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如是退場
「這是在下可憐孫兒向他爺爺提出的第一個願望。」
白髮蒼蒼、西裝筆挺的劍士抽出腰間的細劍，面色淡漠地看向漆黑刺客，橫劍在前，側身而立，擺出了威嚇的站姿：
「騎士威爾海姆，順應孫兒的請求支援此處的受害者。雖然只是一把老去的劍。無論如何，在下都會全力以赴，絕不會讓孫兒失望。」
愛蜜莉雅驚呼出聲：「威爾海姆先生？」
昴聞言頓感疑惑，卻不等他發問。
威爾海姆用目光掃過破損嚴重的贓物庫，落在角落處於優質睡眠中的禿頭老人。
白眉黑皮巨人男。這些外貌特徵指向了他記憶中的熟人。
「原來如此。巴爾加·克羅姆威爾……落幕的英雄，居然蜷縮在這種破舊的倉庫里。」
「我等都已是舊時代的殘黨了啊。」威爾海姆嘆息一聲，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場上的受害者們。
銀髮的精靈少女，正在接受治療的少年，以及眼神兇惡、處於戒備之中的少年。
威爾海姆對目前的情況瞭然於胸，情況雖然和孫兒的描述有所出入——多了一個人，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向著與描述中「眼神很兇惡」的少年發問：
「閣下便是菜月昴吧。受孫兒所託，在下到此支援。」
老人向昴表示歉意——大概是從萊茵哈魯特那裡知曉了大致情況：「容許在下替孫兒求情，那孩子對責任有著異乎常人的執著。絕非是有意置各位於險境之中。」
「嘛啊，您太過客氣了。雖然確實是有點生氣，但把事情全壓在萊茵哈魯特一個人身上，那也是我的不對。既然他已經盡力彌補，再責怪他就顯得我很不識好歹了。不過……」
無論萊茵哈魯特選擇誰，另一方都會陷入險境。昴再怎麼不甘心也不能怪罪於他……都是大罪司教的錯。
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面前這位支援者十分面熟，從腦海中的記憶里搜索，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驚呼道：
「老先生，怎麼是你？」
「孫兒能結識昴閣下這樣通情達理的友人，在下甚是寬慰。」
威爾海姆先是一愣，不解問道：「或許是在下眼拙。抱歉，昴閣下，我們有見過面嗎？」
「喔喔，倒也不能說沒見過……總之有威爾海姆先生相助，實在是太令人心安了。」
昴撓撓頭，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死亡回歸陷入輪迴的問題，果斷轉移話題。他心中暗嘆，沒想到在之前輪迴里，在街上撞見的、那個替自己和蘋果大叔調解的好心人，居然會是萊茵哈魯特的爺爺。
自己未免也和劍聖家族的人太過有緣分了吧？居然能兩度向身處困境之中的昴伸出援手。
雖然萊茵哈魯特半路跑路就是了。
昴感動得要哭了，冷靜下後，他心生疑慮：「……那個，可以問下嗎？威爾海姆先生，您看著年歲已高，對手可是窮凶極惡的殺手……不要緊吧？」
絕非出自不信任。作為親人，了解老人實力的萊茵哈魯特，既然敢向老人求助，想必是有著十成把握。
但對手畢竟是那個捅死自己兩次的怪物，再怎麼謹慎也不為過。
還不等威爾海姆開口，艾爾莎興奮的聲音解開了他的疑惑：
「亞人戰爭的英雄、斬下黑龍首級、戰勝前代劍聖的【劍鬼】威爾海姆。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見，獲得與傳奇交手的機會……真棒啊~」
老人淡淡回應：「不過些許虛名，位於此地的只是一介老人罷了。」
「哦哦！這份風輕雲淡的高手風範！穩了！」昴眼泛星星，信心滿滿地後退給高手交手騰出空位，來到觀戰位。
這才是他想要見到的異世界強者，那股霸氣，那份決絕。
他扭頭叫醒正受治療的樂仁：「樂仁快醒醒，這種精彩的劇情，要是錯過了會後悔一輩子的。」
樂仁費勁地睜開眼睛，本就承受剖腹之痛的他，注意力受限，此刻正手操著大罪司教的人偶控制場上的局勢。
為避免暴露，他還是回應昴道：「去拿，我的衣服里有相機。拍下來留作紀念。」
「讓我休養一下，很快就會好的。」
「……相機？」
