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乾屍,水鬼(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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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家咖啡館。

  沽城最大的西式咖啡廳之一,開在法租界霞飛路。

  門臉是巴黎街頭最流行的樣式,銅框玻璃門擦得鋥亮。

  推門進去,一股咖啡與黃油混合的香氣便撲面而來。

  一樓散座坐了不少客人,有穿西裝的洋行職員翻著英文報紙,也有戴禮帽的商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計緣到的時候,王德財已經等在包廂里了。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胖子,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

  領帶系得太緊,把脖子上的肉勒出一道痕來。

  見計緣推門進來,他連忙起身:「計公子,久仰久仰。」

  計緣和他握了手,在主位坐下,叫侍應生上了一壺黑咖啡。

  王德財是他大學同學陳仲文介紹的。

  陳仲文是盛海人,在花旗國伍斯特理工學院時住他隔壁宿舍。

  兩人意氣相投,交情極為深厚。

  畢業後陳仲文回了盛海,幫家裡打理洋行生意,前些日子來電報,替計緣介紹了這樁山參買賣。

  計緣本來沒太當回事,長生藥行每年經手的藥材生意多如牛毛,一樁山參買賣不過是其中不起眼的一筆,隨便交給哪個掌柜去談便是。

  但陳仲文在電報中特意提了一句,說王德財此人在盛海做的是高端生意,專門給那些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供貨。

  客戶名單里有三位督軍,一位布政使,還有七八個盛海灘上有名有姓的富商巨賈。

  這就有些分量了!

  能跟這個層次的客戶做長期生意,說明王德財的信譽和門路都不差,值得他親自見一面。

  「王先生,樣品我帶來了。」

  計緣沒有過多寒暄,從隨身攜帶的皮包里取出兩隻錦盒,一紅一黑,擱在桌面上。

  錦盒的做工頗為考究,黑漆為底,暗刻雲紋,光是這盒子就值四五塊銀元。

  黑盒先開,裡面裝的是一塊牛黃,約莫一兩重,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苦味。

  所謂牛黃,就是牛的膽結石,稀罕的緊。

  一頭病牛未必能出一錢。

  這一兩重的品相,在藥材行里算得上是上品。

  紅盒再開,裡面放著一支老山參。

  蘆頭長圓,鬚根完整細密,以紅繩縛在紅絲絨襯底上,足有拇指粗細。

  參齡至少六十年往上,甚至可能更老!

  王德財的眼睛登時亮了。

  他拿起紅盒對著窗外仔細端詳了片刻,又湊近聞了聞。

  那股帶著土腥氣的苦香味鑽進鼻子裡,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好寶貝!」

  放下錦盒,王德財搖頭晃腦的道:

  「雖然說七兩為參,八兩為寶。

  「但這支山參足足有七兩五錢,乃是不可多得的好貨!

  「在盛海能賣到35塊銀元一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那是盛海的價格。

  「沽城到盛海,坐船走水路要四天,馬車走陸路要半月。

  「中間的山匪,水匪,盜門,青幫,巡檢,軍閥,哪一關不得打點?

  「這其中的道道,計先生世代經商,應該比我清楚。」

  計緣聞言點了點頭。

  王德財說的是實話,這世道不太平,一批藥材從沽城運到盛海,中間不知道要經歷多少關卡。

  北洋的巡防營要抽過路費。

  地方的保安團要護送費。

  沿途的洪門青幫要收保護費。

  還有幾股子盤踞在津浦線兩側的綠林山匪,誰的面子都不給,只認銀元。

  哪一關不打點,貨就過不去。

  這些隱性成本最後都要攤到收購價上,王德財能把這個說在明面上,說明他是誠心要做這筆買賣。

  接下來,兩人你來我往,就著藥材的種類與價格談了半個小時。

  王德財砍價的時候圓滑得像一條泥鰍,但每次砍到一個價位就不再往下壓了。


  顯然是心裡有一條底線,不想把這筆買賣談崩。

  計緣看準了這一點,在幾個關鍵品類上咬住了價格不放。

  最後敲定:

  山參,二十七塊銀元一兩。

  牛黃,十三塊銀元一兩。

  另有甘草、黃芩、連翹、蒼朮等十餘味藥材,攏共裝八馬車。

  貨品總價六千零七十九塊銀元,計緣抹去零頭,作價六千塊整。

  王德財倒也不含糊,當場開了滙豐銀行的銀票。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雞血石私章,在嘴邊哈了口氣,穩穩蓋在銀票上,然後將銀票雙手遞了過來。

  滙豐銀行的銀票用的是特製的水印紙,對著燈一照便能看見暗紋,計緣確是真票無疑,這才收入皮包。

  正事談完,氣氛鬆快了不少。

  王德財那股生意人的精明勁兒收斂了幾分,倒多了些真誠的意味:

  「計公子,我在盛海聽陳公子說,你在花旗國學的是土木工程?」

  計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

  王德財的語氣裡帶出幾分由衷的佩服:

  「畫圖紙,算結構,建橋樑,修馬路,蓋大廈,這是真學問!

  「不像我們,大字不識幾個,全靠一張嘴混飯吃。

  「計公子放著大好的工程師不做,卻回來做藥材生意,倒是屈才了。」

  計緣笑笑,沒有接話。

  這話他聽過無數遍,每一次他都只是笑笑。

  所謂的理想和抱負,在這個亂世沒有太多意義。

  將家業經營好,讓長生藥行在亂世里站穩腳跟。

  再把手底下的幾百號夥計和他們的家人照顧好,就是眼下最實在的事。

  其它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王德財見他不接話,也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又寒暄了幾句盛海和沽城的天氣與吃食,便起身告辭。

  計緣送他到咖啡廳門口,看著他費力地將自己塞進一輛黑色的道奇汽車后座。

  那輛車的避震器被他壓得往下一沉,然後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緩緩駛離了霞飛路。

  等汽車駛遠,計緣方才轉身回了咖啡廳。

  他沿著鋪了地毯的樓梯上樓,剛走到包廂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手,便聽見裡面傳來兩個女侍應生的交談聲。

  包廂的隔音雖然好,但門沒關嚴實,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

  聲音從縫隙里漏出來,不算大,但他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銳得多,聽得一清二楚。

  「雲禾,昨天聽到這事後,我嚇得一夜沒睡。」

  「閉上眼就是那張臉,怎麼都揮不掉。」

  計緣蹙了蹙眉。

  這個聲音的主人他認識,叫作計梅,論起來還是他的本家遠房。

  血脈已經遠得出了五服,但論輩分還得管他叫一聲叔。

  這妮子性子潑辣,去年萬家咖啡廳的宿舍進過一回賊,半夜三更翻牆進來的。

  別的男侍應生都不敢去追,只有她拎著一根拖把杆子就追了出去,硬是把那個壯得像頭牛一樣的賊打得抱頭鼠竄。

  最後賊翻牆跑了,她還追著罵了半條街。

  這件事在咖啡廳里傳為美談,連老闆都專門給她多發了一個月的獎金。

  另一個聲音接話,聲音天生帶了幾分柔媚。

  說話時像是有一把小鉤子在輕輕撓人的耳朵:

  「你以為我睡好了?

  「一整宿都把電燈開著,熬到天快亮了才眯了一會兒。

  「結果做夢又夢見了雪妮姐的那張臉……」

  計梅又問:「雲禾,你說這世上,真的有咱們看不見的那種髒東西嗎?」

  那個叫雲禾的女侍應沉默了片刻:「應該有吧!

  「巡檢掀開那塊白布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站著,離了還不到兩步遠。

  「雪妮姐的臉,全是皺巴巴的皮裹著骨頭,就像一具埋在土裡好幾個月又挖出來的乾屍。


  「巡捕房的人說是什麼『急性脫水症』。

  「可你想想,雪妮姐前天晚上還在百樂門跳舞。

  「第二天一早就成了那副模樣,天底下哪有這種急病?」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而且邪門的事還不止這一件。

  「南城渡口邊上有個韋陀廟,廟後面有一間停屍房。

  「前兩天死了兩個外地客商,聽說是被水鬼給害的……」

  乾屍,水鬼?

  這兩個詞入耳,計緣心中頓時一跳!

  不是擔心,而是高興。

  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真是缺什麼,就來什麼!

  想到這裡,他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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