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辭而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三天,崔大錘跟著驛卒來到了銀川驛。

  頭髮花白,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全是黑的,這是長年跟鐵和炭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肩上挑著個擔子,一頭是鐵錘鐵鉗,另一頭是風箱和幾塊鐵料。

  談工錢的時候崔大錘開價三兩銀子一個月包吃住,林禾一口答應,又說眼下打造數量較多,老崔頭要是干不過來可以多招幾個徒弟。

  崔大錘說他在米脂縣有幾個徒弟閒著可以叫來,談完工錢又問林禾想打什麼農具。

  「長槍槍頭,腰刀,樣式按邊軍制式來。另外農具——鋤頭、犁鏵、鐮刀。」

  崔大錘看著林禾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在風箱上敲了敲菸袋鍋子:「邊軍制式的槍頭和刀,在驛站里不算違禁,掛個農具的名頭就行。」

  火路墩東牆邊支起了一座土爐。

  崔大錘帶著兩個徒弟從早到晚叮叮噹噹地敲。

  風箱呼哧呼哧地響,鐵料在爐子裡燒得通紅,夾出來在鐵砧上敲得火星四濺。

  栓柱和大有被派去給崔大錘打下手拉風箱搬鐵料,一開始不樂意,覺得自己是來練武的,怎麼幹起鐵匠鋪的活了。

  林禾說打鐵本身就是練力氣——你看看老崔頭掄錘的胳膊,比你們誰的都粗。

  栓柱看了一眼崔大錘掄錘的手臂,不吭聲了。

  第一批槍頭打出來的時候,火路墩的十五個人在東牆下站成一排。

  一共十二個槍頭,鐵打的,兩寸長,鋥亮鋥亮。

  槍桿是劉鐵柱帶著幾個後生在山上砍的老榆木,剝了皮晾了三天,用刀削直了,又用砂石打磨光滑。

  槍頭套上槍桿,釘上鐵釘,十二桿長槍整整齊齊排在院牆根下。

  賀虎拿起一桿掂了掂:「這槍比邊軍的制式槍輕了半斤。不過這些後生剛開始練,輕點好!」

  劉鐵柱端著槍扎了個馬步,槍尖刺出去又收回。

  他看中的是這些槍頭的做工,崔大錘打的槍頭沒有花巧,脊線正,刃口勻,淬過火之後硬度剛好。

  林禾開始重編隊伍。

  十五個人,加上自己,每人一桿長槍一把腰刀,分成三組。

  賀虎帶六個人,劉鐵柱帶六個人,李二狗帶一個人專門練弓箭。

  郭家莊來的那十二個後生,剛開始連二十個伏地挺身都做不完。

  訓練堅持了五天,大部分人能撐到五十個。

  其中狗剩腿短但跑得快,每天五公里越野跑總是最早回來。

  於是,他被分給李二狗那組練弓箭。

  十二桿長槍和腰刀打出後,土豆的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一眼望去綠油油的一片。

  林禾帶著大家在地頭澆水的時候,郭家莊的村民也來了,扶著鋤頭站在地頭,看著林禾的眼神比看自家地還上心。

  「林官爺!」郭守田拄著拐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你之前說的那事,劉扒皮真的不會再來了?」

  「不會了!」

  「可劉家在白洛城勢力不小……」

  「郭老伯,有件事一直沒跟你們說!」林禾把鋤頭往地上一插,轉身面向在場的所有村民,「火路墩到郭家莊這片地,官府已經徵用了。」

  「從今往後,你們種的地不用再給劉家交一粒租子了!」

  地頭一下子安靜了。

  大有手裡的水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滿倉張著嘴,鋤頭慢慢滑下去也沒注意到。

  郭守田嘴角動了動,慢慢蹲下去,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小撮黃土在指尖碾碎,聲音沙啞而緩慢:

  「小老兒活了六十多年,在這塊地上給劉家交了一輩子租。」

  「年年交,旱災交,澇災交,家裡餓死人的年份也要交。現在真不用交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禾,眼睛渾濁濕潤。

