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古鏡示警，又見陰氣，謎團
計緣指了指沙發，示意雲禾坐下說：
「小禾，你跟雪妮是什麼關係？」
雲禾倒也不拘謹。
她認識計緣非止一日，連她與計梅共管此包廂，亦是計緣跟經理開的金口。
故而對面前這位俊美至極的巨富公子打心底感激。
她收攏裙擺，極為淑女的挨著計緣坐下，又親昵的伸手替他理了理長衫領口：
「計公子，雪妮姐是我同鄉，我們都是六十里外雲家鎮的人。
「我剛來沽城那陣，剛下車就差點被人販子騙去。
「是雪妮姐救了我，又幫我找的房子，還先付了半年租金。
「一有時間，她就教我法語與英語，更是千叮萬囑不能學她，只允許在咖啡館工作絕對不能去百樂門那種地方。
「昨天巡捕房在街上張了榜，白紙黑字寫著讓親人去認領屍首。
「雪妮姐老家沒什麼人了，她爹十年前就害癆病去世，她娘改嫁，早就斷了音信。
「我要是不去，她就得被當成無主屍首隨便裹一張草蓆埋在亂葬崗。」
聞言，計緣沉默了下來。
他先是按了按肋側暗袋中的古鏡，又從皮包中取出二十塊銀元。
一面袁大頭，一面嘉禾紋，摞得整整齊齊。
他往雲禾的方向輕輕一推：「拿著。」
雲禾一愣，抬頭看他，那雙杏眼眨了眨：
「計公子，您剛才已經賞過了。
「我們咖啡廳有規矩，小費不能收兩份。
「經理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扣半月薪水。」
計緣打斷她：「傻妮子，收屍下葬是要花錢的。
「巡捕房只負責驗屍和存檔，不會替你出錢埋人。
「他們之所以張榜出來，就是要人來認領，認領的人自己出錢辦後事。
「棺材、壽衣、墓地、請人抬棺、立碑刻字，樣樣都要真金白銀。
「你一個月薪水不過六塊銀元，還要往家裡寄，能剩多少？
「我給你的，你就拿著。這錢不是小費，你經理管不著。」
雲禾咬了咬紅唇，沒有推辭。
她一個月六塊銀元，在沽城已算不錯的收入。
綢緞莊的刺繡女工一個月四塊薪水，紗廠女工更是只有三塊。
只是她每月要寄三塊給郊縣老家。
父親去世的早，母親身體還算康健，卻只能織布賺錢。
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在念學堂，全靠她這份薪水撐著。
剩下的，租房子要去掉一塊半，吃飯再去掉一塊，餘下的幾角錢要應付日常開銷，本就緊巴巴的。
雪妮無親無故，後事全落在她肩上。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去借錢的打算，也準備把去年冬天咬牙買的那件呢子大衣當掉。
現在有二十塊銀元，可說是雪中送炭。
不過她心裡不準備占計緣便宜。
往後省吃儉用，一筆一筆攢下來，連本帶利還給計公子。
計緣又補了一句：
「如果遇到什麼難事，可以去長生藥行找我。
「但我也不是什麼爛好人。
「機會只有一次，想好了再來！」
他對雲禾的印象很好！
半年前，他在這座咖啡館的三樓西餐廳里見一個從金陵來的女客商。
生意談得很順暢，對方雖是南方人，卻偏愛沽城本地的烈性麯酒，點了一小壇。
可畢竟是女子，酒量淺，喝到第三杯臉就紅了。
臨走時腳下有些飄，竟將隨身的皮包落在了卡座的角落裡。
那皮包裡面裝著一張渣打銀行的現金支票，還有價值五百銀元的美金現鈔。
是雲禾上樓給弟弟買甜點時看到了那個皮包，交給了櫃檯。
後來女客商委託計緣酬謝，計緣取了一百銀元，她死活不肯收。
推了半天，她才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調到二樓包廂去。
大廳里魚龍混雜，有些客人手腳不老實。
到了二樓包廂，至少不用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鹹豬手。
可二樓包廂有規矩，只有資歷滿三年以上的侍應生才有資格上去。
她來了還不到一年，按規矩連申請的資格都沒有。
計緣聽了，沒多說什麼。
過了兩天，經理直接把她安排到了計梅所在的一號貴賓包廂。
除了接待重要男賓外，平日接待的多是洋人女賓，清淨又體面。
……
計緣正想著往事，一陣香風突然鑽入鼻腔。