誰會隨身帶這個？不過這種事情發生在樂仁身上就顯得很正常了。
畢竟對方可是萬事做好準備的謹慎類型啊。
在火勢蔓延過來前，昴撿起衣服，開始掏弄口袋。
那件外套里足足有八個形態各異的口袋，此外，還有用於其他形狀物件的綁帶。要問為什麼昴這麼熟悉？原因無他。
這件衣服這麼多口袋都是樂仁讓他縫的。
「因為很多東西我都要帶在身上以防不時之需啊。」樂仁當時掛著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向昴發出定製衣服的請求。
指甲刀、紙巾、手帕、護手霜、眼藥水、止痛藥……
裝飾眼鏡的眼鏡盒、原子筆、勞保手套……
輕的重的大的小的細的粗的，總而言之東西很多。所以在每次行動之前，他才要把衣服先放好。
透過口袋的形狀，昴精確翻出了一台小巧的隨身相機。
威爾海姆轉而朝向掛著妖艷笑容的女人。
「就是您襲擊的軍火庫，在貧民窟引發的爆炸嗎？黑髮黑衣加上北國特有的刀具……就和萊茵哈魯特所述的一樣，【獵腸者】艾爾莎。已經淪為了魔女教徒嗎？」
「啊啦，可惜的是，我身邊那位才是魔女教的人，我只是一屆殺手，被當做武器使用的女人而已。」
艾爾莎饒有興致地撥弄著垂於胸間的麻花辮。
威爾海姆面色陰沉，看向一旁袖手旁觀的大罪司教。
「——嗯？這是什麼需要確認的事情嗎？我還以為我已經把壞蛋兩個字寫臉上了呢。」
大罪司教因為疑惑眼睛眯成了一條波浪線，然後嘴裡發出叮的聲音，豎起手指，恍然大悟：「你在擔心花田嗎？那大可放心好了。」
「畢竟為了不傷害無辜者，我把火魔石都埋在了大街上，還特意派遣了魔獸監控外圍。一定要說破壞，那就是路被炸毀後，貧民窟大概沒法和外界正常溝通交易吧。不過你們本來就不在意這些賤民的死活，太虛偽了！太虛偽了！現在才想要假惺惺地關心他們。」
狂人唾沫飛濺，譴責著貴族們的不作為。
正是因王都將人分為上等和下等，才會造就貧民窟和城區，一方破敗不堪、一方繁榮昌盛，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觀。
「難怪，在外圍見到大批的昏迷不醒的平民。」威爾海姆略有所思：「……這是身為有責者的我等的罪過。遺憾的是，在下人微言輕，只能盡綿薄之力。」
「就連在下的珍重之物都了如指掌。和萊茵哈魯特說的一樣，你真是個可怕的人物，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
威爾海姆眼眸低垂：「不過在下從沒想過，像你這樣瘋子還會顧及人命。」
「哈哈哈——只是不想讓多餘的畫面分走核心演出的戲份。不妨讚美我吧，畢竟我是如此純良。」
大罪司教習慣性地標榜自己，雙手貼臉做出期待的神情。
「演出嗎？真是個令在下感到不寒而慄的詞彙。在瘋狂這一點上，你似乎與在下的一位故人相似。」
「所以——這是在下不得不斬殺你的理由。絕不容許再有第二個他禍亂這個世界。」
威爾海姆的言語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情感，大概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對歲月的感慨。不是惋惜、不是憎恨、也不是遺憾。對於那個曾經禍亂世界的故人，他所懷揣的只剩下決意。
絕不後悔所作所為的決意。
「他失敗了嗎？」大罪司教替在場眾人問道。
「是也不是，固然他所撰寫的劇本被角色們反抗命運的決心所摧毀。最後，他與所愛之人被三首黑龍所吞噬……」
威爾海姆回憶起崢嶸往昔，平靜地敘述起往事：
「雖然在下與同伴們傾盡全力顛覆了他的計謀。但黑龍降世給世人帶來的恐懼是不會消散的。」
「而你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在下必將不遺餘力，避免慘劇再次發生。」
威爾海姆振振有詞，氣勢隨著決心在周身熊熊燃燒，幾乎化作實質的鬥氣讓在場之人皆是為之一顫。
「是嗎？我寫下的世界級劇情，這篇感人肺腑的故事，你居然想要狠心摧毀。太過殘忍了。我要掉小珍珠了。」
大罪司教沉聲道，話語裡是刻意低沉的虛偽的悲痛。
