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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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造火銃已經夠得上罪名了,若是再私鑄火炮。

  那就不只是違制的問題了,那是謀反的徵兆。

  一個五品的守備兼知縣,手裡攥著煤鐵糧田不說,還私下鑄炮、招攬流民、供應軍器給副總兵,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轉過身來,臉上恢復了那種不瘟不火的神色,對那漢子說:」你先下去歇著,這件事不准對任何人提起。」

  漢子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陳新甲重新坐下來,拿起筆在那份公文上批了一行字,然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摺紙,研墨提筆開始寫。

  但寫了不到兩行,他又把筆擱了下來。

  現在彈劾?

  證據還不夠。

  李卑那邊的私銃還沒翻出來,米脂縣的炮更是只聞其聲未見其物。

  單憑一個逃出來的小偷的片面之詞就上摺子,在朝廷那裡站不住腳。

  他要等到手裡攥住了鐵證,再一把收網。

  陳新甲把那份空白的奏摺紙重新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校場上正有一隊騎兵在操練,馬蹄揚起的塵土被午後的日光照成一片黃蒙蒙的霧。

  他望著那片塵土,心裡慢慢理清了一條線:

  不能從林禾身上直接打,打不動。

  要先從李卑身上開刀,把李卑的銃來源逼出來,然後順藤摸瓜追到米脂縣。

  只要李卑那邊一鬆口,林禾手裡的炮再多也沒有用。

  他打定了主意,轉身重新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一份給兵部的公函。

  函中再次請求派人核查榆林鎮軍器名冊,措辭比上次更硬了幾分。

  ......

  七月中旬,慶陽府城外。

  楊鶴派來的人已經到高迎祥營中住了三日了。

  那人姓劉,是個文職書辦,臉圓圓的、笑起來一團和氣。

  每天在各營之間走動,跟頭領們喝茶聊天,半句招撫的話都不提,只問些家長里短的閒話。

  李自成坐在中軍帳門口削一根木棍,看著那圓臉書辦從不遠處的帳子前面走過去,身後跟著兩個帶刀的護衛。

  劉宗敏湊過來蹲在他旁邊,下巴往那書辦的方向努了努:「哥,你說這人真是來談招撫的?我看他天天光喝茶閒聊,正經話一句沒說。」

  「招撫不是一天兩天能談成的事。」

  李自成手裡的刀鋒利利地削下一片木皮,「楊鶴既然派了人來,說明他確實有談的打算。」

  「但他底下那些人未必都聽他的。談著談著打起來的事,也不是沒有過。」

  劉宗敏咂了咂嘴:「那咱們怎麼辦?」

  「該咋辦咋辦!」李自成把削好的木棍插進靴筒里站起來,「營里的糧草備足,兵練熟,寨牆修結實。談和打都是兩手準備,哪只手都不能松!」

  劉宗敏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校場方向去了。

  李自成站在帳門口,看著營寨里來來往往的人影。

  午後的陽光把土牆曬得發燙,熱浪從地面升起來晃動著遠處的輪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天有個從延安府方向逃過來的人說,米脂縣那邊在大量收容流民,有糧有活干,很多跑到慶陽這邊來的人又轉頭往那邊去了。

  他當時沒在意這件事,只當是尋常的流民遷徙。

  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自家營寨里那些面黃肌瘦的新面孔,他不由得把那句話又想了想。

  米脂縣離他不算遠,若是那邊的實力真的在漲…

  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彎腰鑽進了中軍帳。

  ......

  七月十八,米脂縣。

  林禾站在鐵坊的院子裡,看著崔大錘、滿倉、孫和鼎合力把第六門炮從模具里抬出來。

  從六月到現在,銃坊和鐵坊日夜不停,已經鑄成了六門銅炮,一門比一門規整。

  孫和鼎把這六門炮編了號,前兩門歸為輕型,後四門歸為中型,各自記錄在冊。

  孫和鼎擦了把汗走過來,把一本新整理的簿冊遞到林禾手裡:

  「大人,六門炮的完整數據都齊了。」

  「輕型兩門各發射六十餘發,膛線磨損在可接受範圍內;中型四門平均發射三十餘發,藥室無裂紋,炮身無變形。」

  「按這個標準,下一批可以鑄加重型的了!就是您上回說的那種射程五百步以上的。」

  「銅料還夠嗎?」

  「夠鑄兩門重型的。」孫和鼎說,「馬掌柜最近從山西那邊走水路運來了一批銅料,雖然量不大但質地很好,摻了錫之後硬度比本地銅高了一成。」

  「下個月他說還能弄一批來,只要水路不斷,銅料應該能跟上。」

  林禾接過簿冊翻了翻,在重型炮的數據欄上多看了幾眼,合上冊子還給了孫和鼎:

  「重型的兩門抓緊鑄,鑄好了先不試放,等我來看。其他的...」

  他環顧了一圈院子裡忙碌的工匠和鐵屑飛濺的鍛打聲,「繼續保持這個節奏。年底之前我要看到十門炮全部到位。」

  孫和鼎用力點頭,轉身又鑽進了工棚里。

  林禾出了鐵坊,沿著街往糧倉的方向走。

  街面上比前兩個月更熱鬧了,賣涼粉的攤子邊圍了七八個人,豆腐坊門口排著隊,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蘆花雞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到他身上。

  他側身讓了讓,看著那幾個孩子嬉笑著跑遠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糧倉那邊,石頭正在指揮人把新收的土豆從窖里翻出來檢查。

  看到林禾過來,石頭快步迎上來:「大人,冬窖里的土豆狀況良好,四萬斤里只有百十斤發了軟,已經挑出來了。」

  「留種的那四萬斤單獨放的,完好無損。」

  「今年要是擴種到兩千畝的話,光是土豆一項就能收三四十萬斤,加上秋糧,明年的口糧就徹底不用愁了。」

  「輪作的農戶統計好了沒有?」

  「統計好了!」石頭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願意明年種土豆的有三百多戶,合計能出一千八百多畝地。」

  「剩下的缺口我打算從城西那幾片新開的荒地里補,那些地都是今年才翻的生土,種麥子收成不高,種土豆正合適。」

  林禾接過名單看了一遍,還給了石頭:「種土豆的農戶,縣裡統一供種,統一教法子。」

  「你去跟劉鐵柱說一聲,讓他從軍中里抽個識字的人出來歸你管,專門教農戶們土豆的切塊和拌種。」

  石頭跟在林禾身邊一年,獸醫和農學知識學了不少,儼然是林禾的徒弟一般。

  石頭應了,又說了一句:「大人,還有樁事!」

  「張大哥今早從延安府城回來,說順風快遞延安分號那邊近幾天總有生面孔在附近轉悠,不像是來寄貨的,倒像是在看咱們鋪子的進出流水。」

  「他讓人盯了幾日,發現那些生面孔最後都拐進了城西吳家大宅的方向。」

  林禾的目光微微一沉。

  有人開始盯順風快遞了,應該是吳嗣忠他們!

  這說明他不僅在彈劾的層面動手,還在試圖掐斷米脂縣與外界的往來通道。

  快遞鋪子的流水能看到貨物數量和往來頻率,等於能看到米脂縣的經濟脈搏。

  如果吳嗣忠把這個信息遞到陳新甲手裡…

  「讓張承業把延安府分號里的帳冊和來往貨單都看好!」林禾說,「另外鋪子裡的夥計再招兩個本地人,生面孔不讓他們接觸核心的物件。」

  石頭點頭去了。

  林禾站在糧倉門口望著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日頭從頭頂照下來把石板路面曬得發白,空氣里混著煤灰和麥秸和炊煙的氣味。

  這座小城在七月的暑熱中蓬勃地活著。

  每一間鋪子、每一戶人家、每一塊田壟都在發出自己的聲響和氣息,匯成一股堅實有力的脈動。

  他轉身走回縣衙,進了後堂關上門,在輿圖前站了許久。

  目光從米脂縣的紅圈出發,往北看到榆林鎮,往南看到延安府,往東看到那個已經打了勾的無定河渡口。

  靜觀其變!

  林禾呢喃一句,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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