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獵腸者與密談
「……為什麼要救我。」
陰暗的下水道，外號獵腸者的女人雙眼睏乏。
周圍瘴氣熏天，隨處可見的垃圾與惡臭，這是常人就算有理由也絕對不不會想踏足的地方，走過三百六十五里路才能跨越的地界。
好在沒有癲火，也沒有各類奇珍異獸。
劍聖的劍光摧枯拉朽將她轟入廢墟之中，本就殘破不堪的軀體在受到轟擊的瞬間便幾近湮滅。就算是仿若吸血鬼的她，想要完全恢復也要費上不少力氣。
為了擠進這骯髒的地域逃出生天，她用嘴叼著在周圍發現的短劍仔細切割剩餘的肉體，直到體積足夠小，能夠靠著蠕動穿過管道為止。
……不用利器的話，就只能靠著牙齒撕咬或者利用周圍尖銳的事物處理了。
雖說為了生存，她可以不計代價——但她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弄得滿身都是污穢，心裡也會感到很不愉快。
所以留在廢墟里的只有艾爾莎片和殘亂的肢體。
這樣的遭遇，似曾相識，在遙遠的以前，她也曾這樣狼狽不堪過。
艾爾莎·葛蘭希爾黛，出生自北方聖王國古斯提克的一個貧困家庭。
跟大多數文化作品中的北國一樣，古斯提克是一個相對封閉落後、由貴族統治、充滿著奴隸的封建國家。
關於出生家庭的記憶，就連她自己也快忘了個乾淨。只記得在年幼的時候，因生計困難，艾爾莎被變賣到奴隸據點，並在之後憑藉著異於常人的體質成功逃到附近的小鎮，和當地的孤兒一同干起了亂七八糟的買賣。
……如果菲魯特沒有羅姆爺照料是否也會走上同一條道路呢？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吧？畢竟王都還沒有亂到這個地步。
某次，艾爾莎在偷東西的時候，被商店老闆當場抓獲，老闆見到她的美貌起了歹心，在萬般危機之下，她打碎了手邊的酒瓶，讓老闆敞開心胸好好談話。在內臟熱氣騰騰的暖意之中，她感受到了在極寒之地從未感受到過的溫暖。
自此，對溫暖的強欲埋下了她成為【獵腸者】的種子。
而她成為一名專業殺手的契機，還是她因作案過多被盯上後被販賣到奴隸據點之後的事情。
在奴隸據點的日子，她反覆經歷著「被賣出」「被退回」「被買走」的循環，被懷疑是奴隸主故意刷業績下達的命令。就在沒人願意購買、即將要被處決的時候，一夥由聖王國高官供養、專門用於肅清貪腐官員的姐妹團看中了她。
她人生最大轉折點就此到來。
加入姐妹團的她，必須跨越一場試煉——成為【詛咒人偶】的試煉。
所謂的詛咒人偶，是一種在殺死目標之前都不會死亡的咒術。
無論人偶的肉體怎樣破損，只要有能量補充，就能實現無限再生。
而成就詛咒人偶的儀式，便是由姐妹團的「父親」舉辦，將法劍刺入試煉者的肉體裡，如果存活下來，那便是成功了。
死了就失敗了。
毫無疑問的，她成功了，而且是格外的成功。
她對痛苦感到喜悅的體質與詛咒人偶的特質相混合，發揮了一加一大於二的作用，成為了所謂的吸血鬼。
在和姐妹團度過一段相當愉悅的日子後，艾爾莎再次迎來了命運的交叉路口。
支開其他五名姐妹，「父親」向艾爾莎下達了指令：殺了他。
只要艾爾莎殺害其他五名詛咒人偶，她就將成為完全體的詛咒人偶，成為不死不滅——「無敵」的存在。
這就是「父親」的目的。
艾爾莎順從地滿足了「父親」的要求。
......如果是沒有靈魂，不懂【愛】的人偶的話，確實會這樣做吧。
艾爾莎愛著自己的姐妹，她對所謂的無敵毫無念想，力量從來不是她所追求的事物，反倒是想要「羨慕他人，嫉妒他人，嚮往他人」，成為一個完整的人類。
換而言之，她渴望有【愛】的生活。
顧及到「父親」瘋癲的樣子，害怕他為了自己的目標會不擇手段，為了保護自己的姐妹，她終究還是殺害了「父親」，並與歸來的姐妹激烈地衝突起來。
她們不知道為什麼艾爾莎要殺害「父親」，性情迥異的人偶們做出了不同的反應，在妹妹對艾爾莎大打出手後，不得不捲入了戰局。