「能聽見傳奇親口敘述數十年前的世界大事……來自弗拉基亞帝國的大罪司教，在王國境內召喚黑龍襲擊都市，最後國王遵照契約召喚神龍降世淨化一切。這種難得的際遇可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的。」
艾爾莎的目光停駐在大罪司教身上：「這也在你計劃之中嗎？」
「在軍火庫留下的犯罪通告，就是為了招來這樣一位高手？」
被質問者笑了笑，音調愈發高昂：「姑且當做這麼一回事吧。雖然我的初心只是想要招來一批士兵處理後事~但！是！能夠將身具重大命運之人捲入戰局。何等有幸！」
「這是你最後的舞台，獵腸者，時間有限，盡情撒歡吧。」
「呵呵……」
火光照耀下，威爾海姆鄭重嚴肅地持劍矗立：
「——【劍鬼】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
「啊啊~開心，太令我感到興奮了！終於來了一個像樣的對手——這個夜晚向我拋來了足以沉醉的理由。」
「——【獵腸者】艾爾莎·格蘭希爾黛。」
艾爾莎反握著彎刀，因興奮而面泛潮紅，捧著臉的手在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眼中高漲的是亢奮的血色凶光。
「抱歉，但在下的妻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在下的溫柔和體貼只會留給與她共度夜晚的時候。剩下的，只是高昂的戰鬥意志而已。」
「很好、真棒、太美妙了！那就讓我們互相廝殺吧！我渴望的也不是溫柔，只有血肉橫飛才能讓我感到喜悅……」激昂地表達自己的真情，艾爾莎頓了頓，用手撫慰著小腹：「……正巧，我也已經餓到極點了。」
「說到飢餓，那就不得不提一嘴，在下的妻子做的飯也是世界第一美味。」
「真是令人嫉妒，被如此深愛著的女人，以及對他人抱以真摯情感的男人。這份熾熱的感情……也讓我從你的腸子裡感受一下你的溫暖吧。」
「抱歉，恐怕在下不能回應您的請求。」
老劍士低下頭，施展而出的是與彬彬有禮的外貌截然不同的粗獷劍技。
銀雨潑灑，女人則用短劍回應交纏。
「啊啊、好棒，剛才……非常有感覺。」
「明明已經衰老到這種程度，居然還跟得上我的速度嗎？真是厲害呢。」
「就跟我想像的一樣很有水平呢，看來是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猛然加速試圖晃過老劍士的女人，被對方仿佛未卜先知地用熟練的劍技攔截，老劍士不緊不慢地做出回應：
「承蒙厚愛，不知在下是否能讓您滿足，這把老骨頭會盡最大努力奉陪到底的。不過您的劍未免顯得太過邪氣，令人感到不快。雖然過往的罪惡無法抹去，趁著年紀尚輕，仍有補救的機會。」
「呼呼呼——說這樣親密的話，恐怕夫人會不高興的吧。」
「對妻子的忠誠是在下最引以為豪的優點。」
嘩啦一聲，老劍士用劍骨滑開彎刀刀刃，劍尖在女人肩上挑起一朵血花。
艾爾莎眼中寒光一閃，反手揮出迅猛斬擊與老劍士的細劍碰撞：「嗜血已經成了我的天性，在非人的道路上已經走得太遠了。就連做人應有的道德也被我忘得差不多了——呵呵……倒不如說從來就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是個人類。」
「嗯，我是吸血鬼呢。」
她低笑著拉開距離，確信地說道。
肩上的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瞬息之間便恢復到完好無損的境地。
威爾海姆眼神一凝：「吸血鬼……能夠無限再生的體質。違背生死常理的邪惡能力啊。」
他曾道聽途說相關事情的隻言片語。這種能力源於北方國家古斯提克的特殊儀式，在儀式之中誕生的便是能夠無限再生的怪物。
「真是傷人的話。但被說是邪惡，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餘力。既然如此，就請讓我用這把刀劃開劍鬼的肚子吧。」
「是為了泄憤哦。」艾爾莎笑道。
愈演愈烈的戰鬥，完全超乎人類想像的動作，刀劍碰撞的鏗鏘之聲，令一旁終於得閒觀戰的昴屏息守望。
「加油啊，威爾海姆先生！」
他不時因劍鬼獲取戰果而拍手叫好，又因獵腸者的超常自愈能力，戰果轉瞬即逝而惋惜：「喂！你這傢伙完全就是作弊吧！哪有這樣的能力！完全白費老爺子的努力啊。」
