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的信念正在經受考驗
哈啊——
空靈的呼喚聲在菜月昴耳邊響起，黏膩的聲音鑽進腦海里，攪動著昴混亂的心緒。
順著劉海滴下的汗水遮擋了視線，喉嚨深處痙攣得干痛，昴咬緊牙關，腦海里是驅之不散的火光、刀光與血腥味。
不想回憶的痛苦在腦海中重複浮現。
當他的手輕撫腹部時，總會產生肚子裡的東西稀里嘩啦流了一地的幻覺。
「艾、爾、莎。」
從牙關里擠出的是他深深憎恨和恐懼的名字。
兩次死亡，都是那位黑色麗人的功勞。
呼、呼——呼、
重複深呼吸的動作，調節僵硬的身體，淡化痛苦的體驗，昴用力拍打了下自己的臉，擠出一絲笑容。
「喂，小哥，不舒服嗎？要不要蘋果，還是說想要其他的什麼，我這裡都有，自己挑就好。吃點什麼，就舒服了。」
水果攤老闆照舊招呼道。
見到面帶刀疤、神情兇悍的老闆，昴感到一絲溫暖。
昴說：「老闆，我又回來了。」
老闆愣了愣，他對這個男孩沒有印象，不過男孩眼含熱淚令他摸不著頭腦，他啊啊地附和道：
「啊啊，那個啊，就是那個。呃、那就恭喜你了。」
「所以小哥，你要不要蘋果。」
「老闆。」昴咧嘴笑了：「我可是天地無窮的窮鬼。」
「那就快點給我消失！」
痛罵聲逼迫著昴後仰身子，他剛想夾著尾巴逃跑。
一顆蘋果被扔到了他懷裡。
「不舒服，就去休息。小子，遇到困難就堅持吧，反正別作奸犯科，想著走捷徑。」
「……謝了，老闆，以後有錢我再來光顧。」
「呵，那我就等著你照顧生意。」
希望能別這麼快回來光顧這家店了。
昴內心稍微輕鬆了些，將蘋果塞進袋子裡。
回到大街上的昴，忽然注意到了什麼，他雙眼瞪大——
在那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頭耀眼銀髮的少女格外顯眼。
她搖曳著白色長袍，面色緊張地行走在街上。
紫紺色水晶般的瞳孔，直直地堅定望向遠方。
予人距離千里之外的凜然氣質，高調絕美的容顏，昴不斷追尋的身姿，在輪迴中沒有絲毫改變——
「等、等一下……拜託、等等我。」
昴分開人潮，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上那道身影，他用手搭在對方的肩上，招來的是奇怪的眼神。
「莎緹拉！那個、不好意思，你沒有事吧。」
還搞不清楚想要說什麼，因為有太多事要和她說。但為了改變殘酷的命運，把一切全盤托出，兩個人一起想辦法吧。只要一起，肯定就能夠克服一切困難的。
「！——」
被觸碰肩膀的少女表情由青轉白，面色一下子沉到谷底。
沒有注意到女孩陰沉的臉色，還以為對方只是因為被人搭話感到困惑的昴自顧自地說道：「雖然事情很複雜，我一時半會兒沒法說清楚，就是、呃、你不用擔心，我會解決好事情的。放心吧，即便你大概現在還不認識我……」
所以不能怪罪少女眼中的銳利和冷漠，無論是誰被陌生人搭話，有這種反應都不奇怪。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是說我自作主張要幫你嗎？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和你解釋吧，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我不是說這個！」莎緹拉的語調突然漲高，她憤憤不平地扯著袖子，緊咬銀牙：
「為什麼你要用禁忌的名字……【嫉妒魔女】的名字稱呼我！」
白皙的臉頰漲紅，莎緹拉甩開昴伸出的手，她連退數步，眼中充斥著昴未曾見過的敵意。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出於什麼理由這麼稱呼我，未免也太過分了吧！對一個陌生人說這種話。」
「到底是想幹什麼！」
出乎意料的破口大罵，讓昴措手不及，慌亂之下，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發現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上，人們都為兩人停下了腳步，在這瞬間，以兩人的對話為中心，無數人投來視線。
