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網越來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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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榆林鎮中軍帳。

  李卑的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左臂的繃帶拆了,但肩胛處還留著一道寸把長的疤。

  他在帳中來回踱步,手裡的軍報被攥得皺巴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面前站著的是他的心腹參將周世祿,剛從北面巡邊回來,甲冑上還沾著塵土。

  」撫台那邊又有什麼動靜?」李卑停下腳步問。

  周世祿低聲說:」陳撫台前日又往兵部遞了公函,還是查軍械的事。」

  「這回措辭比上次還硬,說榆林鎮守軍所用鳥銃來歷不明,恐涉私造違制之嫌,要求兵部派人會同核查。另外...」

  他遲疑了一下,「撫台還私下召見了糧秣道的劉主事,問的也是火銃的事。劉主事跟屬下有舊,透了個口風出來。」

  「什麼口風?」

  「陳撫台手裡拿到了一份名單,說是從延安府那邊遞過來的,上面列了米脂縣往榆林鎮輸送軍器的次數和數量,寫得很細,連日期都標了。」

  李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在帳中又踱了兩圈,停下來的時候右拳攥緊了又鬆開:「那份名單是誰遞的?」

  「聽說是延安府本地的鄉紳聯名的,但劉主事沒說具體人名。」

  延安府的鄉紳。

  李卑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吳嗣忠和艾穆!

  這兩個人在延安府經營了幾十年,手眼通天,想要摸清米脂縣和榆林鎮之間的往來流水,有的是辦法。

  「周參將!」李卑開口,聲音沉著但帶著一絲緊迫,「你馬上安排人去米脂縣一趟,親自見林大人。」

  「把我這邊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他,讓他心裡有個數。」

  「另外告訴他,庫房裡那批銃我已經轉移了地方,陳撫台的人就算掘地三尺也翻不出來。」

  周世祿抱拳領命,轉身快步出了中軍帳。

  李卑獨自站在帳中,看著桌上的輿圖。

  榆林鎮的位置在圖中偏北,米脂縣在偏南的位置,中間隔著幾道塬梁和一條無定河。

  他伸手指在米脂縣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然後收回手,把那張輿圖慢慢捲起來塞進了木匣里。

  ......

  與此同時,延安府城西的吳家大宅里,一場密談正在進行。

  艾穆的人已經從京師回來了。

  他把一隻牛皮信封放在吳嗣忠面前,信封的封口已經被拆開了,裡面是一份抄錄的公文副本。

  「到了京師,找到趙御史。趙御史看了咱們的材料,當場拍板說可以遞摺子。」

  艾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但他提了個條件——要實打實的人證。光靠紙上寫的那些,他說不足以動聖聽。」

  「得有人能當面作證,證明林禾確實跟流寇有往來。」

  吳嗣忠拿起那份公文副本翻了兩頁:「人證還在我們密室軟禁著呢!劉魁父子也不是一直想報仇麼?讓他們出個人去京師作證。」

  「劉魁能答應去京師?」

  「我親口跟他說。」吳嗣忠把公文副本放下,「劉魁在榆林鎮告了大半年假回來,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比咱們更想看到林禾倒台。」

  艾穆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就好。摺子遞上去之後,趙御史說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朝廷會批下來查辦。」

  「到時候不管是西安府派人還是直接派欽差,林禾都跑不掉。」

  兩人又說了一些細節上的安排,艾穆便起身告辭。

  吳嗣忠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轎子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到後堂。

  他在桌前坐下來,把那份公文副本又拿起來看了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盤棋下了快一年了,從去年林禾上任米脂知縣開始就在布局。

  如今岳和聲倒了,陳新甲在北方施壓,楊鶴雖然暫時壓住了彈劾摺子但擋不住京師那邊的路,沈秉忠孤掌難鳴。

  所有的線都在往一個方向收攏,收得越緊,網裡的魚就越掙不脫。

  他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窗外的蟬鳴聲在一陣微風中稍稍弱了些,又很快恢復了聒噪。


  ......

  米脂縣,無定河渡口。

  林禾站在新修的碼頭上看著最後一批青石砌完。

  三個泊位一字排開,最東邊那個是供大船靠泊的,水深丈余,能容三百石以上的貨船直接靠岸卸貨。

  碼頭的地面用條石鋪得平整寬展,旁邊搭了幾間庫房,堆放待運的煤炭和鐵料。

  張承業蹲在庫房門口清點一摞裝好袋的煤炭,看見林禾過來連忙起身:「這是今兒要發往磧口的第一批貨——三百石煤,五十石鐵料。」

  「劉崇那邊派的船兩天前就到了,正在下游十里處的淺灘等著,說等漲水的時候再靠過來。」

  「走水路的都是煤炭和鐵料?」

  「對!銃和彈藥都走陸路,改在夜裡押運,由賀虎的斥候沿途接應。」

  「上個月走夜路送了五批貨到榆林鎮,李總兵那邊都收到了,沒出任何差池。」

  林禾蹲下來拿起一塊煤炭掂了掂。

  煤塊烏黑髮亮,質地密實,敲一下發出脆生生的響聲。

  他放下煤塊站起來,望著無定河下游的方向。

  河水在八月的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流速不疾不緩,兩岸的柳樹已經被曬得有些蔫了,垂下來的枝條軟軟地搭在水面上。

  「太原府的鋪面,你打算什麼時候開?」林禾問。

  「九月!」張承業說,」劉崇那邊已經把鋪面找好了,在太原府城南的街面上,三間門臉,後頭帶一個院子,能放貨也能住人。」

  「等這邊秋收忙完了,我就帶田老根過去把鋪子支起來。」

  林禾沒有再多問,沿著碼頭走了一圈,看了看新修的泊位和庫房,又看了看正在加固的河堤。

  一切都按他在年初畫的那張規劃圖上推進著。

  渡口通了,水路活了,山西的門正在一點一點地推開。

  只要太原府的鋪面立住了,米脂縣的貨就能順著無定河一路進黃河、過磧口、入汾河,把整個山西的市場都串起來。

  他走回縣衙的時候,石頭正站在門口焦急地等著,手裡捏著一封信。

  看見他快步迎上來:「大人!榆林鎮李總兵派了人來,說十萬火急。」

  林禾接過信拆開一看,是李卑的親筆。

  信中把陳新甲最近的動作詳述了一遍。

  第三次往兵部遞公函、私下召見糧秣道的劉主事、拿到了延安府那邊遞過去的一份往來貨單。

  「延安府方面已向陳撫台遞了我們私運軍器的單據,雖未署名但指向明確。」

  「我雖已將銃轉移,然陳撫台若鐵心追查,遲早會順藤摸到米脂。」

  「你務必早做應對,勿等事到臨頭再動。」

  林禾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

  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延安府那邊遞了貨單!

  吳嗣忠的手伸得比他想得還要長。

  這人不僅在延安府經營,還把手伸到了榆林鎮,直接跟陳新甲的幕僚搭上了線。

  這樣看來,彈劾摺子、私運單據、證人鏈條,三樣東西正在一起成型,像三根絞在一起的繩子,越擰越緊。

  「石頭!」林禾開口,「你叫張承業從榆林鎮分號調兩個機靈的人回來,我有用!」

  石頭應聲去了。

  林禾轉身走進縣衙後堂,在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

  信是寫給沈秉忠,把李卑信上的內容摘錄了幾句告知,同時請他留意延安府城裡吳嗣忠和艾穆的動向,尤其是艾穆近期的行蹤。

  寫完後封好送出,林禾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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