雲禾猛的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計公子，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她甚至沒敢抬頭看他，轉身便朝包廂門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聲，深藍色的裙擺在門框邊一閃，人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這個咖啡館二樓最大的包廂，頓時安靜了下來。
計緣先是一怔，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上被親過的位置，心裡卻沒有什麼旖旎的心思。
只覺得雲禾這個舉動里感激的成分遠多於別的。
接下來，他走到窗前，將厚重的絲絨窗簾往旁邊拉開一些。
此刻，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
可計緣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他之所以沒有對雲禾刨根問底，比如誰將雪妮帶出的百樂門，韋陀廟的水鬼又是怎麼回事。
不是因為他不關心，而是事情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剛才雲禾最初坐到他身邊的時候，他胸口那面雷紋古鏡，竟然突然熱了一下！
不是什麼燙得讓人受不了的熱度。
遠不如在義莊面對屍煞或者在曹家壽宴上面對水缸炸裂時那般猛烈。
但這一次的示警，卻導致很多事都要重新剝繭抽絲！
第一，他無法分辨雲禾說的話是真是假。
也無法分辨是不是故意說給他聽。
當時他送王德財出門，包廂門是虛掩的還是關嚴的，他已經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一點，他計緣在沽城是有仇人的。
曹家壽宴上的那頭水猴子沒有死，而是化煙逃了。
那個在水中生蓮巨缸動手腳的英媽，到現在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自己壞了這些人的好事，對方不可能不記恨。
說不定人家早就磨好了刀，就等著往他背後捅。
按理說，雲禾不會害他。
可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不得不防。
第二，就算此事與曹府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
就算雲禾是真心實意。
雪妮也是真的死了。
水鬼亦是真的存在。
他也需要時間來分析雲禾身上陰氣的來源。
到底是在巡捕房停屍房裡認領雪妮遺體時沾染上的？
還是她住的房子不乾淨？
又或者，她本身就是受了什麼人指使，刻意接近他？
一旦雲禾是受人指使，那麼第三種可能就存在了。
這個可能性，他不想往深里想，但卻不得不想。
他這個長生藥行的少東家，本身就是這亂世中一個行走的錢袋子。
像雪妮那樣在風月場裡摸爬滾打，攢了三四千銀元身家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自己這個富半城的兒子，名字怕是不知道上了多少有心人的名單。
雲禾可能不想害他，但是很有可能無意中被人利用！
……
不過，這些疑團倒也不是完全無法解開。
雲禾租房的地方就在法租界。
晚上去一次就能知曉。
一個女人的房間可以暴露很多秘密。
要是她的房間裡有什麼不該有的邪祟東西，他自信一定能看出來。
接下來，計緣在安靜的包廂中又站了片刻。
臨走時，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塊計梅忘了拿走的銀元，在指尖轉了一圈後，輕輕放進了口袋裡。
下了樓，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霞飛路午後的陽光落了他一身。
梧桐樹影在風裡輕輕搖晃，街上的人來車往依舊熱鬧。
報童在叫賣，有軌電車在叮噹作響，好像方才包廂里那番關於乾屍的對話只是另一場午後夢魘。
計緣拉開車門，發動福特車，排氣管突突突的震了幾下。
他轉動方向盤，朝著英租界的方向駛去。
先回家，問問父親滄蛟武館的事。