在那因恐慌而褪去色彩的世界裡，昴就連心跳聲都能清晰地捕捉，濃烈的不平靜與路人的沉默形成強烈對比。
路人對莎緹拉的話語表示認同，紛紛向昴投來不滿鄙夷的目光。
昴如坐針氈，思緒混亂，連像樣的話都組織不起來。他支支吾吾的，求助一般看向假莎緹拉，但卻沒有得到想要的回覆，對方眼中是陌生的冷漠。
「我再問一遍，為什麼要用這個名字叫我。」
面對嚴厲質問的視線，昴根本答不上來；假莎緹拉經過漫長的等待，不耐煩地微蹙秀眉。
她見到昴的手足無措，對這個莫名其妙就對自己惡語相向的人惱火到了極點：
「……我不知道是誰和你說的，但這個玩笑未免過於惡劣，用【嫉妒魔女】的名字，這個禁忌的名字哪怕說出口，也會被詛咒，但你偏偏選擇了這個名字稱呼我。」
「這不是能拿『無知』當做藉口的惡作劇了。」
就是你啊！是你告訴我的這個名字，為什麼現在卻……
昴鼓起的覺悟與勇氣碎了一地。
銀髮少女眼裡的厭惡溢於言表，再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她的憤怒。無論說再多的話也是徒勞。
只是用了她報上的名字稱呼她，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昴，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無助。假莎緹拉無言，倦怠地合上眼：
「那就這樣吧——我可沒有閒工夫和你浪費。」
少女轉頭準備動身離開，昴向她伸出手：
「莎……」
想要呼喚她，名字卻凝固在喉嚨里。
既然這麼叫她是錯的，那自己應該說什麼呢。
昴猶豫了，就在這兒瞬間——
「——啊！」
假莎緹拉發出微弱呼聲的原因——是在攤販撐起的布制遮陽棚上跳躍的嬌小身體。
輕盈落地後，乘著風加快速度。
穿著骯髒衣服的身影，金髮隨風飄揚，靈巧的身法穿過人群，伸長手臂侵入白色長袍里。
接觸只發生了一瞬間，但對風來說，足夠了。
風掀起長袍，扭轉身體躲開抓捕的少女像跳躍一樣拉開距離。
「得手了！」
「？！什麼時候——」
銀髮少女愕然失聲，伸手進長袍里摸索，發現東西被偷走後，瞪大雙眼的少女追尋那得意離去者的痕跡。
那道風手裡握著的龍紋三角徽章，令昴感到眼熟，他立刻喊道：
「菲魯特！」
但身影沒有一絲停滯。
「難道說……你也是共犯嗎？為此才絆住我的腳步。」
聽見昴呼喚偷盜者的名字，少女將目光轉向昴，氣憤不已地發出怒吼。
她惡狠狠地抬起手掌對準昴。但想了一下，咬緊下唇，最後留下一道憤怒的眼神，向著菲魯特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等，誤會啊！」
為了解開誤會，昴剛想追上少女，面前突然浮現一道冰柱，將他攔截在原地。
「不要再跟上來了。」
出現在假莎緹拉背後的，是一隻雙足站立的灰色短毛貓。不同於以往那副輕鬆隨意的表情，大精靈帕克流露出昴未曾見過的嚴肅冷漠。
它說：「對我的女兒說出這樣的話，還想要得到原諒嗎？無知和自私也要有個度吧。」
「再追上來的話，你的下場……」
話音剛落，數根冰槍在空中凝聚，向昴飛去，擦著他的耳朵，打穿了商販身後的牆壁。
「……啊、啊啊，」在那冰冷的惡意下，昴再一次被死亡捏住了心臟，啞然失聲。
「這是最後的警告，消失在我和莉雅的視線里。立馬、馬上。」
雙腿止不住打顫，就像在野外遇到大型捕食者，本能被激發的昴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竄。
「哼。」帕克一聲冷哼。
「真是醜陋。」
……
巷子。
昴失魂落魄地坐在石階上。
「哈、哈哈，為什麼我要這麼認真啊，明明自己不過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還自我感動地，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拯救別人。這是有夠丟人的。」
