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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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

  榆林鎮,府衙偏廳。

  李卑從正堂出來後沒有回軍營。

  他站在府衙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岳和聲消失在街角,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顆生栗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方才在堂上,岳和聲那句「給了你們人,你們又嫌不夠格」把他和吳自勉懟得夠嗆。

  奈何岳和聲這個巡撫就是榆林鎮的老大,而李卑的頂頭上司吳自勉都得低聲下氣,他這個參將更不用說了。

  可他那三百匹戰馬不會管他咽不咽得下這口氣。

  昨晚又死了八匹。

  其中三匹是去年剛從口外買來的上等戰馬,一匹價值二十兩銀子。

  李卑帶兵二十年,從不把銀子放在眼裡,但他肉疼馬。

  這三百匹戰馬可是他能在榆林鎮說得上話的資本。

  在台階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咬了咬牙,轉身走回偏廳,對門口的親兵低聲吩咐了一句:

  「你去請沈大人過來一趟,快!」

  親兵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沈秉忠跟著親兵走進了偏廳。

  他方才剛走出府衙大門就被叫了回來,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但臉上不動聲色。

  他整了整官袍,朝李卑行了一禮。

  「李將軍喚下官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李卑沒有寒暄。

  他坐在太師椅上,一隻手搭在桌案上,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沈同知。方才在堂上,你說在銀川驛遇到一個會治馬的驛卒,那本將問你,你親眼看見他治馬了?」

  沈秉忠垂手而立,聲音平靜:「回李將軍!下官的確親眼所見。」

  李卑的手指停住了。

  「那人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在銀川驛當差多久了?」

  「回李將軍,此人名叫林禾,二十出頭,是銀川驛的驛卒,其他的,下官未曾詳問。」

  李卑站起來,在偏廳里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二十出頭的驛卒。」

  他自言自語般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猛地站住,「沈同知,本將問你一句實話,你覺得此人,能不能治好軍馬?」

  沈秉忠抬起頭,目光和李卑對上。

  「將軍。下官不敢妄下定論,但銀川驛的那些驛馬是他治好的,卻是不爭辯的事實。」

  他沒有直接回答能不能治軍馬,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李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大手一揮:

  「沈同知,你這就去銀川驛跑一趟,把那個林禾給本將傳來。」

  「本將軍中三百多匹病馬等著,耽誤一天就多死幾匹。快去快回,本將給你記一功。」

  「李將軍,可下官還有公事在身...」

  沈秉忠當即推辭,「況且,下官不是軍中之人,恐怕不方便替將軍去傳喚吧!」

  「囉嗦什麼,回頭我給岳大人和張大人知會一聲便是!」李卑顯然有些急了起來。

  「這...」

  沈秉忠還在推辭,忽然,偏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岳和聲已經站在門口。

  他背著雙手,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目光在李卑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沈秉忠身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落在李卑眼裡,卻比被人扇了一耳光還難受。

  「李將軍!」

  岳和聲的聲音不緊不慢,「本官方才在廊下散步,恰好路過這裡,聽見李將軍在跟沈同知說話。」

  「本官若是沒聽錯的話,李將軍是在托沈同知去找那個能治馬的銀川驛驛卒?」

  李卑的腮幫子鼓了一下。

  他知道岳和聲肯定不是恰好路過的。

  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

  「岳大人!」

  他拱了拱手,聲音比方才在正堂上低了半調,「末將是在跟沈同知打聽那個驛卒的情況。」


  「軍馬疫病的事,軍中獸醫束手無策,大人您也是知道,實在是拖不起了。」

  「哦?」

  岳和聲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端起沈秉忠面前那盞還沒動過的茶,抿了一口。

  「本官好像記得,方才在正堂上,沈同知說起那個驛卒治馬的事,李將軍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放下茶盞,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角,做出回憶的樣子。

  「哦,想起來了。李將軍說讓一個驛卒來治戰馬,萬一治死了誰擔責任?」

  「吳總兵也說,軍馬和驛馬不一樣,驛卒治不了軍馬。」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怎麼,這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李將軍就改主意了?」

  偏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李卑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難堪,又從難堪變成了隱忍。

  他是正三品參將,論品級比岳和聲這個正四品巡撫高。

  但大明文貴武賤,而巡撫又節制全鎮文武,他再大的品級也得在岳和聲面前低頭。

  更何況,現在是他在求人。

  求的還是半個時辰前自己當眾嗤之以鼻的人。

  「岳大人!」李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末將方才話說得急了。」

  「軍馬事關邊防,三百多匹好馬躺在馬廄里,一天死一批,末將心裡急。要是那個驛卒真能治,末將——」

  他咬了咬牙,「末將這就給岳大人賠個不是。」

  岳和聲端著茶盞,看著這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參將在自己面前吃癟,臉上的笑意沒有增加一分,也沒有減少一分。

  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李將軍。賠不是就不必了。本官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李卑抬起頭,等著他的下文。

  「不過,有件事,本官倒是想跟李將軍商量商量。」

  岳和聲的節奏不快不慢,「糧餉的事。吳總兵和李將軍一直在催,本官也一直在想辦法。」

  「陝西右布政使陳大人那邊,本官已經呈了三道文書,但藩庫的銀子也不是說撥就能撥下來的。」

  「李將軍要是能在吳總兵面前幫本官說幾句話,別在糧餉的事上催得這麼緊,本官這邊也能騰出手來,專心幫你解決軍馬的事。」

  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一點都不客氣!

  這就是交換,你幫我在糧草的事上擋住吳自勉,我就把人給你。

  李卑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幾次。

  他知道這是岳和聲在給他下套。

  這個老狐狸,方才在正堂上故意用激將法,就是為了讓他私下回頭來求。

  現在他來了,套就收緊了。

  但他能怎麼辦?

  三百多匹戰馬可是他用剋扣貪腐得來的錢買的,心痛啊!

  「岳大人!」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半調,「末將答應你,只要那個驛卒能治好軍馬,糧餉的事,末將勸勸吳總兵!」

  岳和聲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一言為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頭看了沈秉忠一眼。

  「沈同知,你也陪李將軍的人走一趟銀川驛。」

  「人找到了,先帶回來給本官看看。至於治馬的事,到時候再說。」

  沈秉忠躬身應了一聲「是」,跟著岳和聲走出了偏廳。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府衙的廊下,岳和聲忽然放慢了腳步,等沈秉忠跟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沈同知,那個驛卒,你見過。你覺得他能不能治軍馬?」

  沈秉忠想了想:「大人,下官不敢妄斷。但那人在馬匹疫病上的見識,確實遠超尋常獸醫。」

  岳和聲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把人找到之後,留個心眼。」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樣的人才,要咬死留在我們這邊,不能讓吳自勉他們順拐走了。」

  「榆林鎮這幫武夫,見了能人就跟狼見了肉一樣,一旦人到了他們手裡,本官可就要不回來了。」

  沈秉忠心領神會:「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岳和聲微微點了點頭,加快腳步消失在廊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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