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978年的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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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五,灶下的水汽蒙住了半扇窗。

  阿媽從米缸底掏出那包番薯粉,那是用自留地收的番薯磨的,存了大半年,白淨淨的,細得不敢吹一口氣。

  「無米粿,無米粿,」她一邊往粉里兌水一邊念叨,「沒米也要過個年。」

  做無米粿的關鍵在粿皮,阿媽先取一小撮薯粉在鍋里煮成稀糊,拿筷子不停地攪,稀糊倒進粿桶,再摻生薯粉用力揉搓,揉到粉團又韌又彈,才擀出一張張薄得透光的粿皮。

  餡是地里的韭菜,切碎了撒點粗鹽。阿媽托起一張粿皮,舀一勺餡,五指一攏,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青綠。

  包好的無米粿一個個碼在竹篩上,圓的是甜餡(豆沙),尖的是咸餡(韭菜)。

  灶膛的火燒得正旺,永健蹲在灶前添柴,看竹篩里那些半透明的粿子,像一彎彎小小的月亮。

  蒸汽頂得鍋蓋「噗噗」響,阿媽掀開蓋,無米粿蒸熟了,皮變成透明的水晶色,韭菜的綠透出來,像包住了一整個春天。

  「先供祖宗。」阿媽把第一鍋碼進紅盤,永健咽了咽口水,窗外傳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

  1978年的春節,就藏在這碟沒有一粒米的粿子裡。

  沒有米的粿,卻撐起了一個家過年的體面。

  ……

  大隊的小水庫旁,魯樹和林茂輝站在岸邊用石頭打水漂。

  魯樹撿了塊扁平的紅磚片,側著身子用力一甩,石頭在水面上「啵啵啵啵」跳了五下,盪開五圈同心圓。

  最後一圈還沒散盡,就撞上了一條從西邊劃來的小船,船頭水花一炸,那五圈漣漪全亂了,亂了的漣漪就像那些暗涌的心思一般,什麼都還沒定,但什麼都開始動了。

  林茂輝也撿了一塊,不過不如魯樹那樣扁平,他側著身子一甩,結果紅磚沉了。

  「看來你水平不太行啊!」

  「我以為能漂的更遠,沒想到竟然沉了。」

  兩人站在水庫旁聊著天,林萬松騎著自行車趕了過來,一邊騎,一邊大聲地喊道:「趕快回去,四阿公找你們有事情。」

  魯樹和林茂輝對視一眼,隨即跟著林萬松的自行車跑了回去。

  到了四阿公的家裡後,魯樹、林萬松、林茂輝三人圍坐在桌邊,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四阿公。

  四阿公手裡拿著旱菸鍋子,他一向抽不慣捲菸,覺得捲菸沒有旱菸勁大,小小的堂屋煙霧繚繞,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天界。

  「阿樹。」

  「阿公你說。」

  「你還記得永健他們一家嗎?」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經明白了四阿公的意思了。

  魯樹點了點頭,帶著一點唏噓道:「69年的時候牛田洋大風暴,永健他阿爸就死在了抗洪當中。」

  「是啊!」四阿公嘆了一口氣,他活得久,看多了很多的事情,「永健是個遺腹子,這麼多年孤兒寡母的,過得也艱難,年貨是應該平均分配的,不過我看他們就兩個人,過的實在是艱難,所以我打算把我那份讓給他們。」

  「阿公,你這不是在罵我嗎?」魯樹打斷了四阿公的話,當即說道,「姓葉的賠了不少票,我們還沒用完,如今正好給隊裡的鄉親們用,也算是物盡其用了,而且我已經想好了,除了永健一家之外,還有阿懷公、阿耀伯、阿水叔、阿誠叔,這五家額外再加一份。」

  「我都記著呢!」魯樹的聲音仿佛穿過了時間,帶著濃濃的回憶,「那一年我阿爸阿媽病逝,永健他阿爸還沒有結婚,他經常大晚上跑到水庫邊給我弄魚吃,甚至有的時候還會去小北山抓野雞給我熬湯。」

  「後來他走了,永健他阿媽就是那麼困難,我去他家吃飯,從來沒有少過我一頓,還有阿懷公、阿耀伯,他們都是這樣,我是鄉親們養大的,這裡就是我的根,或許有一天我會走出家鄉,可等我死的那一天,我還是要埋在這裡的。」