惹得女人冷漠地撇來一眼。
他不管不顧，咔嚓咔嚓地拍下照片。
「好了，已經沒事了。」
在老人與女人戰鬥的同時，愛蜜莉雅不曾停歇過治療，直到樂仁腹部的缺口完全癒合，她才鬆了口氣。
昴在一旁照相，少女便好奇地湊過頭來，熒幕上呈現的是激烈的交戰照片。
她紫紺色眼瞳映照出那兩人矯健的身手，隨後一臉天真地問道：
「真是……什麼？剛才說的名叫『相機』的東西嗎？」
「是魔法道具嗎？居然能截留他人的時間。好神奇……」
「不、不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愛蜜莉雅扯著昴的袖子說道：「怎麼可以讓威爾海姆先生獨自陷入戰鬥呢？我們也要出一份力！」
以這兩位怪物交手的激烈程度，就算自己加入也只是送菜，白白給老爺子拖後腿。
愛蜜莉雅反駁道：「即便如此，也要儘可能地努力，做我們能做的事情，絕不能放過任何機會！」
「兩位請保持距離。」威爾海姆在激烈交鋒中抽閒勸道：「在下沒法保證在這種戰鬥也顧及兩位的安危。」
「唔。」聞言，愛蜜莉雅陷入低沉的失望。
「啊、啊——哎，真是令人遺憾啊。」
見到兩人站起身，大罪司教忽然發出的叫聲令眾人錯愕地停下動作，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艾爾莎臉上是娛樂被人打斷的不滿，她回望發事的男人。
「接二連三的按照自己的性子行事，打斷他人的戰鬥。我可不是那麼隨便任人擺布的女人。」
「呵，再怎麼不滿意，也到了我們該撤走的時候了。」
「——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啊，你也不想她被人發現吧。」
大罪司教別有深意地說道。
艾爾莎默不作聲，只是沉默著躲避老劍士的追擊。
「鬧騰後就想全身而退嗎？沒有擔當的惡徒，在殺死在下之前，絕不會如你們所願——」
似是因為分心，威爾海姆劈砍長劍令艾爾莎陷入僵直，趁機挑飛了對方手上的武器，隨後拉進距離：
對手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既然殺不死，就廢掉她的四肢，令她喪失行動能力就好了。
老劍士如是想著，劍指肢體。
「小心！威爾海姆先生！」一旁洞察戰局的昴大聲提醒老人注意危急。
艾爾莎手中寒光乍現，她反手抽出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小刀，利用老劍士趁勝追擊的心理，迎面揮舞。
威爾海姆反應神速，面對這避無可避的一擊，將手掌迎向小刀，在掌心被刺穿的瞬間反手抓住了對方。
艾爾莎面色不改，完全不顧及傷勢的扭動身體，讓劍刃撕裂肩膀，從而解除控制。她目光落在被威爾海姆反抓的手上，毫不猶豫地掏出另外的備用小刀，隨著鮮血四濺，自手腕處被刀刃斬斷。
順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彎刀，她猛然後退至大罪司教身旁。
「真是超乎想像的堅強。」威爾海姆讚嘆道：「這份痛楚，就連身經百戰的戰士也很難忍受。您的意志令人感嘆。」
「不好意思，恐怕讓你誤會了。」艾爾莎面帶紅暈：「我是那種會因為痛苦而感到興奮的類型，所以這對我來說，算是別樣的獎勵吧。」
昴無奈地說道：「這不就是變態嗎？」
艾爾莎沒有回應，看向大罪司教：「就和計劃的一樣嗎？」
「對，就那樣撤退吧，別忘了最後一步。」
捕捉到關鍵詞，昴心中的不安頓時放大。
「雖然很遺憾，但今天的表演就到此為止了。」大罪司教彎腰鞠躬，用溫柔謙和、與以往格格不入的語氣說道。
他臉上簡約的線條又變為了：）的樣子，平乏無奇。
「那麼，就請讓我、【歡愉】的大罪司教，為各位堅持不懈的努力獻上贈禮吧。」
「這是免費的。」
「喂喂喂！別自說自話的就想要逃走——」
雖然隱約聽到禮物就感到不安，昴剛怒而發話，面前的一幕便令他陷入震驚之中——
自相殘殺？
漆黑的彎刀猛地劈斬在大罪司教的腹部，隨著肉體被斬裂，一塊眼熟的石頭顯露而出。
因劇烈碰撞泛著紅光、躁動不安地顫動的火魔石。
「不是，又來。」昴悲嘆道。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從未像今日這般熱鬧過的貧民窟，迎來了第三次絢麗的煙火。
