼是孫掌柜不敢來,要麼——不是孫掌柜的意思。

  左相的令。

  方硯秋昨天拿著銅牌去了浮橋,到現在沒回來。然后豐年號就主動送糧了。

  這糧食不是白給的。信裡頭寫什麼,才是關鍵。

  「讓那夥計進來。」

  隱四翻牆出去了。

  院門口多了一個瘦猴似的少年,灰布短褂,腰間繫著豐年號的圍裙,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兩隻手捧著一封火漆信,恭恭敬敬遞過來。

  「殿下,這是方先生讓小的帶給您的。」

  方硯秋的信。

  唐長生接過來。

  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了十二個字。

  糧已調撥,相爺問殿下一句話。

  紙的背面,另起一行。

  門開之後,相爺要分一杯羹。

  左相出糧了。不是三百石的施捨,是二十車滿載的糧食,夠衡州城吃小半個月。

  代價是——長生之門開了之後,左相要分一杯。

  長生。

  皇帝想長生,太子想阻止皇帝長生,唐麟想門裡的東西,現在左相也伸手了。

  一扇門,四個人搶。

  唐長生把紙疊起來塞進袖中。

  「糧收了,車卸到官倉西院,逐袋過秤。」

  瘦猴少年連忙點頭。「那方先生說的那句話——」

  「告訴方先生。」

  唐長生轉過身往書房走。

  「門還沒開呢,分什麼?」

  瘦猴少年愣在原地,嘴張了兩下,沒敢追問,轉身跑了。

  趙子常從書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殿下,左相這是……」

  「出糧了。」

  「白給的?」

  「天底下沒有白給的東西。」唐長生推開書房門,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左相要門裡的東西,這批糧是定金。」

  「那咱們收不收?」

  「收。」

  「糧食進了衡州城就是衡州的糧,百姓吃到肚子裡就是我荒州王的功德。至於門裡頭有什麼——」

  他嘴角歪了半分。

  「我自己都不知道,拿什麼分給他?」

  趙子常的嘴咧了一下,沒再吱聲。

  二十車糧入了官倉,消息半天就傳遍了四條主街。

  早上還在榜文前面罵娘的百姓,下午就排著隊去領糧了。三百文一斗的榜還貼著,但官倉放糧是免費的——憑戶牌領,每戶三斗,限時三天。

  城東米鋪門口那一百多號人散了大半。

  牆根底下那個抱著空布袋的老漢,手裡多了三斗碎米。

  「荒州王……還行。」

  這是衡州百姓嘴裡,頭一回出現「還行」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比什麼都值錢。

  人心這東西,不是一頓飽飯能買的。但一頓飽飯,能讓人把罵人的嘴閉上半天。

  半天就夠了。

  日頭落山的時候,西路又進來兩批糧。一批是清河鎮吳掌柜的人走山道馱來的,四十石。另一批是臨州一個姓陳的糧行掌柜派人送來的,六十石,走的南門大路。

  南門。

  南路本來被天機教的人劫過一次,現在暢通了。天機教劫完就撤,不留人堵路。

  唐長生站在院門口,看著第三輛牛車從南門方向碾過來,趕車的老漢滿頭汗,鞭子甩得脆響。


  三百文一斗的消息傳出去了。

  南路、西路的糧商開始動了。

  北路和東路還堵著,但不要緊。水往低處流,錢往高處走,有利可圖的地方,商人自己會鑽山溝。

  「殿下。」

  馬達從後院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塊木牌。

  「何坤那三百人,今天操練了兩個時辰,沒人偷懶,沒人鬧事。何坤親自帶隊,練的比咱們老兵還狠。」

  唐長生嗯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馬達把木牌遞過來。「何坤讓人送來的,說是他的投名狀。」

  木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是用刀尖劃上去的。

  太子在衡州城內有暗樁三處。城西茶樓,城南當鋪,城北武館。

  三個地址。

  太子在衡州的暗樁。何坤全知道。

  這不是投名狀。這是何坤把自己的退路全燒了。

  三個地址交出來的那一刻,他就再也回不了太子那邊了。

  「隱四。」

  牆頭應了一聲。

  「城西茶樓、城南當鋪、城北武館,各派一個人盯著,只看不動。」

  「得令。」

  天徹底黑了。

  後院。

  棺材馬車停在角樓陰影底下。

  唐長生翻上車板,帘子掀開。

  楊雪衣已經坐直了。黑裙換了件乾淨的,烏髮用布條綁在腦後,那顆朱紅痣在暗光里一跳一跳。

  她赤足踩在車板上,站了起來。

  「你想好了?」

  唐長生在她對面坐下來。

  「想好了。」

  楊雪衣盯著他看了三息。那三息里,朱紅痣一動不動,襯著她蒼白的面孔,鮮艷得刺人。

  「經脈里的封印碎裂的時候,你的五臟六腑會承受巨大衝擊。封印存了二十年,跟你的經脈長在了一起,碎的時候會連經脈壁一塊撕。」

  唐長生沒動。

  「撕裂的痛感會從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後衝到腦子裡。中途如果承受不住,經脈崩碎,你就是個廢人。」

  「比廢人更慘——你會死。」

  唐長生把兩條腿從車板上收下來,踩在地上。

  「多久?」

  「快的話,兩個時辰。慢的話……」

  她停了一拍。

  「沒有慢的話。兩個時辰之內打不通,封印的碎片會堵死主脈,到時候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兩個時辰。生死之間。

  楊雪衣從車板上跳下來,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你躺下。」

  唐長生在車廂外面的空地上平躺下去。

  楊雪衣蹲在他身側,兩隻手懸在他胸口上方。十指併攏,指尖透出一層極淡的白霜——寒髓功的真氣,涼的滲人。

  「最後問你一次。」

  她的手停在他胸口一寸的位置。

  「至尊骨一旦激活,方圓百里內所有高手都會察覺。你確定要在今夜——」

  「動手。」

  楊雪衣的十指落了下來。

  真氣順著經脈往四面八方灌下去,所到之處,骨縫裡、血管壁上、二十年來被封印填滿的每一寸縫隙,全部被這股極寒的真氣凍住。

  然後——碎。

  封印碎裂的聲音不在耳朵里響,在骨頭縫裡響。

  唐長生的脊椎弓了起來,後腦勺砸在青石板上,牙齒咬得吱吱響,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淌下來。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頭裡面、血管裡面、內臟之間那些看不見的管道被一根根撕開的疼。

  楊雪衣的寒氣繼續往下灌。

  胸腔里,至尊骨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第三下——

  後院角樓上,白髮老人猛地睜開眼,白槍從膝上彈起來。

  松林深處,鏽劍嗡了一聲,老頭從地上坐了起來。

  城外二十里,浮橋營帳里,一個黑甲兵手裡的茶碗碎了,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手,他渾然不覺,死死盯著衡州城的方向。

  城南五十里,官道上正在趕路的一隊人停住了腳步。領頭那人穿著青布長衫,草鞋,頭髮用麻繩扎著。

  大聖使抬起頭,朝北看了一眼。

  嘴角裂開。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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