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帥府來人，曹家軍師
計緣聞言，直接將剩下的一整條香菸丟了過去：
「換班的時候，去藥行找二牛，他能買到整箱的。
「以後老宅所有吸菸的武師，每人每月多加一條『龍珠』，直接從藥行走帳。
「不吸菸的，月俸漲兩塊銀元。」
刀疤漢子怔了怔，瞬間收起了笑意：「少東家，老錢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想討賞。」
計緣直接打斷了他的解釋：「錢大哥，你來我家十幾年了吧？」
錢武師挺了挺腰板：「十九年了，從老太爺那輩就在呢。」
計緣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
「現在世道亂了，白蓮教這種邪教都敢光明正大的招搖過市。
「關外的鬍子，口外的馬匪，還有那些在別的地方混不下去獨行盜，一股腦全往沽城跑。
「鋌而走險的人多了，夜裡翻牆的就不會少。
「你們都是家裡的老人，不用我說，自己就會打起十二分精神。
「反過來，我這個少東家給你們漲點薪水，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錢武師嘴角抽動，很想說些感激的話。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沽城的大戶人家並不少，把護院當成自家人，主動提漲薪水的，就這麼一家。
他轉過身抹了抹眼角，然後兩根手指往嘴裡一叼，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木門後面傳來門閂抽動的聲響，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
從始至終，林秉謙都沒有說話。
但是心裡卻是高興的很！
少東家這不是施恩，而是真正把護院的武師當成了自己人。
碰到這種東家，哪個不效死力？
當年那個不喜歡說話的少年，真的是長大了。
道奇車緩緩開進了老宅。
尋常大戶人家的第一進院子，要麼是天井，要麼是花園，計家老宅的第一進卻整個改了模樣。
原本臨街的倒座房拆了大半，騰出的空地一半做了停車場。
另一半辟成了花園，青石板鋪地，兩側栽著石榴和海棠，靠牆一溜擺著幾口養荷花的大水缸。
東西兩邊的廂房則改成了下人與武師護院的住處。
計緣將道奇車在車位上停好，拉手剎，熄火，推門下車。
林秉謙從副駕駛位那一側下來，整了整長衫的下擺，兩人一前一後，往院子深處走去。
穿過一道垂花門，腳剛跨過門檻，眼前便是一變。
如果說第一進是實用，那這第二進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園林風——
私鹽販子的頂階奢華！
假山疊石錯落有致，曲徑通幽處種著一些稀有品種的湘妃竹。
院子正中是一方池塘，水不深，清可見底，幾十尾錦鯉懶洋洋地擺著尾巴。
池邊立著一座太湖石，瘦、皺、漏、透，四個字幾乎占全了。
這院子，計緣從小到大不知走過多少回，可每次穿過垂花門，還是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歇了歇腳，他正打算沿著遊廊往正堂走，對面竹林一側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計緣循聲望去，只見竹林後面走出三個人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穿的是紳士四件套，一身英倫做派。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面料是上好的精紡羊毛料，一看就不是成衣鋪子裡隨便買的現成貨，而是請裁縫量身定做的。
肩部線條利落乾淨，收腰恰到好處，扣子只系了上面那一粒，露出裡面同色系的馬甲。
馬甲上掛著一根金表鏈，鏈子一端沒入馬甲左側的表袋裡，鼓鼓囊囊的揣著一塊琺瑯面的懷表。
頭髮往後梳，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又亮又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懷裡各抱著一摞帳冊模樣的簿子，看樣子像是帳房先生。
兩人微微躬著身子，落後他半步，亦步亦趨，不敢僭越半分。