至於為什麼沒能和姐妹們好好溝通，一個缺乏知識的人在陷入沼澤時只會本能地掙扎。她也順應了自己言語表達能力有限的本能，在無意之間觸怒了姐妹的。
雖然在對方看來，她完全是瘋了。
明明殺害了收留她，令她倖免於難、甚至賜予了她超凡能力的「父親」，卻還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這讓姐妹們更加憤怒。
在戰鬥力上，在姐妹團中，艾爾莎並不頂尖。但在那次衝突之中，她展現了她超乎常理的生命力：即便失去腿腳，她也能動彈；失去下半身，她仍舊能用手行動；只剩一顆頭顱，她也能從下水道逃脫。
姐妹們順著軌跡，見到了艾爾莎的無頭之身。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躊躇，這就是她怪物的本質。
這就是「父親」選擇她的理由。
而今天，和那天一樣，獵腸者在只剩一顆頭顱的情況下狼狽地苟活。
唯一的不同在於，她身下那頭正在代替她的下肢行走的詭異生物。
就像滑板車一樣，只不過在身側長有八隻細長的手臂，用以爬行。
在她緩慢爬行的時候，軟泥般的生物擠進了她的身側，載著她逃離了現場。
看不出來生物如何進食如何排泄，這種缺乏生存能力的一次性的殘缺生命絕不是造物主的手筆，這種潦草的畫風只會是某人臨時的作品。
這裡就不得不具體解釋一下【人偶】和【教唆犯】的能力。
【教唆犯】，能夠令話語更具威力，並且讓別人對自己更為信任。
此外，還有一個能夠主動觸發的權能，發動之後會讓對手陷入「問心」一樣的心魔狀態。即便是擁有【護心的加護】的【劍聖】萊茵哈魯特也不能倖免。
【人偶】，只要接觸道具，就能在一定距離下的任意位置創造一個形態不固定的人偶。擁有指令模式和手操模式。在手操模式下，將共享人偶的一切感官。
形態上……完全就是任由所有者的想像力。起碼樂仁在實驗的時候，甚至捏出了與人相距甚遠、離神很近的古神之貌，當即給他嚇吐了。
很好，下次找個機會，用這張臉噁心一下昴。
構造則是能動就行，反正都是一次性用品，根本不用在意壽命。
艾爾莎身下的八爪扁平生物就是特化產物。
「怎麼，很感動嗎？我還以為你會是很難馴服的類型，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成為好用的同伴。」
從怪物身下傳來的嘶啞聲音，能感受到震動從尾部傳遞到前端。大概是因為要在有限的空間裡，塞進一整套發聲器官的妥協，將整個器官拉長到跨越全身。
「——不，差的遠了。只是覺得在和朋友相聚的溫馨時刻，你還有閒工夫來幫助一個節外生枝的工具。而且，一般而言，也不會有人用『好用』來形容同伴吧。」
艾爾莎淡淡說道：
「不合格。比起『媽媽』來說，作為操控一切的做局者而言，不合格。」
「工具就應該是工具。想要用感情來控制工具，註定是愚蠢的行徑。」
「我倒不這麼覺得。」腹下的嘴開口說道：「我打小就對事物有著格外的感情，喜歡把寶貴的東西珍藏在身邊，一張被子，一個杯子，或者一本書。總覺得珍藏在身邊，它們總有一天會回應我的感情，傾聽我的心聲，站起身來和我一起玩耍。」
「聽起來真是孤單得可憐呢……所以，它們回應了你？」
「肯定沒有啊。」樂仁用理所應當的語氣說道：「說到底它們只是死物罷了。」
「呵呵……」艾爾莎對樂仁的淡然絲毫不感到意外。
「但你不一樣，你是真人。」
「我是吸血鬼呢。在各種意義上都離人很遠。哪有人類會像我一樣，這份高漲而扭曲的欲望，哪怕是切割肉體也在所不惜。」
「那就成為人類吧。」
「……」
「梅莉，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我確實愛她，但她對我來說更像是個寵物。」
「這有誰能說清楚？有人把寵物當人看，有人把人當寵物看。」