晚上，去雲禾的出租屋揭開謎團。
「小禾，你跟雪妮是什麼關係？」
雲禾倒也不拘謹。
她認識計緣非止一日，連她與計梅共管此包廂，亦是計緣跟經理開的金口。
故而對面前這位俊美至極的巨富公子打心底感激。
她收攏裙擺，極為淑女的挨著計緣坐下，又親昵的伸手替他理了理長衫領口：
「計公子，雪妮姐是我同鄉，我們都是六十里外雲家鎮的人。
「我剛來沽城那陣，剛下車就差點被人販子騙去。
「是雪妮姐救了我，又幫我找的房子，還先付了半年租金。
「一有時間，她就教我法語與英語，更是千叮萬囑不能學她，只允許在咖啡館工作絕對不能去百樂門那種地方。
「昨天巡捕房在街上張了榜，白紙黑字寫著讓親人去認領屍首。
「雪妮姐老家沒什麼人了，她爹十年前就害癆病去世，她娘改嫁，早就斷了音信。
「我要是不去，她就得被當成無主屍首隨便裹一張草蓆埋在亂葬崗。」
聞言，計緣沉默了下來。
他先是按了按肋側暗袋中的古鏡，又從皮包中取出二十塊銀元。
一面袁大頭，一面嘉禾紋，摞得整整齊齊。
他往雲禾的方向輕輕一推：「拿著。」
雲禾一愣，抬頭看他，那雙杏眼眨了眨：
「計公子，您剛才已經賞過了。
「我們咖啡廳有規矩，小費不能收兩份。
「經理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扣半月薪水。」
計緣打斷她：「傻妮子，收屍下葬是要花錢的。
「巡捕房只負責驗屍和存檔，不會替你出錢埋人。
「他們之所以張榜出來，就是要人來認領，認領的人自己出錢辦後事。
「棺材、壽衣、墓地、請人抬棺、立碑刻字，樣樣都要真金白銀。
「你一個月薪水不過六塊銀元，還要往家裡寄，能剩多少？
「我給你的，你就拿著。這錢不是小費，你經理管不著。」
雲禾咬了咬紅唇，沒有推辭。
她一個月六塊銀元，在沽城已算不錯的收入。
綢緞莊的刺繡女工一個月四塊薪水，紗廠女工更是只有三塊。
只是她每月要寄三塊給郊縣老家。
父親去世的早，母親身體還算康健，卻只能織布賺錢。
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在念學堂，全靠她這份薪水撐著。
剩下的，租房子要去掉一塊半，吃飯再去掉一塊，餘下的幾角錢要應付日常開銷，本就緊巴巴的。
雪妮無親無故，後事全落在她肩上。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去借錢的打算，也準備把去年冬天咬牙買的那件呢子大衣當掉。
現在有二十塊銀元，可說是雪中送炭。
不過她心裡不準備占計緣便宜。
往後省吃儉用，一筆一筆攢下來，連本帶利還給計公子。
計緣又補了一句：
「如果遇到什麼難事，可以去長生藥行找我。
「但我也不是什麼爛好人。
「機會只有一次，想好了再來！」
他對雲禾的印象很好！
半年前，他在這座咖啡館的三樓西餐廳里見一個從金陵來的女客商。
生意談得很順暢，對方雖是南方人，卻偏愛沽城本地的烈性麯酒，點了一小壇。
可畢竟是女子，酒量淺，喝到第三杯臉就紅了。
臨走時腳下有些飄，竟將隨身的皮包落在了卡座的角落裡。
那皮包裡面裝著一張渣打銀行的現金支票，還有價值五百銀元的美金現鈔。
是雲禾上樓給弟弟買甜點時看到了那個皮包，交給了櫃檯。
後來女客商委託計緣酬謝，計緣取了一百銀元，她死活不肯收。
推了半天，她才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調到二樓包廂去。
大廳里魚龍混雜，有些客人手腳不老實。
到了二樓包廂，至少不用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鹹豬手。
可二樓包廂有規矩，只有資歷滿三年以上的侍應生才有資格上去。
她來了還不到一年，按規矩連申請的資格都沒有。
計緣聽了，沒多說什麼。
過了兩天，經理直接把她安排到了計梅所在的一號貴賓包廂。
除了接待重要男賓外，平日接待的多是洋人女賓，清淨又體面。
……
計緣正想著往事，一陣香風突然鑽入鼻腔。