中年人也看到了計緣和林秉謙。
他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卻沒有先開口。
這便是有講究了。
很明顯，他的輩分比計緣高！
所以他站在那裡，等計緣先開口。
計緣連忙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曹二叔，您好。」
這個稱呼，親疏遠近拿捏得恰到好處。
二叔證明此人與計鴻年關係匪淺。
而在「二叔」前面加一個「曹」字，又證明此人不是計家的人，而是計家的世交。
西裝中年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好小子，幾年沒見，出落的這般俊秀了！」
西裝中年人上下打量著計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身板，這眉眼，比你爹年輕時候還精神。
「怎麼樣，有沒有定親？」
計緣笑了笑，應對得不卑不亢：「二叔，我年紀還小，不急。」
曹淵一聽這話，一臉的不贊同：「年紀還小？
「緣哥兒，如果二叔我沒記錯的話，你跟我家仙兒是同歲吧？
「不但是同歲，還是同月出生，她比你大九天。」
他話鋒一轉，說出一句讓計緣哭笑不得的話來：
「我家仙兒到現在也沒找婆家，你也沒定親。
「讓二叔說，你倆乾脆在一塊兒得了！
「親上加親，多好的事！」
計緣又笑了笑，他不知道對方這話里有幾分試探幾分真心。
但這種事情，不能接茬！
接了，就不好下台。
他只是順著話頭往下說：
「我歸國後見過仙兒姐姐一次。
「那天她陪著閨蜜去看電影，沒說上幾句話。
「改日有空，我準備些禮物去看她與二嬸嬸。」
這話說得好——
沒答應，也沒拒絕。
既全了對方的面子，又沒落下任何話柄。
西裝中年人是個明白人，聽得出這話里的分寸，但他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愈發滿意了！
「你二嬸更是喜歡你，叨念了不知多少遍了。
「你去了，二叔敢打包票，她一準親自下廚。
「她那手藝，二叔都很長時間沒吃到了！」
接下來，他又跟林秉謙聊了幾句。
話題從藥行的生意轉到沽城近來的局勢，又轉到幾位世交故舊的近況。
兩個都是場面上的人，話不多，但句句都落在點子上。
三五句話的工夫，該交換的信息就都交換完了。
然後一個告辭，一個相送！
相送的是林秉謙。
正好回長生藥行！
計緣站在垂花門下，目送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曹淵！
曹帥的胞弟。
亦是曹家的軍師兼幕僚長，早年留學德國，在那裡待了整整七年，學的是軍事參謀和後勤動員那一套。
回國後就跟著大哥曹英，從一個小小的地方團練一路做到如今擁兵數萬，坐鎮一方的大軍閥。
這樣的人物，平日裡忙的腳不沾地。
連曹大帥想找他吃頓家宴都得提前三天約。
他今天突然出現在計家老宅，還帶著兩個帳房模樣的隨從，絕不會是順路過來串個門敘敘舊。
無事不登三寶殿，計緣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難不成是來借錢的？
軍閥養兵是要燒錢的！
幾萬人的部隊，聽起來威風凜凜，拉到校場上黑壓壓的一大片，可這威風是用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
人吃馬嚼，每天三頓飯，一頓不能少，少了就要鬧。
槍炮彈藥，子彈打出去就是錢！
一顆步槍子彈造價一角五分，一場小規模的交火就能打掉上萬顆。
大炮一開更是燒錢如燒紙。
軍服被褥，幾萬人的夏裝冬裝、棉被棉鞋、綁腿水壺，哪一樣不是成批成批的往外掏銀子。
這還只是日常開銷！
真要到了打仗的時候，開拔費、撫恤金、臨時徵調的米糧，每一項都是無底洞。
曹英的帥府雖然掛著「沽城」兩個字，聽起來像是坐擁一座大城的土皇帝。
實際上不過是占了沽城周邊幾個縣的地盤。
真正的沽城，有碼頭，有租界，有銀行，有海關的沽城，乃是洋人說了算。
九國租界一字排開，最肥的那塊肉，曹英連湯都喝不著。
他手裡那幾個縣，還多是窮縣。
山地多，薄田多，旱澇不保收的鹽鹼地多！
真正產糧的富縣，通商路的要縣，都不在他的地盤上！
農業稅收上來，稀稀拉拉的，厘金也抽不到幾筆大宗買賣。
這兩樣加在一起，別說擴軍備戰了，能養活現有的部隊不譁變就已經是本事。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主要是曹家之前借過一次錢，鬧得很不愉快！