白髮蒼蒼、西裝筆挺的劍士抽出腰間的細劍，面色淡漠地看向漆黑刺客，橫劍在前，側身而立，擺出了威嚇的站姿：
「騎士威爾海姆，順應孫兒的請求支援此處的受害者。雖然只是一把老去的劍。無論如何，在下都會全力以赴，絕不會讓孫兒失望。」
愛蜜莉雅驚呼出聲：「威爾海姆先生？」
昴聞言頓感疑惑，卻不等他發問。
威爾海姆用目光掃過破損嚴重的贓物庫，落在角落處於優質睡眠中的禿頭老人。
白眉黑皮巨人男。這些外貌特徵指向了他記憶中的熟人。
「原來如此。巴爾加·克羅姆威爾……落幕的英雄，居然蜷縮在這種破舊的倉庫里。」
「我等都已是舊時代的殘黨了啊。」威爾海姆嘆息一聲，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場上的受害者們。
銀髮的精靈少女，正在接受治療的少年，以及眼神兇惡、處於戒備之中的少年。
威爾海姆對目前的情況瞭然於胸，情況雖然和孫兒的描述有所出入——多了一個人，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向著與描述中「眼神很兇惡」的少年發問：
「閣下便是菜月昴吧。受孫兒所託，在下到此支援。」
老人向昴表示歉意——大概是從萊茵哈魯特那裡知曉了大致情況：「容許在下替孫兒求情，那孩子對責任有著異乎常人的執著。絕非是有意置各位於險境之中。」
「嘛啊，您太過客氣了。雖然確實是有點生氣，但把事情全壓在萊茵哈魯特一個人身上，那也是我的不對。既然他已經盡力彌補，再責怪他就顯得我很不識好歹了。不過……」
無論萊茵哈魯特選擇誰，另一方都會陷入險境。昴再怎麼不甘心也不能怪罪於他……都是大罪司教的錯。
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面前這位支援者十分面熟，從腦海中的記憶里搜索，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驚呼道：
「老先生，怎麼是你？」
「孫兒能結識昴閣下這樣通情達理的友人，在下甚是寬慰。」
威爾海姆先是一愣，不解問道：「或許是在下眼拙。抱歉，昴閣下，我們有見過面嗎？」
「喔喔，倒也不能說沒見過……總之有威爾海姆先生相助，實在是太令人心安了。」
昴撓撓頭，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死亡回歸陷入輪迴的問題，果斷轉移話題。他心中暗嘆，沒想到在之前輪迴里，在街上撞見的、那個替自己和蘋果大叔調解的好心人，居然會是萊茵哈魯特的爺爺。
自己未免也和劍聖家族的人太過有緣分了吧？居然能兩度向身處困境之中的昴伸出援手。
雖然萊茵哈魯特半路跑路就是了。
昴感動得要哭了，冷靜下後，他心生疑慮：「……那個，可以問下嗎？威爾海姆先生，您看著年歲已高，對手可是窮凶極惡的殺手……不要緊吧？」
絕非出自不信任。作為親人，了解老人實力的萊茵哈魯特，既然敢向老人求助，想必是有著十成把握。
但對手畢竟是那個捅死自己兩次的怪物，再怎麼謹慎也不為過。
還不等威爾海姆開口，艾爾莎興奮的聲音解開了他的疑惑：
「亞人戰爭的英雄、斬下黑龍首級、戰勝前代劍聖的【劍鬼】威爾海姆。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見，獲得與傳奇交手的機會……真棒啊~」
老人淡淡回應：「不過些許虛名，位於此地的只是一介老人罷了。」
「哦哦！這份風輕雲淡的高手風範！穩了！」昴眼泛星星，信心滿滿地後退給高手交手騰出空位，來到觀戰位。
這才是他想要見到的異世界強者，那股霸氣，那份決絕。
他扭頭叫醒正受治療的樂仁：「樂仁快醒醒，這種精彩的劇情，要是錯過了會後悔一輩子的。」
樂仁費勁地睜開眼睛，本就承受剖腹之痛的他，注意力受限，此刻正手操著大罪司教的人偶控制場上的局勢。
為避免暴露，他還是回應昴道：「去拿，我的衣服里有相機。拍下來留作紀念。」
「讓我休養一下，很快就會好的。」
「……相機？」
誰會隨身帶這個？不過這種事情發生在樂仁身上就顯得很正常了。
畢竟對方可是萬事做好準備的謹慎類型啊。
在火勢蔓延過來前，昴撿起衣服，開始掏弄口袋。