昴自嘲道，不甘心突然湧起，他一拳砸到牆上，拳頭上鮮血四濺，仿佛沒有感覺一般。
他攥緊拳頭：
「憑什麼啊！」
「搞什麼啊！那傢伙也是、這傢伙也是的，怎麼都一個德行。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啊，連名字都要說假的。」
「就這麼對我不信任嗎……我就這麼不值得信賴嗎！？」
「真是讓人搞不清楚現狀了啊。」
回顧前幾次死亡，第一次是憋屈地被混混們捅死，第二次是和莎緹拉一起，在贓物庫撞見艾爾莎的兇殺現場；第三次則是和菲魯特、羅姆爺一起，在爆炸後被艾爾莎殺死。
說到底，後兩次死亡，究其原因，還不是自己太愛多管閒事了。
要是自己不管的話，羅姆爺和菲魯特想必不出所料地會死在艾爾莎那傢伙手裡，
莎緹拉不免和艾爾莎有一戰，大概結果也是死亡吧。
話說回來。自己憑什麼要救他們？
假莎緹拉用名字欺騙自己；菲魯特就是一個貪婪抬價的臭小鬼；羅姆爺這個面色兇橫的臭老頭與自己不相干。
如果不是假莎緹拉自己不小心，也不會被菲魯特偷走東西；如果菲魯特能老實做人，不干偷竊這種壞事，也不會被艾爾莎殺害；羅姆爺早點金盆洗手，帶著菲魯特走出貧民窟，那幸福生活早就到來了。
都是他們自己的錯，都是他們的錯，跟我有什麼關係。除了樂仁以外……等下就去找他，讓他遠離贓物庫，這下就萬無一失了。
放任其他人去死……很簡單。可這樣真的好嗎？
耳邊有天使擔憂地問道。
「滾吧。我才不要為這些傢伙，連名字都要騙我的傢伙付出生命。」
昴自暴自棄地說道：「竟然不需要我，那就讓他們自己努力好了。生命自會尋找出路。」
「我不也是一樣的嗎？宅在家裡的時候也沒有人來幫助我啊。」
如果不是同學們對他的惡意，自己怎麼會自甘墮落地宅在家裡。正是因為太在乎他人的目光，昴才會愈發地厭惡自己。既然全世界都憎惡我，那我也要用憎……用冷漠回報這個世界。
去死吧！啊啊——全部都去死吧。
反正就算我在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啊。
他突然語塞，話卡在喉嚨。
如果不是我，是別人呢？獲得了死亡回歸能力的是樂仁呢？
昴在心底里，一直對比起自己來說更加優秀的傢伙抱有複雜的感情。忍不住會拿對方與自己比對。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自卑。
但，每當他遇見困難的時候，樂仁留下的善意又會冒出頭來。他的耳邊仿佛響起了往昔的聲音。
「喂，出來玩啊。」
「什麼叫你成了不上學的家裡蹲了，真是沒出息啊，出來玩啊。」
「哦哦，我的時間很寶貴的，無條件分享給你，你可得把我的恩情銘記一輩子。所以出來玩啊。」
回憶逐漸湧上心頭，爬上二樓從窗戶偷窺自己的樂仁，趁著出門躲在柜子里cosplay佛像，在他打開柜子的時候嚇他一跳的樂仁；為了迎合昴二次元愛好的樂仁。
該死的，他怎麼這麼煩人。明明只要放著我不管，放棄我就好了。就連我都放棄了我自己啊！為什麼總要纏著我，拉著我走出房子。
「嫌我煩，問我為什麼要幫你？」
樂仁理所當然地揍了昴一拳：「幫助別人需要理由嗎？一定要說的話，我們是朋友吧。」
昴握緊拳頭。
只有樂仁對自己伸出了援手，那麼我只用報答他就夠了，其他人無所謂。
「……昴，一定要小心啊。等到回來，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說。」
那天晚上，假莎緹拉紫水晶眼眸的擔心是真情實意，絕不是虛假的。
她想要說的是什麼呢？是喜歡我嗎。不可能吧。這麼自戀是鬧哪樣。
……應該、或許、可能，是想要告訴我名字的事情吧。這幅模樣，大概是有什麼苦衷吧。
畢竟假莎緹拉——「莉雅」，帕克是這麼稱呼她的，是個很善良的人嘛。
他想起了第一次輪迴時，唯一對垂死的自己伸出手的銀色身影。
昴看著自己的手，那股溫暖的觸感仿佛仍在掌心。
「啊……我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如果沒有人對我好的話，我肯定能理直氣壯地逃跑吧。畢竟我就是這樣的膽小鬼。」