曹英，賣米的出身。
不是那種家裡有糧鋪的大糧商，就是街邊一個普普通通的米店。
前面做生意，後面住人，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大約三十年前，曹英剛剛繼承家業，店裡就著了火！
燒了個精光，一家老小連換洗的衣裳都沒搶出來！
但是他運氣好，有個發小！
那個發小叫計鴻年。
兩人是從穿開襠褲長大的！
走投無路的時候，計緣的祖父伸了把手，賒了他三千斤米，外加一批布匹和日用雜貨。
就靠著這批貨，曹英重新起了家。
後來，世道越來越亂，曹英拉起了隊伍，手裡有了槍！
但在軍閥混戰的年月，光有槍不行，還得有餉。
有一回曹家發不出餉銀，軍心浮動，眼看就要譁變。
曹英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實在沒轍了，讓自己的三弟找計家借錢應急。
曹林那個人，計緣見過，行伍出身，性子直，脾氣暴，說話不過腦子。
他帶著兵上門，開口就要借三十萬銀元。
那個年代的三十萬銀元是什麼概念？
夠買一座縣城了！
計家不是拿不出，但這麼大一筆錢借出去，誰知道猴年馬月能還？
況且曹林說話的方式不對，不像是來借錢的，倒像是來收稅的。
計老爺子當場就罵了回去。
罵的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但從曹林十幾年不登計家門就知道，罵的肯定很難聽！
計家是沽城老戶，枝繁葉茂，族人眾多。
幾代刀頭舔血的私鹽販子做下來，骨子裡有一股不服軟的硬氣！
你有槍，我也有。
你真敢動手，我就敢奉陪。
事後，曹英雖然讓最信任的二弟曹淵親自登門，送來了一份厚禮！
但這裂痕，終究是留下了！
從那以後，兩家雖然依舊有往來，但僅限於林秉謙這個級別。
逢年過節互送幾份節禮，場面上的交情，面上的和氣。
像今天這樣，曹淵親自登門，十多年來還是頭一遭。
計緣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往下猜。
猜也猜不准，與其在這兒胡思亂想，不如去問父親。
曹淵登門，他老人家一定知道具體緣由！
「換班的時候，去藥行找二牛，他能買到整箱的。
「以後老宅所有吸菸的武師，每人每月多加一條『龍珠』，直接從藥行走帳。
「不吸菸的，月俸漲兩塊銀元。」
刀疤漢子怔了怔，瞬間收起了笑意：「少東家，老錢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想討賞。」
計緣直接打斷了他的解釋：「錢大哥，你來我家十幾年了吧？」
錢武師挺了挺腰板：「十九年了，從老太爺那輩就在呢。」
計緣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
「現在世道亂了，白蓮教這種邪教都敢光明正大的招搖過市。
「關外的鬍子，口外的馬匪，還有那些在別的地方混不下去獨行盜，一股腦全往沽城跑。
「鋌而走險的人多了，夜裡翻牆的就不會少。
「你們都是家裡的老人，不用我說，自己就會打起十二分精神。
「反過來，我這個少東家給你們漲點薪水，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錢武師嘴角抽動，很想說些感激的話。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沽城的大戶人家並不少，把護院當成自家人，主動提漲薪水的，就這麼一家。
他轉過身抹了抹眼角，然後兩根手指往嘴裡一叼，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木門後面傳來門閂抽動的聲響，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
從始至終，林秉謙都沒有說話。
但是心裡卻是高興的很！
少東家這不是施恩，而是真正把護院的武師當成了自己人。
碰到這種東家，哪個不效死力？
當年那個不喜歡說話的少年，真的是長大了。
道奇車緩緩開進了老宅。
尋常大戶人家的第一進院子，要麼是天井，要麼是花園，計家老宅的第一進卻整個改了模樣。
原本臨街的倒座房拆了大半，騰出的空地一半做了停車場。
另一半辟成了花園，青石板鋪地，兩側栽著石榴和海棠，靠牆一溜擺著幾口養荷花的大水缸。