「而你不是人。」樂仁淡淡說道：「在我眼裡，都是非人類，吸血鬼和寵物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艾爾莎皺了皺眉：「輕浮的傢伙。」
「哎。可惜的是。」樂仁發出咳咳的怪笑：「其實我更喜歡梅莉那樣的孩子。」
「我可喜歡和小孩子玩了。每次去親戚朋友家，都是我陪他們的小孩玩。」
「就跟和貓狗玩一樣，不用動腦子，不用耍心眼。比起和你們這些陰沉的成年人相處舒服多了。」
「真有臉說呢。明明最喜歡耍心眼的就是你。看看自己的朋友被坑害到什麼地步了。」艾爾莎諷刺道。
「明明只要你願意，就連我也一併會被坑殺在現場裡。卻要反過來折磨英雄們。」
她挖苦著樂仁對昴的「見死不救」，甚至刻意添堵。
樂仁滿不在乎地回應對方：「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他這些事情的。屆時，那就恨我吧，我無所謂。」
「倒是你……準備好怎麼報答我了嗎？」
語鋒一轉，樂仁朝向閉目養神的女人，
「這種情況，不應該說『沒關係，救人只是我的興趣而言，無所謂有沒有回報』嗎？」
「這種台詞可不適合我。施恩於人、挾恩圖報，才是我的一貫作風。」
「……呵呵，沒有人指責過你這種卑鄙的價值觀念嗎？」
「付出就要有所回報，天經地義。」
艾爾莎沉默片刻：「說那麼多的話，其實想要的報酬，你早就在心裡想好了吧。」
「何必要浪費時間徵求我的意見呢。」
「跟自己的員工好好談心，也是相當有必要的。」樂仁平靜地訴說自己的想法：
「畢竟之後，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相處。我可不想大家的關係太僵硬。」
「……梅莉，那孩子，你會把她怎麼辦。」
這是艾爾莎最關心的事情。面對這個琢磨不透、跟「媽媽」有著相似之處的男人，她的戒備之心始終高亮。
既要在他手下委曲求全，又要不讓「媽媽」起疑心後處理她們。這就是在最後時刻，即便冒著風險，她也要悍然出手直指委託的原因。
樂仁平淡地說出了可怕的話：「只要把『媽媽』也拉進我的團隊裡，一切不就解決了嗎？」
「她一定會很好用的。」
「——？！」隨著震驚而陷入困頓的面容，淚痣與垂下的眼角相接觸。
艾爾莎難以置信地問道：「——為什麼？你有什麼把握說出這種話？」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吧，只是覺得自己能夠做到。」樂仁如是宣揚自己的主張。
因為好用，所以想要。作為不純粹的強度黨的他，自然是喜歡又強又好看的角色，一定要說占比如何……嗯，強度四外貌六吧。
當然還要考慮投入成本。與艾爾莎和梅莉不同，「媽媽」的精神狀態更加美麗，樂仁不認為那是光靠語言就能溝通的對象，如若按照粗淺的攻略進行，刺激對方的痛點，只會起到反作用吧。
……但，這又怎麼樣，沒有挑戰性的遊戲未免過於無趣了。實在是得不到——利用她也是同樣的效果。殊途同歸，只是為了給昴兒添堵罷了。
愛昴愛得越多，愛昴的技術就越高明。
沒有惡意，只有玩意，就像沒有建立善惡觀的孩童碾碎地上的螞蟻，只是為了好玩。
「你騙了梅莉。」
思索片刻，艾爾莎冷冰冰地回絕：「明明答應那孩子要幫她擺脫約束。要麼隱姓埋名，離開『媽媽』的掌握；要麼做掉『媽媽』，但這是不可能的。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瘋狂之後的臆想。真是令我越來越不敢相信你了。」
「我對她說過的話是發自真心的。」樂仁斷然說道：「不管怎樣，我都會履行自己許下的承諾，在某天解決她所恐懼的對象……以什麼方式，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艾爾莎冷漠回懟：
「放我下來吧，我會自己走的。」
「你想撐地了？」
「……」
「那你下去吧。」
「你說的話，我不想聽從。畢竟我可是很麻煩的女人。」
「我看你捨不得我這張躺椅吧。」
