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省城遇蕭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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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魯樹和林茂輝就背著包袱到了潮陽汽車站。

  候車室不大,幾排長凳上坐滿了人,空氣里混著旱菸味和包袱里鹹菜的味道。牆上掛著一塊黑板,粉筆寫著去廣州的班次,一天只有一班。

  他倆沒有排隊,票是縣裡專門安排的,這是一張硬紙片,印著「潮陽—廣州」和票價,背面蓋著當天的日期戳。

  五點半,候車室的廣播喇叭滋啦響了一聲,一個女聲喊:「羊城的班車開始檢票——」

  人群湧向檢票口。魯樹和林茂輝一起跟著人流出了站,一輛灰綠色的長途大巴停在院子裡,車身上印著「粵東省汽車運輸公司」一行白字。

  這是一輛木殼車,車廂是木製的,只有28個座位。

  發動機蓋在駕駛座旁邊,司機正掀開蓋子往水箱裡加水,一股熱騰騰的機油味頓時飄了出來。

  魯樹和林茂輝上了車,座位是硬邦邦的人造革面,坐墊里的彈簧有些都已經塌了。

  他倆把包袱塞進了行李架,挨著車窗坐下。

  車上漸漸坐滿了人,大多是出門的潮汕人,有的拎著蛇皮袋,有的提著人造革提包。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兩人前面,手裡攥著一卷報紙,轉過頭用潮汕話問:「後生仔,去省城讀書?」

  魯樹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出門在外,少說話不是壞事情。

  「考上了?」中年人眼睛亮了,「好!咱們潮汕又出人才了。」

  看得出來,中年人並沒有什麼壞心思,潮汕人團結是出了名的,對於出人才的事情,潮汕人是很看重的。

  車外,司機蓋好發動機蓋,上了車,拉上車門。

  六點整,發動機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車身猛地一抖,緩緩駛出了車站。

  此時,天色剛剛透亮,晨光把路邊的稻田染成淡淡的金色。三月中旬正是春耕時節,田裡灌滿了水,像一面面碎鏡子。有人在田埂上趕牛,有人蹲在河邊洗衣服。

  魯樹靠在椅背上,車窗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知道,這一去,不僅僅是林茂輝,就連他的世界也會被拉開一道縫隙,小小的埔龍西大隊,終究不是他的終點。

  路越來越難走。

  出了潮陽地界,柏油路變成了砂土路,路面鋪著碎石和粗沙,車輪碾過去,揚起一片黃塵。車顛得厲害,像一艘船在浪里晃。有人暈車,售票員從前面遞過來一個塑膠袋,緊接著車廂里就響起了第一聲乾嘔。

  司機開得很穩,但車速快不起來,砂土路上可不敢開太快,怕打滑。

  窗外,路兩邊的樹往後退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從旁邊超過去,揚起一路灰塵。

  路邊的風景也在變。過了普寧,山開始多了起來。

  公路沿著山腳蜿蜒,一邊是陡峭的山坡,一邊是深深的溝谷。路面更窄了,兩輛大車迎面碰上,其中一輛得靠邊停下來讓路。

  好幾次,車在一個急彎處猛地減速,全車人跟著往前一傾,有人小聲罵了一句,有的人笑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司機把車停在了路邊一家小店門口。小店是幾間瓦房,門口掛著塊木板,用紅漆寫著「停車吃飯」四個字。

  如今處在歷史的轉折點上,政策堅冰開始融化,投機倒把的陰影雖然依舊存在,但門已經開了條縫,粵東更是春江水暖鴨先知。

  車門一開,乘客們紛紛下車,有人蹲在路邊抽菸,有人走到店後面的露天廁所去。

  魯樹跟著進了店,店裡擺著幾張八仙桌,一個胖女人正從大鍋里舀粥。他花了兩毛錢要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就著自帶的鹹菜吃了,林茂輝和他的選擇一樣。

  能樸素一些,儘量樸素一些,出門在外財不露富是一個道理。

  旁邊桌上幾個中年人正在喝酒,一個說:「這路啊,啥時候能修好?顛得我腰都快散了。」另一個說:「修?等吧。」

  吃完了飯,司機叼著煙在車外檢查輪胎,用腳踢了踢,又掀開發動機蓋看了看。

  乘客們陸續上了車,車再次啟動。

  一直到了天黑的時候,魯樹和林茂輝終於看見遠處出現了成片的燈火。

  司機喊了一聲:「準備到了!」車廂里一陣騷動,有人開始收拾行李,有人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


  車進了羊城市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路邊的樓房越來越高,騎樓下還有人擺攤。又開了二十多分鐘,車終於拐進了一個大院子,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來。

  車頂的燈亮了,司機拉上手剎,熄了火,回過頭來喊了一聲:

  「羊城省站到了!下車拿好行李,別落下東西!」

  車門打開,一股帶著煤爐味的晚風灌了進來。魯樹和林茂輝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包袱。

  下車時,魯樹在車門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木殼車,車身蒙著一層厚厚的灰,車燈上糊滿了泥點,像跑了很遠的路,累壞了。