東西兩邊的廂房則改成了下人與武師護院的住處。
計緣將道奇車在車位上停好，拉手剎，熄火，推門下車。
林秉謙從副駕駛位那一側下來，整了整長衫的下擺，兩人一前一後，往院子深處走去。
穿過一道垂花門，腳剛跨過門檻，眼前便是一變。
如果說第一進是實用，那這第二進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園林風——
私鹽販子的頂階奢華！
假山疊石錯落有致，曲徑通幽處種著一些稀有品種的湘妃竹。
院子正中是一方池塘，水不深，清可見底，幾十尾錦鯉懶洋洋地擺著尾巴。
池邊立著一座太湖石，瘦、皺、漏、透，四個字幾乎占全了。
這院子，計緣從小到大不知走過多少回，可每次穿過垂花門，還是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歇了歇腳，他正打算沿著遊廊往正堂走，對面竹林一側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計緣循聲望去，只見竹林後面走出三個人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穿的是紳士四件套，一身英倫做派。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面料是上好的精紡羊毛料，一看就不是成衣鋪子裡隨便買的現成貨，而是請裁縫量身定做的。
肩部線條利落乾淨，收腰恰到好處，扣子只系了上面那一粒，露出裡面同色系的馬甲。
馬甲上掛著一根金表鏈，鏈子一端沒入馬甲左側的表袋裡，鼓鼓囊囊的揣著一塊琺瑯面的懷表。
頭髮往後梳，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又亮又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懷裡各抱著一摞帳冊模樣的簿子，看樣子像是帳房先生。
兩人微微躬著身子，落後他半步，亦步亦趨，不敢僭越半分。
中年人也看到了計緣和林秉謙。
他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卻沒有先開口。
這便是有講究了。
很明顯，他的輩分比計緣高！
所以他站在那裡，等計緣先開口。
計緣連忙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曹二叔，您好。」
這個稱呼，親疏遠近拿捏得恰到好處。
二叔證明此人與計鴻年關係匪淺。
而在「二叔」前面加一個「曹」字，又證明此人不是計家的人，而是計家的世交。
西裝中年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好小子，幾年沒見，出落的這般俊秀了！」
西裝中年人上下打量著計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身板，這眉眼，比你爹年輕時候還精神。
「怎麼樣，有沒有定親？」
計緣笑了笑，應對得不卑不亢：「二叔，我年紀還小，不急。」
曹淵一聽這話，一臉的不贊同：「年紀還小？
「緣哥兒，如果二叔我沒記錯的話，你跟我家仙兒是同歲吧？
「不但是同歲，還是同月出生，她比你大九天。」
他話鋒一轉，說出一句讓計緣哭笑不得的話來：
「我家仙兒到現在也沒找婆家，你也沒定親。
「讓二叔說，你倆乾脆在一塊兒得了！
「親上加親，多好的事！」
計緣又笑了笑，他不知道對方這話里有幾分試探幾分真心。
但這種事情，不能接茬！
接了，就不好下台。
他只是順著話頭往下說：
「我歸國後見過仙兒姐姐一次。
「那天她陪著閨蜜去看電影，沒說上幾句話。
「改日有空，我準備些禮物去看她與二嬸嬸。」
這話說得好——
沒答應，也沒拒絕。
既全了對方的面子，又沒落下任何話柄。
西裝中年人是個明白人，聽得出這話里的分寸，但他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愈發滿意了！
「你二嬸更是喜歡你，叨念了不知多少遍了。
「你去了，二叔敢打包票，她一準親自下廚。
「她那手藝，二叔都很長時間沒吃到了！」
接下來，他又跟林秉謙聊了幾句。
話題從藥行的生意轉到沽城近來的局勢，又轉到幾位世交故舊的近況。
兩個都是場面上的人，話不多，但句句都落在點子上。
三五句話的工夫，該交換的信息就都交換完了。
