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線與面（上）
「老嫗、貴婦、稚童、少女，贊我以純真美好……」
「戰士、勇者、神甫、學者，允我以力量……」
陰暗潮濕的牢房，只有幾縷微弱的夕陽從木板的縫隙照拂了進來。
北境的夜比白天更冷，也比白天更可怕。
尤其是在阿德山脈，伸手幾乎不見五指的夜晚，總會讓人有如墜地獄的錯覺。
在那個像是冰窖一樣的房間裡，一個人背靠冰冷的床板輾轉反側，最終忍不住挺起了身子，然後朝著一直在念頌詞的馬林怒喊了起來。
「夠了！」
「我說……夠了！」
「天殺的七神！天殺的舊神！還有那些天殺的一切！要是這些神有用，我們就不該有苦難了！」
「馬林，我們都快要被架在槍口等死了，這種時候就不要再天天念你那個破頌詞了！」
那個重刑犯破口大罵，也許是因為白天食堂的傳聞，也許是他單純想罵。
被關在阿德監獄的黑鴉們，實際上也有一定的自由權利，比如他們可以選擇找個人挑釁，然後互毆出頓惡氣；又或者可以選擇一個自己想要的死法。
不過不少人都是在頭天夜裡凍死的，直到看守來查房時，才會發現。
馬林並沒有理會那個人，而是轉身向另一邊，接著小聲念起了頌詞。
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了，他猶記得小時候，只要對著那些聖廷的神甫們輕聲歌唱頌詞，就可以免費獲得一頓救濟的餐食。
只可惜後來隨著馬林成長，他不再被那些神甫們接待，而是被趕了出來。
只有那些越長越好看的小男孩，他們才被繼續接納。
馬林一直沒想通那是為什麼，不過童年的經歷讓這些頌詞成為了馬林僅存的溫暖回憶，以至於後來每逢苦難他都會在心中念上那麼一小會兒。
至於有沒有神，馬林其實並不關心。
「也許沒那麼糟糕，或許是騙人的也說不定；兩百多人，二十幾條槍怎麼殺得完呢？」
「會不會是借調了看守，我們這裡前幾天不就少了守備。」
「總之，北二監獄絕對出事了，我聽說這次填補來的黑鴉本來有三百多人，一大半都去了北二。」
「難不成他們集體暴動了……」
幾個人交談起來。
在這個狹小的木盒子裡，這群人擠在一起像是夾縫生存的老鼠，甚至連說話也不敢高聲，就怕聲音隨著風傳了出去，傳到看守的耳朵里。
「我們逃出去吧……」
「你瘋了！說什麼胡話？往哪裡逃？南邊的貴族可沒一個會放過我們！」
「往北逃！北方不是有野人，我們就去北方！老馬林！你說一句啊！」
眾人看向了念完頌詞，然後拾起摻著一些雪渣子的麵包屑，給了一旁的小跳蚤吃。
馬林在這群人里算是有些威望，畢竟想在這種鬼地方找一個會誦經的人向神求願，那可不是一般困難。
「我只要服刑三年，三年之後我就能出去了……我就再也不用坐牢了……」
「你居然覺得你能在這鬼地方活三年？說不定明天就凍死在屋裡了！」
馬林聽著他們的質疑沒有發聲。
自己已經暗中給妹妹匯了不少錢，她應該過上了好生活，只要自己出去，就能獲得全新的人生、足夠的金錢，還有家人的團圓。
馬林不想出錯，不就是咽一口氣卑微活著，馬林已經這樣活了四十年，也不差這三年了。
幾人見勸告無果，便各自嘖了一聲。
「睡覺吧，北境的夜還很長。」
屋裡的聲音漸漸消退，又歸於平靜。
屋外，將腳踩在木屋門前的諾蘭又將腳縮了回去，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有推開門將一眾人都給拉出來。
他抬頭看向彎彎的月牙，吐出了一口白氣。
似乎今夜無眠。
諾蘭的腦子裡徘徊著那句黑鴉的話，嗡嗡作響。
『天父、聖母……我向你們禱告，卻什麼也渴求不到……』
『難道你們真的拋棄了這個世界嗎……』
諾蘭在看著月牙散出的淡淡銀光，很遺憾，依舊是無事發生。
第二日，馬林依舊是跟隨著人流，忙過了一上午後，來到食堂打算隨便吃點什麼。
人群比昨日安靜了不少，似乎也少了不少人。
「通！」
突然一聲，馬林聲旁的小跳蚤，他猛地栽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嘿！死人拉出去好嗎！這裡還要吃飯！」
「安靜！安靜！」
一個看守走了過來。
馬林呆了一會兒，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上前扶起小跳蚤，那冰涼的身體還在微顫，似乎還留有一口氣尚存。
馬林朝著那看守露出求饒的神色。