  今晚是買不到去京城的火車票了,得在羊城住一晚,此時住宿也有住宿的規矩,你不能自己隨便找一家旅館就住進去,而是必須先去國營的旅店介紹處報到。

  羊城市旅店介紹處離省站並不遠,此時已經排成了一道長龍,足足排了小一個小時,才排到了魯樹和林茂輝。

  省城就是省城,旅店介紹處的工作人員可不認什麼大作家、大學生,先遞上介紹信再說,別的都不好使。

  查驗了介紹信之後,接下來就是薛丁格式的住宿了,何為薛丁格式的住宿?那就是不到最後一刻你壓根不知道自己最終會住在哪兒,甚至有可能是地下室或者防空洞。

  當魯樹和林茂輝接到工作人員開出的單子後,才發現他們二人分到了一個大通鋪,還行,最起碼比地下室和防空洞好不少。

  都是農村娃,自然沒那麼嬌貴,大通鋪一樣住得慣。

  五毛錢的大通鋪又省錢,不過行李還是得看緊一些,畢竟裡面有著關於林茂輝一生前途命運的重要證明。

  好在魯樹自幼練武,五感比常人都靈敏不少,住了一晚上倒也沒發生什麼事。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倆就離開了大通鋪前往火車站買票,遲了萬一沒了票,那才是最大的麻煩。

  1978年,羊城站已是華南地區重要的客運特等站,外觀像一座雄偉大樓,樓頂有「羊城站」三個大字,鐘樓準點報時。

  林茂輝的錄取通知書就是最硬的硬通貨,有了這張錄取通知書,還有那張介紹信,他的票價都比別人少一半,買票也少了不少的麻煩。

  為了讓林茂輝安心去上學,火車票是魯樹掏錢買的。另外魯樹還多買了一張站台票,就為了能夠進站,將林茂輝安全地送到火車上。站台票倒是不貴,價格在五分到兩毛錢之間。

  憑票進站後,魯樹一直將林茂輝送到了火車上,幫他把沉重的包袱行李搬上了擁擠的綠皮火車。

  「樹哥,你回去吧!」

  火車上面,林茂輝重重地抱了抱魯樹,魯樹拍著他的後背,最後一次叮囑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你上的還是水木大學,記住了,去了學校後,一定要跟你的學長們搞好關係知道嗎?不要怕缺錢,如果錢不夠,我可以給你匯,哥的稿費多的是。」

  魯樹話音剛落,恰巧他身旁還有一位戴著眼鏡的清瘦老人,在聽到稿費二字後,老人的耳朵都提了起來。

  「樹哥,我知道,你和我交代的事情,我心裡一切都有數。」

  樹哥?

  老人心中一動,可轉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你有數就行,一定要好好學習,多學對人民有益的知識,你以後一定能受益一生。」

  「嗯!」林茂輝重重地點了點頭。

  魯樹看著自己的好兄弟,雖然有時會揍他,可是真當分別的時候,心裡依舊有著濃濃的不舍。

  這一次,換成了魯樹給林茂輝一個重重的擁抱。

  「一路保重。」

  「樹哥,我在京城等你。」

  林茂輝的神色很鄭重,魯樹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好,我會儘快來京城找你的,沒事兒就多給我寫信。」

  「我知道。」

  火車要發車了,魯樹不得不下了車,在窗外隔著玻璃同林茂輝揮手。

  直到火車緩緩駛離站台,魯樹忍不住跟著啟動的火車多走了幾步,直到走到了站台的盡頭。

  當他看不到小林後,魯樹這才轉身走回去,剛走了幾步,魯樹就看見自己的面前,一位清瘦老人攔住了他。

  「阿公,你有什麼事嗎?」


  老人看起來六七十歲了,魯樹喊一聲阿公倒也合理。

  聽著魯樹的口音,老人就知道他是哪裡人了。

  「你是潮汕地區的?怎麼,來送人?」

  「是,我是潮陽縣的,這一次是送我的好兄弟去上學,他考上了水木大*******陽縣?

  老人的眼睛微微瞪大,至於什麼水木大學,壓根就沒被他放在心上了。

  他只記得稿費、樹哥、潮陽縣這三個詞。

  老人的呼吸都微微加重起來,看起來臉色似乎也變得更興奮了。

  「後生仔,你能和我說說你的名字嗎?」

  對於老人的態度,魯樹覺得很奇怪,他不想多說太多,只能委婉地說道:「阿公,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名字不說也罷!」

  魯樹剛準備走,老人一把抓住了魯樹的胳膊,大喊了一聲:「魯樹。」

  魯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子,好奇地問道:「阿公,你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哈。」老人仰天大笑,笑得極為開心,極為爽朗,「原來真的是你啊!魯樹啊魯樹,我可想你想了很久啊!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了你,哈哈哈,真的是天大的緣分呀!」

  魯樹已經徹底懵逼了,他想了小半晌,也沒想起來自己在羊城有什麼認識的人啊!

  「阿公,你是不是認錯了?」

  「我沒認錯,潮陽縣的大作家魯樹,寫過《給阿嬤的情書》、《變臉》的魯樹。」

  「阿公,你是。」

  老人鬆開了魯樹的手,主動伸出自己的手說道:「認識一下,老頭子我叫蕭英,《粵東文藝》主編。」

  啊?

  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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