雲禾猛的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計公子，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她甚至沒敢抬頭看他，轉身便朝包廂門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聲，深藍色的裙擺在門框邊一閃，人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這個咖啡館二樓最大的包廂，頓時安靜了下來。
計緣先是一怔，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他抬手摸了摸臉頰上被親過的位置，心裡卻沒有什麼旖旎的心思。
只覺得雲禾這個舉動里感激的成分遠多於別的。
接下來，他走到窗前，將厚重的絲絨窗簾往旁邊拉開一些。
此刻，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
可計緣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他之所以沒有對雲禾刨根問底，比如誰將雪妮帶出的百樂門，韋陀廟的水鬼又是怎麼回事。
不是因為他不關心，而是事情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剛才雲禾最初坐到他身邊的時候，他胸口那面雷紋古鏡，竟然突然熱了一下！
不是什麼燙得讓人受不了的熱度。
遠不如在義莊面對屍煞或者在曹家壽宴上面對水缸炸裂時那般猛烈。
但這一次的示警，卻導致很多事都要重新剝繭抽絲！
第一，他無法分辨雲禾說的話是真是假。
也無法分辨是不是故意說給他聽。
當時他送王德財出門，包廂門是虛掩的還是關嚴的，他已經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一點，他計緣在沽城是有仇人的。
曹家壽宴上的那頭水猴子沒有死，而是化煙逃了。
那個在水中生蓮巨缸動手腳的英媽，到現在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自己壞了這些人的好事，對方不可能不記恨。
說不定人家早就磨好了刀，就等著往他背後捅。
按理說，雲禾不會害他。
可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不得不防。
第二，就算此事與曹府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
就算雲禾是真心實意。
雪妮也是真的死了。
水鬼亦是真的存在。
他也需要時間來分析雲禾身上陰氣的來源。
到底是在巡捕房停屍房裡認領雪妮遺體時沾染上的？
還是她住的房子不乾淨？
又或者，她本身就是受了什麼人指使，刻意接近他？
一旦雲禾是受人指使，那麼第三種可能就存在了。
這個可能性，他不想往深里想，但卻不得不想。
他這個長生藥行的少東家，本身就是這亂世中一個行走的錢袋子。
像雪妮那樣在風月場裡摸爬滾打，攢了三四千銀元身家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自己這個富半城的兒子，名字怕是不知道上了多少有心人的名單。
雲禾可能不想害他，但是很有可能無意中被人利用！
……
不過，這些疑團倒也不是完全無法解開。
雲禾租房的地方就在法租界。
晚上去一次就能知曉。
一個女人的房間可以暴露很多秘密。
要是她的房間裡有什麼不該有的邪祟東西，他自信一定能看出來。
接下來，計緣在安靜的包廂中又站了片刻。
臨走時，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塊計梅忘了拿走的銀元，在指尖轉了一圈後，輕輕放進了口袋裡。
下了樓，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霞飛路午後的陽光落了他一身。
梧桐樹影在風裡輕輕搖晃，街上的人來車往依舊熱鬧。
報童在叫賣，有軌電車在叮噹作響，好像方才包廂里那番關於乾屍的對話只是另一場午後夢魘。
計緣拉開車門，發動福特車，排氣管突突突的震了幾下。
他轉動方向盤，朝著英租界的方向駛去。
先回家，問問父親滄蛟武館的事。
晚上，去雲禾的出租屋揭開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