那件外套里足足有八個形態各異的口袋，此外，還有用於其他形狀物件的綁帶。要問為什麼昴這麼熟悉？原因無他。
這件衣服這麼多口袋都是樂仁讓他縫的。
「因為很多東西我都要帶在身上以防不時之需啊。」樂仁當時掛著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向昴發出定製衣服的請求。
指甲刀、紙巾、手帕、護手霜、眼藥水、止痛藥……
裝飾眼鏡的眼鏡盒、原子筆、勞保手套……
輕的重的大的小的細的粗的，總而言之東西很多。所以在每次行動之前，他才要把衣服先放好。
透過口袋的形狀，昴精確翻出了一台小巧的隨身相機。
威爾海姆轉而朝向掛著妖艷笑容的女人。
「就是您襲擊的軍火庫，在貧民窟引發的爆炸嗎？黑髮黑衣加上北國特有的刀具……就和萊茵哈魯特所述的一樣，【獵腸者】艾爾莎。已經淪為了魔女教徒嗎？」
「啊啦，可惜的是，我身邊那位才是魔女教的人，我只是一屆殺手，被當做武器使用的女人而已。」
艾爾莎饒有興致地撥弄著垂於胸間的麻花辮。
威爾海姆面色陰沉，看向一旁袖手旁觀的大罪司教。
「——嗯？這是什麼需要確認的事情嗎？我還以為我已經把壞蛋兩個字寫臉上了呢。」
大罪司教因為疑惑眼睛眯成了一條波浪線，然後嘴裡發出叮的聲音，豎起手指，恍然大悟：「你在擔心花田嗎？那大可放心好了。」
「畢竟為了不傷害無辜者，我把火魔石都埋在了大街上，還特意派遣了魔獸監控外圍。一定要說破壞，那就是路被炸毀後，貧民窟大概沒法和外界正常溝通交易吧。不過你們本來就不在意這些賤民的死活，太虛偽了！太虛偽了！現在才想要假惺惺地關心他們。」
狂人唾沫飛濺，譴責著貴族們的不作為。
正是因王都將人分為上等和下等，才會造就貧民窟和城區，一方破敗不堪、一方繁榮昌盛，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觀。
「難怪，在外圍見到大批的昏迷不醒的平民。」威爾海姆略有所思：「……這是身為有責者的我等的罪過。遺憾的是，在下人微言輕，只能盡綿薄之力。」
「就連在下的珍重之物都了如指掌。和萊茵哈魯特說的一樣，你真是個可怕的人物，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
威爾海姆眼眸低垂：「不過在下從沒想過，像你這樣瘋子還會顧及人命。」
「哈哈哈——只是不想讓多餘的畫面分走核心演出的戲份。不妨讚美我吧，畢竟我是如此純良。」
大罪司教習慣性地標榜自己，雙手貼臉做出期待的神情。
「演出嗎？真是個令在下感到不寒而慄的詞彙。在瘋狂這一點上，你似乎與在下的一位故人相似。」
「所以——這是在下不得不斬殺你的理由。絕不容許再有第二個他禍亂這個世界。」
威爾海姆的言語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情感，大概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對歲月的感慨。不是惋惜、不是憎恨、也不是遺憾。對於那個曾經禍亂世界的故人，他所懷揣的只剩下決意。
絕不後悔所作所為的決意。
「他失敗了嗎？」大罪司教替在場眾人問道。
「是也不是，固然他所撰寫的劇本被角色們反抗命運的決心所摧毀。最後，他與所愛之人被三首黑龍所吞噬……」
威爾海姆回憶起崢嶸往昔，平靜地敘述起往事：
「雖然在下與同伴們傾盡全力顛覆了他的計謀。但黑龍降世給世人帶來的恐懼是不會消散的。」
「而你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在下必將不遺餘力，避免慘劇再次發生。」
威爾海姆振振有詞，氣勢隨著決心在周身熊熊燃燒，幾乎化作實質的鬥氣讓在場之人皆是為之一顫。
「是嗎？我寫下的世界級劇情，這篇感人肺腑的故事，你居然想要狠心摧毀。太過殘忍了。我要掉小珍珠了。」
大罪司教沉聲道，話語裡是刻意低沉的虛偽的悲痛。
「能聽見傳奇親口敘述數十年前的世界大事……來自弗拉基亞帝國的大罪司教，在王國境內召喚黑龍襲擊都市，最後國王遵照契約召喚神龍降世淨化一切。這種難得的際遇可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的。」