「可是，我還有事情要去搞明白——那天，握住我的手的人，到底是不是莉雅。」
更何況。
菲魯特這麼拼命，是為了能和家人脫離泥淖；羅姆爺在贓物庫待了不知道多久，是為了守護菲魯特成長。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為了理想，為了彼此努力。
是和自己沒有關係——哪又如何。
「就像別人幫助我一樣，幫助人需要什麼複雜的理由嗎？我只是想要拯救別人，所以願意拼上自己。才不是為了其他什麼高大上的理由。」
「因為助人，就是我自私的願望。」
昴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內心。
「我憑什麼要救你們，你們就死在這裡吧。」
昴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他深深憎恨著無能的自己，但也無比地可憐弱小的自己。
如果自己有能力卻選擇放棄拯救他人，就和那些自己厭惡的人一樣了。
不想讓別人體會被放棄的滋味。
生命是寶貴的，「去死吧」哪怕是這樣的念頭，昴也沒辦法原諒自己。
現在就是改變一切的時候。哪怕不被人理解，被莉雅所厭惡，他也要擅自加入戰局。
畢竟在自己最無能的時候，不也有很多人向自己伸出援手嗎？既然——
「異世界給予了我死亡回歸的能力，一定是想要我做些什麼事情。」
「所以就是那個吧，樂仁說過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區區痛苦罷了……痛苦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無窮無盡的決心從心底里的裂縫湧出。
就算是臨時起意的一腔熱血也好，昴想要證明自己的心，在此刻熊熊燃燒。
昴下定了決心。
「那就準備迎來所有人生還的HAPPYENDING吧。」
「我可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啊。」
空靈的呼喚聲在菜月昴耳邊響起，黏膩的聲音鑽進腦海里，攪動著昴混亂的心緒。
順著劉海滴下的汗水遮擋了視線，喉嚨深處痙攣得干痛，昴咬緊牙關，腦海里是驅之不散的火光、刀光與血腥味。
不想回憶的痛苦在腦海中重複浮現。
當他的手輕撫腹部時，總會產生肚子裡的東西稀里嘩啦流了一地的幻覺。
「艾、爾、莎。」
從牙關里擠出的是他深深憎恨和恐懼的名字。
兩次死亡，都是那位黑色麗人的功勞。
呼、呼——呼、
重複深呼吸的動作，調節僵硬的身體，淡化痛苦的體驗，昴用力拍打了下自己的臉，擠出一絲笑容。
「喂，小哥，不舒服嗎？要不要蘋果，還是說想要其他的什麼，我這裡都有，自己挑就好。吃點什麼，就舒服了。」
水果攤老闆照舊招呼道。
見到面帶刀疤、神情兇悍的老闆，昴感到一絲溫暖。
昴說：「老闆，我又回來了。」
老闆愣了愣，他對這個男孩沒有印象，不過男孩眼含熱淚令他摸不著頭腦，他啊啊地附和道：
「啊啊，那個啊，就是那個。呃、那就恭喜你了。」
「所以小哥，你要不要蘋果。」
「老闆。」昴咧嘴笑了：「我可是天地無窮的窮鬼。」
「那就快點給我消失！」
痛罵聲逼迫著昴後仰身子，他剛想夾著尾巴逃跑。
一顆蘋果被扔到了他懷裡。
「不舒服，就去休息。小子，遇到困難就堅持吧，反正別作奸犯科，想著走捷徑。」
「……謝了，老闆，以後有錢我再來光顧。」
「呵，那我就等著你照顧生意。」
希望能別這麼快回來光顧這家店了。
昴內心稍微輕鬆了些，將蘋果塞進袋子裡。
回到大街上的昴，忽然注意到了什麼，他雙眼瞪大——
在那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頭耀眼銀髮的少女格外顯眼。
她搖曳著白色長袍，面色緊張地行走在街上。
紫紺色水晶般的瞳孔，直直地堅定望向遠方。
予人距離千里之外的凜然氣質，高調絕美的容顏，昴不斷追尋的身姿，在輪迴中沒有絲毫改變——