  「不交了!」林禾斬釘截鐵說道。

  郭守田站起來,把拐杖往地上一頓,轉身朝在場的村民鄭重道:

  「都聽見了?林官爺說了,郭家莊以後不用給劉扒皮交租了!」


  村民們沒有歡呼,只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過了一會兒,栓柱走到林禾面前,朝他彎腰行了一禮。

  其他村民也陸續走過來,沒有人說話,只是挨個朝他行禮。

  林禾一個個扶起來。

  等最後一壟地澆完水,林禾帶著隊伍回火路墩的路上對賀虎說:

  「得把糧食存在火路墩,不能全放在郭家莊。往後人多,糧食是大事。再過三個月就要入冬,冬小麥得趕在霜降前全部種下去。」

  「人手是夠的。到時候招呼郭家莊的人一起下地。」賀虎盤算了一下,「現在咱們這十五個人,加上郭家莊的勞力,這一百畝地十來天就能種完。」

  「種完之後全部人要接著練,山賊不會只來一次,流民也會越來越多。」林禾說。

  火路墩和郭家莊漸漸熱鬧起來!

  又過了兩天,李二狗找到林禾,撓了半天頭才把話說出口,他想回家一趟。

  從跟著林禾來火路墩算起也好些時日沒回去了!

  「想媳婦了?」林禾笑問。

  李二狗嘿嘿笑了一聲。

  林禾給他裝了一小袋糧食,又往布袋裡塞了一塊從山賊手裡繳來的碎銀!

  「早去早回!」

  「禾哥放心,過幾天就回來!」

  李二狗把糧食袋扛上肩,腰間別著那把林禾送他的腰刀,大步朝官道走去。

  林禾等人站在院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這小子回去捨不得回來了吧!」賀虎調侃了一句。

  兩天後李二狗到了李家莊。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沿著一條乾溝散落。

  傍晚時分,炊煙在各家各戶的屋頂上歪歪扭扭地升起來。

  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覺得哪裡不對勁,自家煙囪沒有冒煙。

  他加快腳步,推開院門,把糧食袋放在灶台邊,喊了聲「秀英」,也沒人應。

  屋裡沒點燈,裡間的門虛掩著,裡頭有聲音。

  那聲音很低,床板吱呀吱呀地響!

  李二狗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把腰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悄無聲息地走到裡間門口。

  門沒有關嚴,從一指寬的門縫裡能看到裡面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

  他的媳婦羅氏正在一個白淨臉扎著方巾的書生身下扭動,嘴裡發出哼哼的聲音,似乎很享受!

  他李二狗臉上的表情從瞬間困惑變成空白,又從空白變成怒火:「狗男女,去死吧!」

  然後他一腳踢開了門。

  裡面的動靜停了。

  羅氏尖叫一聲,那個讀書人翻身滾下來,連褲子都來不及提。

  李二狗一刀劈下去。

  血濺在土牆上,書生倒在地上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羅氏連叫第二聲的機會都沒有,刀尖已經貫入她的胸口。

  她身體晃了晃,倒在炕沿邊,再無響動。

  李二狗拎著刀站在屋子中央,手上全是血。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具屍體,又看了一眼炕上他們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貼身手帕。

  白色,一角繡著朵蘭花,邊上用紅線繡著一個「蘇」字。

  他忽然想起來,去年冬天他去銀川驛送信的時候,在米脂縣城見過此人。

  那時候穿著一件青色直裰,從縣學大門裡走出來,旁邊有人喊他蘇公子。

  李二狗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他把刀擦乾淨,用紅布包好塞進懷裡,又把自己的破襖脫下來裹成一團,塞在炕洞裡點著。

  火光照亮了他臉上乾涸的血跡。

  他走出院門,朝火路墩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嘴裡喃喃道:

  「禾哥,我背著人命,不能連累到你...恕二狗不辭而別...」

  半個月後,甘肅古浪堡!

  一個穿破襖滿臉黝黑卻十分健碩的年輕人站在募兵台前。

  募兵台上坐著個百戶,面前攤著本花名冊,毛筆蘸了墨,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

  他頓了頓:「李...李自成!」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