聞言，艾爾莎頗為無語地仰望管道。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我會一直監視著你，保護梅莉不受你的侵害。在那之前，我依然會聽從『媽媽』的指令，完成委託。」
「還有呢？」
「……只不過，會稍微配合你一下，滿足你的要求，避免我們反目成仇。畢竟這是那孩子的願望，作為姐姐的我，多少也要顧及她的感受。」
犯過錯，就要從中吸取教訓。如果不顧梅莉的感受捅死樂仁，事情恐怕會更麻煩。艾爾莎如是想著，於是淡淡說道：
「僅此而已，反正只要工具能用就行了不是嗎？」
「呵。」樂仁用不置可否的語氣回應。
……
片刻之後，順著方向感，確認自己已經離開了貧民窟的地界，在某處接近地表的井蓋處，樂仁停下腳步。
「接下來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樂仁的本體正坐在驅往阿斯特雷亞宅邸的龍車上。
幾人商討後，銀髮精靈愛蜜莉雅認為這是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拒絕了萊茵哈魯特和威爾海姆的提議，表示要將昴帶回她的住處好生照料，得到了眾人的認可。
不過，時日不早，又疲於奔波，幾人決議就近歇息，隔日再啟程。
他閉目養神，裝作睡著的樣子，暗中跟艾爾莎通話中。
飛頭蠻形態的艾爾莎行動完全不便，容易有暴露的風險。
當務之急，是讓她恢復肢體。
「吃掉我吧。」樂仁如是說道。
「你應該只要吃東西就能復原吧，把我的人偶當做食物吧，不用客氣。」
說著，怪物就用肢體扒拉開背部。出乎意料的，肉體就像麵包一樣被撕裂。
裂開的身體裡，一根充滿褶皺的長物正隨著發聲緩緩震動。
他居然把腸子做成了發聲器官。
「你不是很愛這個嗎？我乾脆就把這些結構複合在一起了。」
「……我收回剛才的想法，看來這個怪東西還是有排泄器官的。」
只剩一顆頭顱的女人啞然失笑：
「啊，這也不錯。」
還挺貼心。
……
陰暗的下水道，外號獵腸者的女人雙眼睏乏。
周圍瘴氣熏天，隨處可見的垃圾與惡臭，這是常人就算有理由也絕對不不會想踏足的地方，走過三百六十五里路才能跨越的地界。
好在沒有癲火，也沒有各類奇珍異獸。
劍聖的劍光摧枯拉朽將她轟入廢墟之中，本就殘破不堪的軀體在受到轟擊的瞬間便幾近湮滅。就算是仿若吸血鬼的她，想要完全恢復也要費上不少力氣。
為了擠進這骯髒的地域逃出生天，她用嘴叼著在周圍發現的短劍仔細切割剩餘的肉體，直到體積足夠小，能夠靠著蠕動穿過管道為止。
……不用利器的話，就只能靠著牙齒撕咬或者利用周圍尖銳的事物處理了。
雖說為了生存，她可以不計代價——但她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弄得滿身都是污穢，心裡也會感到很不愉快。
所以留在廢墟里的只有艾爾莎片和殘亂的肢體。
這樣的遭遇，似曾相識，在遙遠的以前，她也曾這樣狼狽不堪過。
艾爾莎·葛蘭希爾黛，出生自北方聖王國古斯提克的一個貧困家庭。
跟大多數文化作品中的北國一樣，古斯提克是一個相對封閉落後、由貴族統治、充滿著奴隸的封建國家。
關於出生家庭的記憶，就連她自己也快忘了個乾淨。只記得在年幼的時候，因生計困難，艾爾莎被變賣到奴隸據點，並在之後憑藉著異於常人的體質成功逃到附近的小鎮，和當地的孤兒一同干起了亂七八糟的買賣。
……如果菲魯特沒有羅姆爺照料是否也會走上同一條道路呢？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吧？畢竟王都還沒有亂到這個地步。
某次，艾爾莎在偷東西的時候，被商店老闆當場抓獲，老闆見到她的美貌起了歹心，在萬般危機之下，她打碎了手邊的酒瓶，讓老闆敞開心胸好好談話。在內臟熱氣騰騰的暖意之中，她感受到了在極寒之地從未感受到過的溫暖。
自此，對溫暖的強欲埋下了她成為【獵腸者】的種子。