艾爾莎的目光停駐在大罪司教身上：「這也在你計劃之中嗎？」
「在軍火庫留下的犯罪通告，就是為了招來這樣一位高手？」
被質問者笑了笑，音調愈發高昂：「姑且當做這麼一回事吧。雖然我的初心只是想要招來一批士兵處理後事~但！是！能夠將身具重大命運之人捲入戰局。何等有幸！」
「這是你最後的舞台，獵腸者，時間有限，盡情撒歡吧。」
「呵呵……」
火光照耀下，威爾海姆鄭重嚴肅地持劍矗立：
「——【劍鬼】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
「啊啊~開心，太令我感到興奮了！終於來了一個像樣的對手——這個夜晚向我拋來了足以沉醉的理由。」
「——【獵腸者】艾爾莎·格蘭希爾黛。」
艾爾莎反握著彎刀，因興奮而面泛潮紅，捧著臉的手在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眼中高漲的是亢奮的血色凶光。
「抱歉，但在下的妻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在下的溫柔和體貼只會留給與她共度夜晚的時候。剩下的，只是高昂的戰鬥意志而已。」
「很好、真棒、太美妙了！那就讓我們互相廝殺吧！我渴望的也不是溫柔，只有血肉橫飛才能讓我感到喜悅……」激昂地表達自己的真情，艾爾莎頓了頓，用手撫慰著小腹：「……正巧，我也已經餓到極點了。」
「說到飢餓，那就不得不提一嘴，在下的妻子做的飯也是世界第一美味。」
「真是令人嫉妒，被如此深愛著的女人，以及對他人抱以真摯情感的男人。這份熾熱的感情……也讓我從你的腸子裡感受一下你的溫暖吧。」
「抱歉，恐怕在下不能回應您的請求。」
老劍士低下頭，施展而出的是與彬彬有禮的外貌截然不同的粗獷劍技。
銀雨潑灑，女人則用短劍回應交纏。
「啊啊、好棒，剛才……非常有感覺。」
「明明已經衰老到這種程度，居然還跟得上我的速度嗎？真是厲害呢。」
「就跟我想像的一樣很有水平呢，看來是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猛然加速試圖晃過老劍士的女人，被對方仿佛未卜先知地用熟練的劍技攔截，老劍士不緊不慢地做出回應：
「承蒙厚愛，不知在下是否能讓您滿足，這把老骨頭會盡最大努力奉陪到底的。不過您的劍未免顯得太過邪氣，令人感到不快。雖然過往的罪惡無法抹去，趁著年紀尚輕，仍有補救的機會。」
「呼呼呼——說這樣親密的話，恐怕夫人會不高興的吧。」
「對妻子的忠誠是在下最引以為豪的優點。」
嘩啦一聲，老劍士用劍骨滑開彎刀刀刃，劍尖在女人肩上挑起一朵血花。
艾爾莎眼中寒光一閃，反手揮出迅猛斬擊與老劍士的細劍碰撞：「嗜血已經成了我的天性，在非人的道路上已經走得太遠了。就連做人應有的道德也被我忘得差不多了——呵呵……倒不如說從來就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是個人類。」
「嗯，我是吸血鬼呢。」
她低笑著拉開距離，確信地說道。
肩上的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瞬息之間便恢復到完好無損的境地。
威爾海姆眼神一凝：「吸血鬼……能夠無限再生的體質。違背生死常理的邪惡能力啊。」
他曾道聽途說相關事情的隻言片語。這種能力源於北方國家古斯提克的特殊儀式，在儀式之中誕生的便是能夠無限再生的怪物。
「真是傷人的話。但被說是邪惡，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餘力。既然如此，就請讓我用這把刀劃開劍鬼的肚子吧。」
「是為了泄憤哦。」艾爾莎笑道。
愈演愈烈的戰鬥，完全超乎人類想像的動作，刀劍碰撞的鏗鏘之聲，令一旁終於得閒觀戰的昴屏息守望。
「加油啊，威爾海姆先生！」
他不時因劍鬼獲取戰果而拍手叫好，又因獵腸者的超常自愈能力，戰果轉瞬即逝而惋惜：「喂！你這傢伙完全就是作弊吧！哪有這樣的能力！完全白費老爺子的努力啊。」
惹得女人冷漠地撇來一眼。
他不管不顧，咔嚓咔嚓地拍下照片。
「好了，已經沒事了。」
在老人與女人戰鬥的同時，愛蜜莉雅不曾停歇過治療，直到樂仁腹部的缺口完全癒合，她才鬆了口氣。