「等、等一下……拜託、等等我。」
昴分開人潮，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上那道身影，他用手搭在對方的肩上，招來的是奇怪的眼神。
「莎緹拉！那個、不好意思，你沒有事吧。」
還搞不清楚想要說什麼，因為有太多事要和她說。但為了改變殘酷的命運，把一切全盤托出，兩個人一起想辦法吧。只要一起，肯定就能夠克服一切困難的。
「！——」
被觸碰肩膀的少女表情由青轉白，面色一下子沉到谷底。
沒有注意到女孩陰沉的臉色，還以為對方只是因為被人搭話感到困惑的昴自顧自地說道：「雖然事情很複雜，我一時半會兒沒法說清楚，就是、呃、你不用擔心，我會解決好事情的。放心吧，即便你大概現在還不認識我……」
所以不能怪罪少女眼中的銳利和冷漠，無論是誰被陌生人搭話，有這種反應都不奇怪。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是說我自作主張要幫你嗎？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和你解釋吧，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我不是說這個！」莎緹拉的語調突然漲高，她憤憤不平地扯著袖子，緊咬銀牙：
「為什麼你要用禁忌的名字……【嫉妒魔女】的名字稱呼我！」
白皙的臉頰漲紅，莎緹拉甩開昴伸出的手，她連退數步，眼中充斥著昴未曾見過的敵意。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出於什麼理由這麼稱呼我，未免也太過分了吧！對一個陌生人說這種話。」
「到底是想幹什麼！」
出乎意料的破口大罵，讓昴措手不及，慌亂之下，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發現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上，人們都為兩人停下了腳步，在這瞬間，以兩人的對話為中心，無數人投來視線。
在那因恐慌而褪去色彩的世界裡，昴就連心跳聲都能清晰地捕捉，濃烈的不平靜與路人的沉默形成強烈對比。
路人對莎緹拉的話語表示認同，紛紛向昴投來不滿鄙夷的目光。
昴如坐針氈，思緒混亂，連像樣的話都組織不起來。他支支吾吾的，求助一般看向假莎緹拉，但卻沒有得到想要的回覆，對方眼中是陌生的冷漠。
「我再問一遍，為什麼要用這個名字叫我。」
面對嚴厲質問的視線，昴根本答不上來；假莎緹拉經過漫長的等待，不耐煩地微蹙秀眉。
她見到昴的手足無措，對這個莫名其妙就對自己惡語相向的人惱火到了極點：
「……我不知道是誰和你說的，但這個玩笑未免過於惡劣，用【嫉妒魔女】的名字，這個禁忌的名字哪怕說出口，也會被詛咒，但你偏偏選擇了這個名字稱呼我。」
「這不是能拿『無知』當做藉口的惡作劇了。」
就是你啊！是你告訴我的這個名字，為什麼現在卻……
昴鼓起的覺悟與勇氣碎了一地。
銀髮少女眼裡的厭惡溢於言表，再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她的憤怒。無論說再多的話也是徒勞。
只是用了她報上的名字稱呼她，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昴，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無助。假莎緹拉無言，倦怠地合上眼：
「那就這樣吧——我可沒有閒工夫和你浪費。」
少女轉頭準備動身離開，昴向她伸出手：
「莎……」
想要呼喚她，名字卻凝固在喉嚨里。
既然這麼叫她是錯的，那自己應該說什麼呢。
昴猶豫了，就在這兒瞬間——
「——啊！」
假莎緹拉發出微弱呼聲的原因——是在攤販撐起的布制遮陽棚上跳躍的嬌小身體。
輕盈落地後，乘著風加快速度。
穿著骯髒衣服的身影，金髮隨風飄揚，靈巧的身法穿過人群，伸長手臂侵入白色長袍里。