而她成為一名專業殺手的契機，還是她因作案過多被盯上後被販賣到奴隸據點之後的事情。
在奴隸據點的日子，她反覆經歷著「被賣出」「被退回」「被買走」的循環，被懷疑是奴隸主故意刷業績下達的命令。就在沒人願意購買、即將要被處決的時候，一夥由聖王國高官供養、專門用於肅清貪腐官員的姐妹團看中了她。
她人生最大轉折點就此到來。
加入姐妹團的她，必須跨越一場試煉——成為【詛咒人偶】的試煉。
所謂的詛咒人偶，是一種在殺死目標之前都不會死亡的咒術。
無論人偶的肉體怎樣破損，只要有能量補充，就能實現無限再生。
而成就詛咒人偶的儀式，便是由姐妹團的「父親」舉辦，將法劍刺入試煉者的肉體裡，如果存活下來，那便是成功了。
死了就失敗了。
毫無疑問的，她成功了，而且是格外的成功。
她對痛苦感到喜悅的體質與詛咒人偶的特質相混合，發揮了一加一大於二的作用，成為了所謂的吸血鬼。
在和姐妹團度過一段相當愉悅的日子後，艾爾莎再次迎來了命運的交叉路口。
支開其他五名姐妹，「父親」向艾爾莎下達了指令：殺了他。
只要艾爾莎殺害其他五名詛咒人偶，她就將成為完全體的詛咒人偶，成為不死不滅——「無敵」的存在。
這就是「父親」的目的。
艾爾莎順從地滿足了「父親」的要求。
......如果是沒有靈魂，不懂【愛】的人偶的話，確實會這樣做吧。
艾爾莎愛著自己的姐妹，她對所謂的無敵毫無念想，力量從來不是她所追求的事物，反倒是想要「羨慕他人，嫉妒他人，嚮往他人」，成為一個完整的人類。
換而言之，她渴望有【愛】的生活。
顧及到「父親」瘋癲的樣子，害怕他為了自己的目標會不擇手段，為了保護自己的姐妹，她終究還是殺害了「父親」，並與歸來的姐妹激烈地衝突起來。
她們不知道為什麼艾爾莎要殺害「父親」，性情迥異的人偶們做出了不同的反應，在妹妹對艾爾莎大打出手後，不得不捲入了戰局。
至於為什麼沒能和姐妹們好好溝通，一個缺乏知識的人在陷入沼澤時只會本能地掙扎。她也順應了自己言語表達能力有限的本能，在無意之間觸怒了姐妹的。
雖然在對方看來，她完全是瘋了。
明明殺害了收留她，令她倖免於難、甚至賜予了她超凡能力的「父親」，卻還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這讓姐妹們更加憤怒。
在戰鬥力上，在姐妹團中，艾爾莎並不頂尖。但在那次衝突之中，她展現了她超乎常理的生命力：即便失去腿腳，她也能動彈；失去下半身，她仍舊能用手行動；只剩一顆頭顱，她也能從下水道逃脫。
姐妹們順著軌跡，見到了艾爾莎的無頭之身。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躊躇，這就是她怪物的本質。
這就是「父親」選擇她的理由。
而今天，和那天一樣，獵腸者在只剩一顆頭顱的情況下狼狽地苟活。
唯一的不同在於，她身下那頭正在代替她的下肢行走的詭異生物。
就像滑板車一樣，只不過在身側長有八隻細長的手臂，用以爬行。
在她緩慢爬行的時候，軟泥般的生物擠進了她的身側，載著她逃離了現場。
看不出來生物如何進食如何排泄，這種缺乏生存能力的一次性的殘缺生命絕不是造物主的手筆，這種潦草的畫風只會是某人臨時的作品。
這裡就不得不具體解釋一下【人偶】和【教唆犯】的能力。
【教唆犯】，能夠令話語更具威力，並且讓別人對自己更為信任。
此外，還有一個能夠主動觸發的權能，發動之後會讓對手陷入「問心」一樣的心魔狀態。即便是擁有【護心的加護】的【劍聖】萊茵哈魯特也不能倖免。
【人偶】，只要接觸道具，就能在一定距離下的任意位置創造一個形態不固定的人偶。擁有指令模式和手操模式。在手操模式下，將共享人偶的一切感官。
形態上……完全就是任由所有者的想像力。起碼樂仁在實驗的時候，甚至捏出了與人相距甚遠、離神很近的古神之貌，當即給他嚇吐了。
很好，下次找個機會，用這張臉噁心一下昴。
構造則是能動就行，反正都是一次性用品，根本不用在意壽命。