「他沒有死……他沒有死……他可能是凍傷了，他很能幹活的，救救他吧，拜託！」
看守愣了一下，然後和同僚眼神對視，算是同意。
「把他拉出去吧，我們會喊個懂醫術的黑鴉過來。」
馬林便和一個同宿的舍友將小跳蚤抬到了外面的角落，不多時，便有一個一襲黑衣的男人在看守的帶領下小跑了過來。
阿德監獄並沒有配置醫生，實際上這個年代醫生也是稀罕物，畢竟有治療法術的存在，解剖屍體看上去更像是邪教。
所以這些更偏向科學的醫生，雖然經歷思想革命後開始被人接受，可依然容易被當做異端抓起來。
比如眼前這位黑鴉。
他在小跳蚤的身旁蹲下，然後摸了摸小跳蚤的身體上下，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抱歉，我是說抱歉……他已經死了，朋友……」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還活著！」
馬林怒不可遏的站起身，揪起他的衣領，不知為何他的心突然像是漏了一拍。
可理智壓住了情緒，不，應該說是對妹妹的牽掛壓住了情緒……
「反正……大家都會死……」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旁那個舍友，便是昨晚一直提議逃跑的人，他似乎覺出了話里的不對。
「你說清楚！你是不是作為醫生去過北二監獄！」
「好吧，我已經受夠了……是他們送錯了人，導致了北二監獄的暴動。」
這個被馬林揪著的黑鴉，他臉上的表情複雜，終於開口。
「什麼叫送錯了人？」馬林聞言疑惑。
「他們把一個原本刑滿的人送去了北二監獄，那人原本應該去阿德山脈的南方監獄；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刑期，這一切都是騙局……」
「我們到時候就是被送去南方監獄，一輩子牢獄，一輩子挖礦……」
馬林和那個人都怔住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良久說不出話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馬林的心底，簌簌燃燒起來。
「戰士、勇者、神甫、學者，允我以力量……」
陰暗潮濕的牢房，只有幾縷微弱的夕陽從木板的縫隙照拂了進來。
北境的夜比白天更冷，也比白天更可怕。
尤其是在阿德山脈，伸手幾乎不見五指的夜晚，總會讓人有如墜地獄的錯覺。
在那個像是冰窖一樣的房間裡，一個人背靠冰冷的床板輾轉反側，最終忍不住挺起了身子，然後朝著一直在念頌詞的馬林怒喊了起來。
「夠了！」
「我說……夠了！」
「天殺的七神！天殺的舊神！還有那些天殺的一切！要是這些神有用，我們就不該有苦難了！」
「馬林，我們都快要被架在槍口等死了，這種時候就不要再天天念你那個破頌詞了！」
那個重刑犯破口大罵，也許是因為白天食堂的傳聞，也許是他單純想罵。
被關在阿德監獄的黑鴉們，實際上也有一定的自由權利，比如他們可以選擇找個人挑釁，然後互毆出頓惡氣；又或者可以選擇一個自己想要的死法。
不過不少人都是在頭天夜裡凍死的，直到看守來查房時，才會發現。
馬林並沒有理會那個人，而是轉身向另一邊，接著小聲念起了頌詞。
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了，他猶記得小時候，只要對著那些聖廷的神甫們輕聲歌唱頌詞，就可以免費獲得一頓救濟的餐食。
只可惜後來隨著馬林成長，他不再被那些神甫們接待，而是被趕了出來。
只有那些越長越好看的小男孩，他們才被繼續接納。
馬林一直沒想通那是為什麼，不過童年的經歷讓這些頌詞成為了馬林僅存的溫暖回憶，以至於後來每逢苦難他都會在心中念上那麼一小會兒。
至於有沒有神，馬林其實並不關心。
「也許沒那麼糟糕，或許是騙人的也說不定；兩百多人，二十幾條槍怎麼殺得完呢？」
「會不會是借調了看守，我們這裡前幾天不就少了守備。」
「總之，北二監獄絕對出事了，我聽說這次填補來的黑鴉本來有三百多人，一大半都去了北二。」
「難不成他們集體暴動了……」
幾個人交談起來。
在這個狹小的木盒子裡，這群人擠在一起像是夾縫生存的老鼠，甚至連說話也不敢高聲，就怕聲音隨著風傳了出去，傳到看守的耳朵里。
「我們逃出去吧……」
「你瘋了！說什麼胡話？往哪裡逃？南邊的貴族可沒一個會放過我們！」
