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調令,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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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卯時三刻,天還沒亮透。

  銀川驛內堂的桌上攤著一張墨跡已乾的公文。

  王仁德坐在案後,面前擺著驛站的大印和一方硃砂印泥。

  他已經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涼透了,久到窗紙外面透進來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了青白。

  公文上的字寫得四平八穩——

  「查銀川驛西北三十里有火路墩一座,系本驛轄下歇腳中轉要地。」

  「近來韃靼游騎繞邊,流民聚眾,沿途安危事關重大。」

  「著驛卒林禾、李二狗二人即日前往該墩駐守,專司接待過往官差、維護墩台之職,無令不得擅離,違者以驛規律處。期限不定。」

  「期限不定」四個字,他寫的時候手腕格外用力,墨跡滲透了紙背。

  王仁德拿起大印,在硃砂印泥上按了按,穩穩地蓋在公文落款處。

  紅色的官印落在紙上,像一枚新鮮的傷口。

  他把公文疊好塞進封套,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澀味更重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好酒。

  「趙虎。」

  門帘一動,趙虎閃了進來。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裡。一個不落!」

  片刻之後,院子裡陸陸續續響起了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王仁德沒有急著出去,他坐在案後,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今天這場戲,他琢磨了一整夜。

  怎麼開口,怎麼鋪墊,怎麼讓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今天是他的場子。

  不急!

  等院子裡的人聲差不多齊了,他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拿著那個封套,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站了十四人。

  驛卒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還在系衣帶,有的揉著惺忪的睡眼,顯然是被趙虎從被窩裡硬拽起來的。

  王仁德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

  「都到齊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立刻安靜了下來。

  「今天把大伙兒叫起來,是有件要緊的公事宣布。」

  他把封套舉起來,兩根手指夾著,「昨日沈大人巡查本驛,並親口告知:韃靼游騎已出現在紅柳河一帶,高柏山周邊聚集流民。」

  「邊情緊急,沿途各站點都需加強值守。」

  他說得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

  「本官身為銀川驛驛丞,食朝廷俸祿,自當恪盡職守。」

  「經連夜考量,決定選派得力人手,前往本驛轄下火路墩駐守,確保沿途官道通暢。」

  他把「得力人手」四個字咬得很重,目光終於落到了林禾身上。

  「林禾,李二狗。」

  院子裡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們兩人。

  趙虎站在台階旁邊,嘴角掛著一絲幾乎壓不住的笑意,鼻樑上那塊膏藥隨著他的笑微微皺起。

  他斜著眼看向林禾,目光里寫滿了幸災樂禍——昨天你扇老子一巴掌,今天老子看你怎麼死。

  錢彪站在王仁德身側偏後的位置,雙手抄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比趙虎收斂得多,但眼底的精光藏不住。

  他的目光從林禾身上慢悠悠地移到李二狗身上,像一條蛇打量即將入口的獵物。

  這個主意是他昨晚獻的,此刻看著自己的謀劃一步一步變成現實,心裡那股子得意比喝了酒還舒坦。

  張承業站在廊下。

  他原本垂著手,神色如常,聽到「火路墩」三個字的時候,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只是跳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但那一瞬間的驚愕還是落在了王仁德眼裡。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李二狗站在林禾旁邊,嘴裡還叼著半塊干餅。

  火路墩三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他整個人僵住了。

  嘴裡的干餅掉在地上,在黃土裡滾了兩圈,沾滿了灰。


  他瞪大眼睛看著台階上的王仁德,又猛地轉頭去看林禾,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驚惶。

  火路墩,那是什麼地方?

  荒了快兩年的破墩台,牆塌了半邊,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別說流民和韃靼游騎,飢餓就能將他們折磨死。

  田老根縮在人群最邊上,看向林禾和李二狗,眼中充滿了同情,還有深深無奈。

  而其他驛卒的反應各有不同。

  大多數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忽然對地上的黃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有幾個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過一瞬間的驚訝,然後是瞭然,然後是慶幸。

  慶幸被點名的是林禾和李二狗,不是自己。

  還有一個年輕驛卒嘴角動了一下,被旁邊年紀大的扯了一把袖子,立刻收斂了。

  其餘王仁德的親信則毫不掩飾臉上的笑意,抱著膀子看熱鬧,那表情像是在看兩隻被拎出來宰的雞。

  整個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分成了幾層。

  王仁德和他的心腹親信站在最上面,居高臨下。

  大多數驛卒縮在中間,低頭裝死。

  而所有目光的焦點——林禾和李二狗——站在最底下,像是被擺上了案板。

  王仁德很享受這種窒息的安靜,還有掌控全場的感覺!

  他故意停頓了幾個呼吸的時間,讓這種安靜發酵,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在這銀川驛,到底誰說了算!

  「火路墩是本驛轄下的歇腳中轉站,過往官差在此換馬打尖,事關沿途通暢,責任重大。」

  王仁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你們兩個昨日在馬匹疫病一事上表現勤勉,處置得當,本官都看在眼裡。」

  「這等要緊差事,非得力之人不可託付。」

  「本官思慮再三,決定把這個重任交給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這是調令!」他把封套往前一遞,「即日啟程,前往火路墩駐守。職責是接待過往官差、維護墩台。」

  「無令不得擅離。期限——不定。」

  「期限不定!」

  四個字落進院子裡,像四顆石子扔進了不同的水塘。

  李二狗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顧不上什麼規矩,伸手去扯林禾的袖子,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禾哥,火路墩!那是火路墩!咱們不能——」

  林禾按住了他的手。

  然後林禾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走上前一步,雙手接過封套,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調令,屬下接!」

  什麼?

  所有人頓時無比震驚看向林禾!

  這明擺著就是將林禾發配到鳥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滅,林禾卻趕著趟要來接!

  王仁德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以為林禾會鬧,會爭辯,會像昨天一樣態度強硬,並搬出什麼道理來。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這是公事,是驛丞的職權範圍,你林禾再有本事也是銀川驛的驛卒,本官調你去哪裡你就得去哪裡!

  可萬萬沒想到他接得這麼幹脆。

  這讓王仁德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太舒服。

  像是用了吃奶的勁的拳頭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但更意外的事還在後面!

  林禾把封套拿在手裡,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王仁德,話鋒忽然一轉。

  「大人,調令我接了。但有一件事,請大人兌現!」

  王仁德眉頭一皺:「什麼事?」

  「昨日在馬廄,大人當著大家的面親口答應屬下的婚事。」

  林禾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可現在大人派屬下去火路墩,期限不定,歸期未卜。」

  「那屬下要婉娘隨我一同前往!」

  院子裡立馬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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