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殺機和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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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卑從偏廳出來時臉色比進去時更難看了。

  他這輩子最恨兩件事:被人算計和欠文官人情。

  方才他兩件事一起辦了。

  但他顧不上品味憋屈。

  剛剛親兵來報,馬廄里剛剛又死了三匹,還有十幾匹開始流鼻涕。

  這病傳染起來比韃靼騎兵來得還要快。

  他手下的獸醫放血、灌藥、熏艾草,該試的都試了,全都無濟於事。

  娘的,要是這個驛卒不能治好我的馬,看我怎麼弄你們!

  他罵罵咧咧走出府衙,翻身上馬,直奔軍營。

  軍營在城南五里台塬上。

  營中旗杆上掛著一面褪色的「李」字旗。

  馬場上空空蕩蕩,大部分馬都關在馬廄里——病了的不敢動,沒病的怕傳染。

  李卑翻身下馬,大步走進營門,大喝:「高傑!」

  「小的在!」

  一個正在擦刀的年輕軍官猛地站起來,小跑過來。

  此人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眼睛精光四射。

  他叫高傑,是李卑手下最得力的總旗之一,米脂縣人,家裡三代都是邊軍。

  「帶上兩個人,一人雙馬去現在趕去銀川驛,找到一個叫林禾的驛卒。」

  李卑遞過一塊銅製令牌,「找到人,不管用什麼辦法,給本將帶回來,要快!」

  高傑接過令牌:「將軍,他若不肯來呢?」

  「不肯來就綁來!押也得押回來!」

  高傑嘴角一彎,轉身喊了兩個名字。

  牽過六匹馬,三人翻身上馬,馬蹄揚起黃土,朝銀川驛方向疾馳而去。

  而沈秉忠後腳就到了城門口,他換了一身便裝,騎一匹灰馬,身後也是兩名護衛。

  岳和聲那句「不能讓軍方順拐走了」還在他耳邊迴響。

  他朝軍營方向望了一眼,正好看見高傑一行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心裡一緊,一夾馬腹,胯下灰馬也撒開蹄子朝銀川驛趕去,兩名護衛急忙跟上。

  ......

  銀川驛。

  錢彪是後半夜回來的。

  他在白洛城跟疤瘌劉喝完酒,連夜趕回,到驛站時天剛蒙蒙亮。

  一夜沒睡,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得很。

  他溜進內堂,王仁德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大人,白洛城那邊安排好了。」

  錢彪壓低聲音,「找了三個見過血的好手,約好今天午時動手。小的交代好了,殺了林禾和李二狗,留下那個女人。」

  王仁德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很好!你先叫上趙虎,咱們等一個時辰後就出發,去火路墩!」

  約莫一個時辰後,王仁德三個人從側門出來,各自牽馬,沿官道朝西北方向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側門外面的馬廄里,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草料堆後面。

  田老根是來給那些還沒好透的馬餵藥的。

  方才錢彪從後門溜進來他就覺得不對勁。

  他裝作低頭篩草料,耳朵卻豎了起來。

  錢彪來找趙虎的時候鬼鬼祟祟說了幾句話。

  雖然聲音很低,但田老根還是聽清了:

  「…午時動手…三個好手…火路墩…殺了林禾和李二狗…」

  田老根手裡的草料篩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等王仁德三人的馬蹄聲遠了,才從草料堆後面站起來,慌慌張張朝張承業的屋子走去。

  張承業剛剛起床,正蹲在門口用柳枝刷牙。

  田老根跌跌撞撞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聽到的話說了一遍。

  張承業手裡的柳枝差點沒掉在地上。

  要是林禾死了,他扳倒王仁德就缺少了一個得力好手。

  必須趕在王仁德動手前阻止。

  他快步走進屋裡,套上官靴,抓起桌上的腰牌和一把短刀。


  正要牽馬,忽然聽到驛站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

  馬蹄聲又快又急,眨眼間就到了驛站門口。

  「銀川驛驛丞王仁德何在!」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院門口炸開。

  張承業從屋裡探出頭,只見驛站門口,三個騎士已經勒住韁繩。

  當先一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軍官,手裡舉著一塊銅牌。

  張承業心裡咯噔了一下,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去,躬身拱手。

  「軍爺,銀川驛副驛丞張承業在此,王驛丞他…剛剛外出了。」

  「出去了?」高傑眉頭一皺,「去哪兒了?」

  「王驛丞帶人去了三十里外的火路墩,本驛有一個叫林禾的驛卒被派到那裡駐守。」

  高傑眼睛一亮:「本旗就是來找林禾的!火路墩在哪個方向?」

  張承業指了西北方向。

  高傑正要撥馬轉身,張承業忽然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軍爺,在下剛得到消息,火路墩那邊有大量流民作亂...」

  高傑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所以,請軍爺路上要小心!」張承業說完,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個總旗既然是來找林禾的,那王仁德想要對林禾動手,就不這麼容易的了!

  他已經說得這麼明白,這個總旗如果不是傻子,便明白他的意思。

  高傑把韁繩一抖,戰馬揚起前蹄。

  「駕!」

  六匹戰馬朝火路墩方向狂奔而去。

  張承業剛站起身,又一陣馬蹄聲從北邊響起。

  三騎隨後而到,為首一人穿著一身便裝,額頭上全是汗,正是沈秉忠。

  他勒住馬,劈頭就問:「林禾呢?」

  沈...沈大人?

  他也來找林禾!

  張承業心如電轉,快步迎上去,在馬前跪下:「沈大人!請救林禾!」

  沈秉忠翻身下馬,一把扶起他:「什麼?這到底怎麼回事?快說清楚!」

  張承業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於是,他把王仁德將林禾派去火路墩,並找人假扮流民,今日午時要對林禾下手的事說了一遍。

  沈秉忠臉色頓時陰沉得像暴風雨即將到來。

  「豈有此理!好你個卸磨殺驢的王仁德!」

  他重新翻身上馬,「張承業,你帶路,本官要親眼看著王仁德怎麼收場!」

  張承業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去牽馬。

  他先是快步走進自己屋裡,從炕頭角落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摸出一個布包,揣進懷裡。

  牽馬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堵對了!

  一個扳倒王仁德的絕佳機會,就這樣水靈靈地砸過來了。

  四匹馬兩前兩後,沿官道朝火路墩疾馳而去。

  從銀川驛到火路墩的官道上,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最前面是王仁德、錢彪、趙虎三人,不緊不慢地朝火路墩趕。

  王仁德心情很好,一路上還在有說有笑。

  他們身後大約十里地,高傑帶著兩個騎兵正策馬狂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把人活著給李將軍帶回去!

  再往後大約五里地,沈秉忠和張承業並轡疾馳。

  三方人馬,三種心思,在同一條黃土官道上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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