接觸只發生了一瞬間，但對風來說，足夠了。
風掀起長袍，扭轉身體躲開抓捕的少女像跳躍一樣拉開距離。
「得手了！」
「？！什麼時候——」
銀髮少女愕然失聲，伸手進長袍里摸索，發現東西被偷走後，瞪大雙眼的少女追尋那得意離去者的痕跡。
那道風手裡握著的龍紋三角徽章，令昴感到眼熟，他立刻喊道：
「菲魯特！」
但身影沒有一絲停滯。
「難道說……你也是共犯嗎？為此才絆住我的腳步。」
聽見昴呼喚偷盜者的名字，少女將目光轉向昴，氣憤不已地發出怒吼。
她惡狠狠地抬起手掌對準昴。但想了一下，咬緊下唇，最後留下一道憤怒的眼神，向著菲魯特消失的方向追去。
「等等，誤會啊！」
為了解開誤會，昴剛想追上少女，面前突然浮現一道冰柱，將他攔截在原地。
「不要再跟上來了。」
出現在假莎緹拉背後的，是一隻雙足站立的灰色短毛貓。不同於以往那副輕鬆隨意的表情，大精靈帕克流露出昴未曾見過的嚴肅冷漠。
它說：「對我的女兒說出這樣的話，還想要得到原諒嗎？無知和自私也要有個度吧。」
「再追上來的話，你的下場……」
話音剛落，數根冰槍在空中凝聚，向昴飛去，擦著他的耳朵，打穿了商販身後的牆壁。
「……啊、啊啊，」在那冰冷的惡意下，昴再一次被死亡捏住了心臟，啞然失聲。
「這是最後的警告，消失在我和莉雅的視線里。立馬、馬上。」
雙腿止不住打顫，就像在野外遇到大型捕食者，本能被激發的昴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竄。
「哼。」帕克一聲冷哼。
「真是醜陋。」
……
巷子。
昴失魂落魄地坐在石階上。
「哈、哈哈，為什麼我要這麼認真啊，明明自己不過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還自我感動地，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拯救別人。這是有夠丟人的。」
昴自嘲道，不甘心突然湧起，他一拳砸到牆上，拳頭上鮮血四濺，仿佛沒有感覺一般。
他攥緊拳頭：
「憑什麼啊！」
「搞什麼啊！那傢伙也是、這傢伙也是的，怎麼都一個德行。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啊，連名字都要說假的。」
「就這麼對我不信任嗎……我就這麼不值得信賴嗎！？」
「真是讓人搞不清楚現狀了啊。」
回顧前幾次死亡，第一次是憋屈地被混混們捅死，第二次是和莎緹拉一起，在贓物庫撞見艾爾莎的兇殺現場；第三次則是和菲魯特、羅姆爺一起，在爆炸後被艾爾莎殺死。
說到底，後兩次死亡，究其原因，還不是自己太愛多管閒事了。
要是自己不管的話，羅姆爺和菲魯特想必不出所料地會死在艾爾莎那傢伙手裡，
莎緹拉不免和艾爾莎有一戰，大概結果也是死亡吧。
話說回來。自己憑什麼要救他們？
假莎緹拉用名字欺騙自己；菲魯特就是一個貪婪抬價的臭小鬼；羅姆爺這個面色兇橫的臭老頭與自己不相干。
如果不是假莎緹拉自己不小心，也不會被菲魯特偷走東西；如果菲魯特能老實做人，不干偷竊這種壞事，也不會被艾爾莎殺害；羅姆爺早點金盆洗手，帶著菲魯特走出貧民窟，那幸福生活早就到來了。
都是他們自己的錯，都是他們的錯，跟我有什麼關係。除了樂仁以外……等下就去找他，讓他遠離贓物庫，這下就萬無一失了。
放任其他人去死……很簡單。可這樣真的好嗎？
耳邊有天使擔憂地問道。
「滾吧。我才不要為這些傢伙，連名字都要騙我的傢伙付出生命。」
昴自暴自棄地說道：「竟然不需要我，那就讓他們自己努力好了。生命自會尋找出路。」
「我不也是一樣的嗎？宅在家裡的時候也沒有人來幫助我啊。」
如果不是同學們對他的惡意，自己怎麼會自甘墮落地宅在家裡。正是因為太在乎他人的目光，昴才會愈發地厭惡自己。既然全世界都憎惡我，那我也要用憎……用冷漠回報這個世界。
去死吧！啊啊——全部都去死吧。
反正就算我在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啊。
他突然語塞，話卡在喉嚨。