  「呸呸呸,一天到晚在瞎說,你才多大呀?就死死死的,要是以後再在我面前說這個話,我就拿煙鍋敲你的頭。」

  四阿公是老人,他最見不得的就是孩子在自己面前說死。

  「嘿嘿嘿,我不就是這麼一比方嘛!總之阿公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永健他們五家,隊裡面都清楚是什麼情況,就算給他們加一份,大家也不會說什麼的。」


  「嗯!有我在誰也不敢亂嚼舌根,亂說話,我打斷他們的腿。」四阿公又抽了兩口,接著說道,「到時候你帶著年貨上門知道嗎?」

  做人情,自然得由魯樹來做,別的人都沒有這個資格。

  魯樹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不過他摟住了林茂輝的脖子,裝作惡狠狠地說道:「陪我一起知道嗎?」

  「撲你啊母,你累傻小子呢?」

  「你是不是又想屁股開花了?那麼多東西你想累死我啊!跟不跟我一道?」

  「跟跟跟,魯大爺快放手,脖子要斷了,饒我一命,以後你說啥就是啥。」

  ……

  魯樹拿著賠償的票,和林茂輝一起又跑了一趟供銷社,這一次他們去的人不少,足足十多個,這些人都是來保護魯樹的。

  供銷社的人已經麻了,這一次魯樹就買了五份,他們反倒是覺得太少了,不像這闊佬的風格。

  打完這最後五份年貨,680塊就剩下二十幾塊,這錢花的淌水似的,但是魯樹心裡卻很爽,這錢花的值。

  回到了生產隊,第一家就是永健他們家。

  魯樹和林茂輝拎著年貨,來到了永健家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後,永健媽從家裡走了出來,她腰上繫著圍裙,雙手不停在圍裙上擦拭著,看到魯樹後,她驚喜地問道:「阿樹,你怎麼來了?快快快,來家裡坐。」

  永健媽才三十出頭,可是歲月的侵蝕讓她看起來已經四十多了。

  「阿嫂,我買了年貨,給你送過來,坐就不坐了,還要去其他人家裡呢!」

  「年貨?」永健媽驚訝地問了一句,緊跟著搖了搖頭道,「要什麼年貨?不用不用,書記昨天不就已經發了嗎?家裡已經有了,你還花那個錢幹嘛?」

  魯樹壓根不聽她的話,直接拎著年貨進了屋,屋裡面很簡樸,可是卻收拾得很乾淨。

  他們家放在整個生產隊,都是最貧窮的那一檔次。

  心中嘆了一口氣,魯樹放下年貨,永健媽又拎起年貨要塞給魯樹,一邊塞一邊說道:「阿樹,你去供銷社把這些東西給退了,家裡已經有了,還是你花錢買的,你現在又花第二份錢幹嘛呢?再說了,你這樣弄,讓隊裡面其他人看了心裡會不舒服的,容易讓人在背後說你壞話。」

  不患寡而患不均。

  「阿嫂,這件事情是四阿公定下來的,四阿公說了誰敢多嘴,就打斷他們的腿,阿嫂,要不你去和四阿公說?」

  「啊?是四阿公定的?」

  「是啊!」魯樹點頭說了一句,轉頭又看向了永健,這孩子快十歲了,可是又瘦,又黑,又矮。

  「阿嫂,多的話就不說了,今年咱們一起過個好年,我不缺錢,等正月里的時候,我就準備繼續寫小說,到時候又能賺那麼多錢。」

  永健媽是知道情況的,聽完魯樹的話,她已經驚得合不攏嘴。

  「行了,我走了,永健想吃啥你就讓他吃,別省知道嗎?」

  魯樹擺了擺手和林茂輝一起離開了永健家,永健媽跟著跑出家門,看著兩人的背影,她的眼眶裡變得水汪汪的。

  窮了這麼多年,現在能看到曙光了。

  「阿媽。」

  「永健,你以後要跟你阿樹叔學,要好好學習知道嗎?」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魯永健比一般的孩子要更懂事一些,他握著自己阿媽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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