昴在一旁照相，少女便好奇地湊過頭來，熒幕上呈現的是激烈的交戰照片。
她紫紺色眼瞳映照出那兩人矯健的身手，隨後一臉天真地問道：
「真是……什麼？剛才說的名叫『相機』的東西嗎？」
「是魔法道具嗎？居然能截留他人的時間。好神奇……」
「不、不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愛蜜莉雅扯著昴的袖子說道：「怎麼可以讓威爾海姆先生獨自陷入戰鬥呢？我們也要出一份力！」
以這兩位怪物交手的激烈程度，就算自己加入也只是送菜，白白給老爺子拖後腿。
愛蜜莉雅反駁道：「即便如此，也要儘可能地努力，做我們能做的事情，絕不能放過任何機會！」
「兩位請保持距離。」威爾海姆在激烈交鋒中抽閒勸道：「在下沒法保證在這種戰鬥也顧及兩位的安危。」
「唔。」聞言，愛蜜莉雅陷入低沉的失望。
「啊、啊——哎，真是令人遺憾啊。」
見到兩人站起身，大罪司教忽然發出的叫聲令眾人錯愕地停下動作，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艾爾莎臉上是娛樂被人打斷的不滿，她回望發事的男人。
「接二連三的按照自己的性子行事，打斷他人的戰鬥。我可不是那麼隨便任人擺布的女人。」
「呵，再怎麼不滿意，也到了我們該撤走的時候了。」
「——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啊，你也不想她被人發現吧。」
大罪司教別有深意地說道。
艾爾莎默不作聲，只是沉默著躲避老劍士的追擊。
「鬧騰後就想全身而退嗎？沒有擔當的惡徒，在殺死在下之前，絕不會如你們所願——」
似是因為分心，威爾海姆劈砍長劍令艾爾莎陷入僵直，趁機挑飛了對方手上的武器，隨後拉進距離：
對手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既然殺不死，就廢掉她的四肢，令她喪失行動能力就好了。
老劍士如是想著，劍指肢體。
「小心！威爾海姆先生！」一旁洞察戰局的昴大聲提醒老人注意危急。
艾爾莎手中寒光乍現，她反手抽出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小刀，利用老劍士趁勝追擊的心理，迎面揮舞。
威爾海姆反應神速，面對這避無可避的一擊，將手掌迎向小刀，在掌心被刺穿的瞬間反手抓住了對方。
艾爾莎面色不改，完全不顧及傷勢的扭動身體，讓劍刃撕裂肩膀，從而解除控制。她目光落在被威爾海姆反抓的手上，毫不猶豫地掏出另外的備用小刀，隨著鮮血四濺，自手腕處被刀刃斬斷。
順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彎刀，她猛然後退至大罪司教身旁。
「真是超乎想像的堅強。」威爾海姆讚嘆道：「這份痛楚，就連身經百戰的戰士也很難忍受。您的意志令人感嘆。」
「不好意思，恐怕讓你誤會了。」艾爾莎面帶紅暈：「我是那種會因為痛苦而感到興奮的類型，所以這對我來說，算是別樣的獎勵吧。」
昴無奈地說道：「這不就是變態嗎？」
艾爾莎沒有回應，看向大罪司教：「就和計劃的一樣嗎？」
「對，就那樣撤退吧，別忘了最後一步。」
捕捉到關鍵詞，昴心中的不安頓時放大。
「雖然很遺憾，但今天的表演就到此為止了。」大罪司教彎腰鞠躬，用溫柔謙和、與以往格格不入的語氣說道。
他臉上簡約的線條又變為了：）的樣子，平乏無奇。
「那麼，就請讓我、【歡愉】的大罪司教，為各位堅持不懈的努力獻上贈禮吧。」
「這是免費的。」
「喂喂喂！別自說自話的就想要逃走——」
雖然隱約聽到禮物就感到不安，昴剛怒而發話，面前的一幕便令他陷入震驚之中——
自相殘殺？
漆黑的彎刀猛地劈斬在大罪司教的腹部，隨著肉體被斬裂，一塊眼熟的石頭顯露而出。
因劇烈碰撞泛著紅光、躁動不安地顫動的火魔石。
「不是，又來。」昴悲嘆道。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從未像今日這般熱鬧過的貧民窟，迎來了第三次絢麗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