如果不是我，是別人呢？獲得了死亡回歸能力的是樂仁呢？
昴在心底里，一直對比起自己來說更加優秀的傢伙抱有複雜的感情。忍不住會拿對方與自己比對。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自卑。
但，每當他遇見困難的時候，樂仁留下的善意又會冒出頭來。他的耳邊仿佛響起了往昔的聲音。
「喂，出來玩啊。」
「什麼叫你成了不上學的家裡蹲了，真是沒出息啊，出來玩啊。」
「哦哦，我的時間很寶貴的，無條件分享給你，你可得把我的恩情銘記一輩子。所以出來玩啊。」
回憶逐漸湧上心頭，爬上二樓從窗戶偷窺自己的樂仁，趁著出門躲在柜子里cosplay佛像，在他打開柜子的時候嚇他一跳的樂仁；為了迎合昴二次元愛好的樂仁。
該死的，他怎麼這麼煩人。明明只要放著我不管，放棄我就好了。就連我都放棄了我自己啊！為什麼總要纏著我，拉著我走出房子。
「嫌我煩，問我為什麼要幫你？」
樂仁理所當然地揍了昴一拳：「幫助別人需要理由嗎？一定要說的話，我們是朋友吧。」
昴握緊拳頭。
只有樂仁對自己伸出了援手，那麼我只用報答他就夠了，其他人無所謂。
「……昴，一定要小心啊。等到回來，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說。」
那天晚上，假莎緹拉紫水晶眼眸的擔心是真情實意，絕不是虛假的。
她想要說的是什麼呢？是喜歡我嗎。不可能吧。這麼自戀是鬧哪樣。
……應該、或許、可能，是想要告訴我名字的事情吧。這幅模樣，大概是有什麼苦衷吧。
畢竟假莎緹拉——「莉雅」，帕克是這麼稱呼她的，是個很善良的人嘛。
他想起了第一次輪迴時，唯一對垂死的自己伸出手的銀色身影。
昴看著自己的手，那股溫暖的觸感仿佛仍在掌心。
「啊……我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如果沒有人對我好的話，我肯定能理直氣壯地逃跑吧。畢竟我就是這樣的膽小鬼。」
「可是，我還有事情要去搞明白——那天，握住我的手的人，到底是不是莉雅。」
更何況。
菲魯特這麼拼命，是為了能和家人脫離泥淖；羅姆爺在贓物庫待了不知道多久，是為了守護菲魯特成長。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為了理想，為了彼此努力。
是和自己沒有關係——哪又如何。
「就像別人幫助我一樣，幫助人需要什麼複雜的理由嗎？我只是想要拯救別人，所以願意拼上自己。才不是為了其他什麼高大上的理由。」
「因為助人，就是我自私的願望。」
昴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內心。
「我憑什麼要救你們，你們就死在這裡吧。」
昴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他深深憎恨著無能的自己，但也無比地可憐弱小的自己。
如果自己有能力卻選擇放棄拯救他人，就和那些自己厭惡的人一樣了。
不想讓別人體會被放棄的滋味。
生命是寶貴的，「去死吧」哪怕是這樣的念頭，昴也沒辦法原諒自己。
現在就是改變一切的時候。哪怕不被人理解，被莉雅所厭惡，他也要擅自加入戰局。
畢竟在自己最無能的時候，不也有很多人向自己伸出援手嗎？既然——
「異世界給予了我死亡回歸的能力，一定是想要我做些什麼事情。」
「所以就是那個吧，樂仁說過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區區痛苦罷了……痛苦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無窮無盡的決心從心底里的裂縫湧出。
就算是臨時起意的一腔熱血也好，昴想要證明自己的心，在此刻熊熊燃燒。
昴下定了決心。
「那就準備迎來所有人生還的HAPPYENDING吧。」
「我可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