艾爾莎身下的八爪扁平生物就是特化產物。
「怎麼，很感動嗎？我還以為你會是很難馴服的類型，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成為好用的同伴。」
從怪物身下傳來的嘶啞聲音，能感受到震動從尾部傳遞到前端。大概是因為要在有限的空間裡，塞進一整套發聲器官的妥協，將整個器官拉長到跨越全身。
「——不，差的遠了。只是覺得在和朋友相聚的溫馨時刻，你還有閒工夫來幫助一個節外生枝的工具。而且，一般而言，也不會有人用『好用』來形容同伴吧。」
艾爾莎淡淡說道：
「不合格。比起『媽媽』來說，作為操控一切的做局者而言，不合格。」
「工具就應該是工具。想要用感情來控制工具，註定是愚蠢的行徑。」
「我倒不這麼覺得。」腹下的嘴開口說道：「我打小就對事物有著格外的感情，喜歡把寶貴的東西珍藏在身邊，一張被子，一個杯子，或者一本書。總覺得珍藏在身邊，它們總有一天會回應我的感情，傾聽我的心聲，站起身來和我一起玩耍。」
「聽起來真是孤單得可憐呢……所以，它們回應了你？」
「肯定沒有啊。」樂仁用理所應當的語氣說道：「說到底它們只是死物罷了。」
「呵呵……」艾爾莎對樂仁的淡然絲毫不感到意外。
「但你不一樣，你是真人。」
「我是吸血鬼呢。在各種意義上都離人很遠。哪有人類會像我一樣，這份高漲而扭曲的欲望，哪怕是切割肉體也在所不惜。」
「那就成為人類吧。」
「……」
「梅莉，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我確實愛她，但她對我來說更像是個寵物。」
「這有誰能說清楚？有人把寵物當人看，有人把人當寵物看。」
「而你不是人。」樂仁淡淡說道：「在我眼裡，都是非人類，吸血鬼和寵物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艾爾莎皺了皺眉：「輕浮的傢伙。」
「哎。可惜的是。」樂仁發出咳咳的怪笑：「其實我更喜歡梅莉那樣的孩子。」
「我可喜歡和小孩子玩了。每次去親戚朋友家，都是我陪他們的小孩玩。」
「就跟和貓狗玩一樣，不用動腦子，不用耍心眼。比起和你們這些陰沉的成年人相處舒服多了。」
「真有臉說呢。明明最喜歡耍心眼的就是你。看看自己的朋友被坑害到什麼地步了。」艾爾莎諷刺道。
「明明只要你願意，就連我也一併會被坑殺在現場裡。卻要反過來折磨英雄們。」
她挖苦著樂仁對昴的「見死不救」，甚至刻意添堵。
樂仁滿不在乎地回應對方：「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他這些事情的。屆時，那就恨我吧，我無所謂。」
「倒是你……準備好怎麼報答我了嗎？」
語鋒一轉，樂仁朝向閉目養神的女人，
「這種情況，不應該說『沒關係，救人只是我的興趣而言，無所謂有沒有回報』嗎？」
「這種台詞可不適合我。施恩於人、挾恩圖報，才是我的一貫作風。」
「……呵呵，沒有人指責過你這種卑鄙的價值觀念嗎？」
「付出就要有所回報，天經地義。」
艾爾莎沉默片刻：「說那麼多的話，其實想要的報酬，你早就在心裡想好了吧。」
「何必要浪費時間徵求我的意見呢。」
「跟自己的員工好好談心，也是相當有必要的。」樂仁平靜地訴說自己的想法：
「畢竟之後，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相處。我可不想大家的關係太僵硬。」
「……梅莉，那孩子，你會把她怎麼辦。」
這是艾爾莎最關心的事情。面對這個琢磨不透、跟「媽媽」有著相似之處的男人，她的戒備之心始終高亮。
既要在他手下委曲求全，又要不讓「媽媽」起疑心後處理她們。這就是在最後時刻，即便冒著風險，她也要悍然出手直指委託的原因。
樂仁平淡地說出了可怕的話：「只要把『媽媽』也拉進我的團隊裡，一切不就解決了嗎？」
「她一定會很好用的。」