然後一個告辭，一個相送！
相送的是林秉謙。
正好回長生藥行！
計緣站在垂花門下，目送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曹淵！
曹帥的胞弟。
亦是曹家的軍師兼幕僚長，早年留學德國，在那裡待了整整七年，學的是軍事參謀和後勤動員那一套。
回國後就跟著大哥曹英，從一個小小的地方團練一路做到如今擁兵數萬，坐鎮一方的大軍閥。
這樣的人物，平日裡忙的腳不沾地。
連曹大帥想找他吃頓家宴都得提前三天約。
他今天突然出現在計家老宅，還帶著兩個帳房模樣的隨從，絕不會是順路過來串個門敘敘舊。
無事不登三寶殿，計緣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難不成是來借錢的？
軍閥養兵是要燒錢的！
幾萬人的部隊，聽起來威風凜凜，拉到校場上黑壓壓的一大片，可這威風是用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
人吃馬嚼，每天三頓飯，一頓不能少，少了就要鬧。
槍炮彈藥，子彈打出去就是錢！
一顆步槍子彈造價一角五分，一場小規模的交火就能打掉上萬顆。
大炮一開更是燒錢如燒紙。
軍服被褥，幾萬人的夏裝冬裝、棉被棉鞋、綁腿水壺，哪一樣不是成批成批的往外掏銀子。
這還只是日常開銷！
真要到了打仗的時候，開拔費、撫恤金、臨時徵調的米糧，每一項都是無底洞。
曹英的帥府雖然掛著「沽城」兩個字，聽起來像是坐擁一座大城的土皇帝。
實際上不過是占了沽城周邊幾個縣的地盤。
真正的沽城，有碼頭，有租界，有銀行，有海關的沽城，乃是洋人說了算。
九國租界一字排開，最肥的那塊肉，曹英連湯都喝不著。
他手裡那幾個縣，還多是窮縣。
山地多，薄田多，旱澇不保收的鹽鹼地多！
真正產糧的富縣，通商路的要縣，都不在他的地盤上！
農業稅收上來，稀稀拉拉的，厘金也抽不到幾筆大宗買賣。
這兩樣加在一起，別說擴軍備戰了，能養活現有的部隊不譁變就已經是本事。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主要是曹家之前借過一次錢，鬧得很不愉快！
曹英，賣米的出身。
不是那種家裡有糧鋪的大糧商，就是街邊一個普普通通的米店。
前面做生意，後面住人，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大約三十年前，曹英剛剛繼承家業，店裡就著了火！
燒了個精光，一家老小連換洗的衣裳都沒搶出來！
但是他運氣好，有個發小！
那個發小叫計鴻年。
兩人是從穿開襠褲長大的！
走投無路的時候，計緣的祖父伸了把手，賒了他三千斤米，外加一批布匹和日用雜貨。
就靠著這批貨，曹英重新起了家。
後來，世道越來越亂，曹英拉起了隊伍，手裡有了槍！
但在軍閥混戰的年月，光有槍不行，還得有餉。
有一回曹家發不出餉銀，軍心浮動，眼看就要譁變。
曹英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實在沒轍了，讓自己的三弟找計家借錢應急。
曹林那個人，計緣見過，行伍出身，性子直，脾氣暴，說話不過腦子。
他帶著兵上門，開口就要借三十萬銀元。
那個年代的三十萬銀元是什麼概念？
夠買一座縣城了！
計家不是拿不出，但這麼大一筆錢借出去，誰知道猴年馬月能還？
況且曹林說話的方式不對，不像是來借錢的，倒像是來收稅的。
計老爺子當場就罵了回去。
罵的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但從曹林十幾年不登計家門就知道，罵的肯定很難聽！
計家是沽城老戶，枝繁葉茂，族人眾多。
幾代刀頭舔血的私鹽販子做下來，骨子裡有一股不服軟的硬氣！
你有槍，我也有。
你真敢動手，我就敢奉陪。
事後，曹英雖然讓最信任的二弟曹淵親自登門，送來了一份厚禮！
但這裂痕，終究是留下了！
從那以後，兩家雖然依舊有往來，但僅限於林秉謙這個級別。
逢年過節互送幾份節禮，場面上的交情，面上的和氣。
像今天這樣，曹淵親自登門，十多年來還是頭一遭。
計緣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往下猜。
猜也猜不准，與其在這兒胡思亂想，不如去問父親。
曹淵登門，他老人家一定知道具體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