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劉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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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那天延安府城落了薄薄一層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大半,只在瓦頂和牆頭積了細細的一道白線。

  街面上濕漉漉的,石板路被雪水潤過之後泛著一種青幽幽的光。

  林禾從都司衙門出來,走過主街拐角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他一聲。

  」林大人!」

  聲音有些耳熟。

  林禾回過頭,看到街邊一間茶棚底下站著一個穿青灰棉袍的中年人,戴著頂半舊的氈帽,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正看著他。

  那人面膛微黑,眉骨高闊,兩鬢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白茬,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幾道深紋。

  」你是?」

  「草民劉廣義!」

  那人從茶棚底下走出來,把手裡那碗茶擱在棚口的矮桌上,朝林禾拱了拱手。

  他拱手的姿勢很標準,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派頭:」林大人升了延安都司,我這才敢來叨擾!」

  林禾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打量了他幾眼,心裡浮起關於此人的點滴。

  劉廣義本是劉廣財的堂兄,劉魁的堂叔。

  然而同樣姓劉,走的卻是不同極端。

  當初林禾帶著李二狗、婉娘來到火路墩,跟郭家莊的郭守田、石頭、栓柱等人打交道,郭家莊那一百畝地的主人便是劉廣義。

  只不過他住在延安府,地給了堂弟劉廣財。

  但後來林禾因會治馬,先回受到沈秉忠、李卑的賞識,治好李卑的馬後見到了當時的榆林巡撫岳和聲。

  無意中嶽和聲得知林禾還能種地,於是要林禾種給他看。

  林禾便通過沈秉忠,從劉廣義手中獲得了郭家莊那一百畝地的使用權。

  雖然劉廣財父子跟林禾有仇,但劉廣義始終置身事外。

  白洛城被蒙古人屠城,劉廣財無路可走,投靠劉廣義,劉廣義給劉廣財一間宅子安頓,那也是同族兄弟的情分。

  因此林禾對劉廣義始終心存好感。

  見劉廣義自報家門,林禾心中一動:」劉兄客氣了。到這邊來坐。」

  他引著劉廣義進了旁邊一間不大的茶鋪,要了一壺熱茶兩碟乾果。

  鋪子裡人不多,角落裡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夥計提著長嘴銅壺在灶台邊忙活,壺嘴冒著白汽。

  兩人在靠窗的桌邊坐下,林禾給劉廣義斟了一碗茶推過去。

  」這兩年劉兄在延安府過得如何?」

  劉廣義雙手接過茶碗放在手裡暖著,嘆了一聲:

  」托林都司的福,還過得去!那陣子流寇破城,我帶著家人去外地躲了幾天,好在沒被禍害到。」

  」林大人,我知道你跟我那堂弟之間有過節!」

  「去年他從白洛城逃難過來的時候,我看在堂兄弟的情分上借了一處宅子給他落腳!平時跟他很少來往!」

  林禾擺手打斷了劉廣義:「劉兄的為人,我心裡有數!要是想怎麼你,今天哪裡還能跟我稱兄道弟!」

  」劉兄今天來,是有事?」

  劉廣義連忙起身朝林禾行了一個大禮:「林大人是非分明,劉某心悅誠服。」

  」林大人到了延安府,我一直在觀察。」

  「延安府城被流寇破了之後,您是頭一個正兒八經來收拾局面的。」

  「這段時間,您在城外修牆、在城外駐兵、城外那幾個莊子也是您派兵去維持秩序。」

  「您是真正在為延安府的百姓做事!」

  他說著頓了一下,目光在林禾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

  」我今天來,是有一句實話想跟林大人說。」

  「延安府這個地面,您光靠打仗守得住城,但守不住人心。」

  「本地的糧、本地的錢都在本地的那幫地頭蛇手裡攥著。您不把這些人理順了,後面有的是麻煩!」

  林禾微微一笑,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劉兄說的是實話!我初來乍到,地面上的事還沒摸透。不知,劉兄在延安府住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劉廣義說,」我爺爺那輩就在延安府城外置了地,延安府城裡城外的人,面上叫得出名字的我大概都認識。」


  「哪家跟哪家有姻親、哪家跟榆林鎮的軍需官有買賣、哪家跟哪個衙門的吏員沾著親戚,這些事我閉著眼也能數出來。」

  林禾把手裡的茶碗放了下來,認真地看著劉廣義:「請劉兄指點一二!」

  劉廣義也沒繞彎子,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後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圈:

  」林大人,延安府地面上的勢力,說白了就是四股。」

  「最大的是趙家,趙洪範是當家的,城外三處糧倉、城裡五家糧鋪,每年經手的糧食占府城的四成。」

  「趙洪範這個人,眼裡只有錢,誰給他好處他跟誰。」

  哦!

  林禾微微點頭示意劉廣義繼續。

  劉廣義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換了一個位置:

  」第二股是城南吳家。」

  「吳家渡口多,馬蓮河上下幾百里的運貨船都要走吳家的碼頭。」

  「吳家那老頭叫吳世昌,六十多了,不太管事,家裡事是他兒子吳彥祖在管。」

  「吳家不站隊,誰都不得罪,但只要別動他們的渡口生意,他們也不會惹事。」

  他又換了一個位置:」第三股是城北何家。」

  「何家做布匹雜貨生意,也倒騰些邊貨,在城北有一排鋪面。」

  「何家的當家人何守業,年輕的時候在榆林鎮當過幾年書吏,後來回家接手了鋪子。」

  「他跟趙家有舊,趙家的鋪子裡有些貨是走何家的路子進的,但兩人私交不算深。」

  劉廣義說話,便不說話了。

  「那第四股呢?」林禾忍不住問。

  劉廣義把手上的茶水擦了擦,抬眼看向林禾,悠然一笑:

  」第四股就是鄙人了!沒有趙家那麼大的買賣,但日子過得穩當。」

  「林大人當年在郭家莊想屯田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辦實事的人。」

  「現在你在延安府紮根,我劉廣義沒什麼大本事,但本地的地、本地的糧、本地的夫役,我比那些在衙門裡坐著喝茶的老爺清楚得多。」

  林禾聽完沒有急著表態。

  他端了茶碗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道:

  」劉兄說的是實在話。延安府這個攤子,打仗的活我有人干,但管糧管人管地的活,我確實缺個坐鎮的。」

  劉廣義聽到這話,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林禾拱了拱手:」林大人不嫌棄,劉某斗膽自薦,希望入大人法眼。」

  「你為何幫我?」林禾反問道。

  「為了延安府,也為了我劉家!」劉廣義坦然道,「誰能拒絕向一個屢建軍功,兩年時間便從一個驛卒成為五品都司的大人效勞呢?」

  林禾被劉廣義如此坦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劉兄敞亮,甚符我心!」

  「既然劉兄如此有心,我要是拒絕了,豈不是辜負了你一番赤誠?」

  劉廣義深深一鞠躬:「承蒙林大人不棄,劉某願意效犬馬之勞!」

  「犬馬之勞談不上,今後肯定有借重劉家的地方!」

  「石頭,喊小二添茶!我要與劉兄好好聊聊。」

  兩人重新落座,詳談起來。

  談得正酣之時,石頭忽然進來稟報:

  「大人,馬掌柜來了,在衙門等您呢!」

  馬掌柜,馬漢三?

  林禾隨即咧嘴一笑:「這馬掌柜也是好久沒見了,劉兄,要不今天就到這,明日你到我衙門,我們繼續談!」

  劉廣義當即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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