「往北逃！北方不是有野人，我們就去北方！老馬林！你說一句啊！」
眾人看向了念完頌詞，然後拾起摻著一些雪渣子的麵包屑，給了一旁的小跳蚤吃。
馬林在這群人里算是有些威望，畢竟想在這種鬼地方找一個會誦經的人向神求願，那可不是一般困難。
「我只要服刑三年，三年之後我就能出去了……我就再也不用坐牢了……」
「你居然覺得你能在這鬼地方活三年？說不定明天就凍死在屋裡了！」
馬林聽著他們的質疑沒有發聲。
自己已經暗中給妹妹匯了不少錢，她應該過上了好生活，只要自己出去，就能獲得全新的人生、足夠的金錢，還有家人的團圓。
馬林不想出錯，不就是咽一口氣卑微活著，馬林已經這樣活了四十年，也不差這三年了。
幾人見勸告無果，便各自嘖了一聲。
「睡覺吧，北境的夜還很長。」
屋裡的聲音漸漸消退，又歸於平靜。
屋外，將腳踩在木屋門前的諾蘭又將腳縮了回去，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有推開門將一眾人都給拉出來。
他抬頭看向彎彎的月牙，吐出了一口白氣。
似乎今夜無眠。
諾蘭的腦子裡徘徊著那句黑鴉的話，嗡嗡作響。
『天父、聖母……我向你們禱告，卻什麼也渴求不到……』
『難道你們真的拋棄了這個世界嗎……』
諾蘭在看著月牙散出的淡淡銀光，很遺憾，依舊是無事發生。
第二日，馬林依舊是跟隨著人流，忙過了一上午後，來到食堂打算隨便吃點什麼。
人群比昨日安靜了不少，似乎也少了不少人。
「通！」
突然一聲，馬林聲旁的小跳蚤，他猛地栽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嘿！死人拉出去好嗎！這裡還要吃飯！」
「安靜！安靜！」
一個看守走了過來。
馬林呆了一會兒，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上前扶起小跳蚤，那冰涼的身體還在微顫，似乎還留有一口氣尚存。
馬林朝著那看守露出求饒的神色。
「他沒有死……他沒有死……他可能是凍傷了，他很能幹活的，救救他吧，拜託！」
看守愣了一下，然後和同僚眼神對視，算是同意。
「把他拉出去吧，我們會喊個懂醫術的黑鴉過來。」
馬林便和一個同宿的舍友將小跳蚤抬到了外面的角落，不多時，便有一個一襲黑衣的男人在看守的帶領下小跑了過來。
阿德監獄並沒有配置醫生，實際上這個年代醫生也是稀罕物，畢竟有治療法術的存在，解剖屍體看上去更像是邪教。
所以這些更偏向科學的醫生，雖然經歷思想革命後開始被人接受，可依然容易被當做異端抓起來。
比如眼前這位黑鴉。
他在小跳蚤的身旁蹲下，然後摸了摸小跳蚤的身體上下，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抱歉，我是說抱歉……他已經死了，朋友……」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還活著！」
馬林怒不可遏的站起身，揪起他的衣領，不知為何他的心突然像是漏了一拍。
可理智壓住了情緒，不，應該說是對妹妹的牽掛壓住了情緒……
「反正……大家都會死……」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旁那個舍友，便是昨晚一直提議逃跑的人，他似乎覺出了話里的不對。
「你說清楚！你是不是作為醫生去過北二監獄！」
「好吧，我已經受夠了……是他們送錯了人，導致了北二監獄的暴動。」
這個被馬林揪著的黑鴉，他臉上的表情複雜，終於開口。
「什麼叫送錯了人？」馬林聞言疑惑。
「他們把一個原本刑滿的人送去了北二監獄，那人原本應該去阿德山脈的南方監獄；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刑期，這一切都是騙局……」
「我們到時候就是被送去南方監獄，一輩子牢獄，一輩子挖礦……」
馬林和那個人都怔住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良久說不出話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馬林的心底，簌簌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