「——？！」隨著震驚而陷入困頓的面容，淚痣與垂下的眼角相接觸。
艾爾莎難以置信地問道：「——為什麼？你有什麼把握說出這種話？」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吧，只是覺得自己能夠做到。」樂仁如是宣揚自己的主張。
因為好用，所以想要。作為不純粹的強度黨的他，自然是喜歡又強又好看的角色，一定要說占比如何……嗯，強度四外貌六吧。
當然還要考慮投入成本。與艾爾莎和梅莉不同，「媽媽」的精神狀態更加美麗，樂仁不認為那是光靠語言就能溝通的對象，如若按照粗淺的攻略進行，刺激對方的痛點，只會起到反作用吧。
……但，這又怎麼樣，沒有挑戰性的遊戲未免過於無趣了。實在是得不到——利用她也是同樣的效果。殊途同歸，只是為了給昴兒添堵罷了。
愛昴愛得越多，愛昴的技術就越高明。
沒有惡意，只有玩意，就像沒有建立善惡觀的孩童碾碎地上的螞蟻，只是為了好玩。
「你騙了梅莉。」
思索片刻，艾爾莎冷冰冰地回絕：「明明答應那孩子要幫她擺脫約束。要麼隱姓埋名，離開『媽媽』的掌握；要麼做掉『媽媽』，但這是不可能的。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瘋狂之後的臆想。真是令我越來越不敢相信你了。」
「我對她說過的話是發自真心的。」樂仁斷然說道：「不管怎樣，我都會履行自己許下的承諾，在某天解決她所恐懼的對象……以什麼方式，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艾爾莎冷漠回懟：
「放我下來吧，我會自己走的。」
「你想撐地了？」
「……」
「那你下去吧。」
「你說的話，我不想聽從。畢竟我可是很麻煩的女人。」
「我看你捨不得我這張躺椅吧。」
聞言，艾爾莎頗為無語地仰望管道。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我會一直監視著你，保護梅莉不受你的侵害。在那之前，我依然會聽從『媽媽』的指令，完成委託。」
「還有呢？」
「……只不過，會稍微配合你一下，滿足你的要求，避免我們反目成仇。畢竟這是那孩子的願望，作為姐姐的我，多少也要顧及她的感受。」
犯過錯，就要從中吸取教訓。如果不顧梅莉的感受捅死樂仁，事情恐怕會更麻煩。艾爾莎如是想著，於是淡淡說道：
「僅此而已，反正只要工具能用就行了不是嗎？」
「呵。」樂仁用不置可否的語氣回應。
……
片刻之後，順著方向感，確認自己已經離開了貧民窟的地界，在某處接近地表的井蓋處，樂仁停下腳步。
「接下來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樂仁的本體正坐在驅往阿斯特雷亞宅邸的龍車上。
幾人商討後，銀髮精靈愛蜜莉雅認為這是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拒絕了萊茵哈魯特和威爾海姆的提議，表示要將昴帶回她的住處好生照料，得到了眾人的認可。
不過，時日不早，又疲於奔波，幾人決議就近歇息，隔日再啟程。
他閉目養神，裝作睡著的樣子，暗中跟艾爾莎通話中。
飛頭蠻形態的艾爾莎行動完全不便，容易有暴露的風險。
當務之急，是讓她恢復肢體。
「吃掉我吧。」樂仁如是說道。
「你應該只要吃東西就能復原吧，把我的人偶當做食物吧，不用客氣。」
說著，怪物就用肢體扒拉開背部。出乎意料的，肉體就像麵包一樣被撕裂。
裂開的身體裡，一根充滿褶皺的長物正隨著發聲緩緩震動。
他居然把腸子做成了發聲器官。
「你不是很愛這個嗎？我乾脆就把這些結構複合在一起了。」
「……我收回剛才的想法，看來這個怪東西還是有排泄器官的。」
只剩一顆頭顱的女人啞然失笑：
「啊，這也不錯。」
還挺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