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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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場聚會通宵達旦。

  酒喝了一壺又一壺,話說了一茬又一茬,從十萬大山的戰事說到楚都的人物,從各家的門客說到列國的形勢,零零總總直說到窗紙上透進了天光來。

  天亮了。

  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散了席,三三兩兩地告辭而去。

  閣中的殘席還沒收拾,酒杯歪在案上,銅壺裡的酒早已涼透了。

  待得眾人都散了,斗班也告辭去了,屈衍獨留了屈成在閣中。

  兩人立在窗邊。

  樓下那條渠汊里的水泛著清晨的微光。

  屈衍看著窗外,開口道:「屈成,往後記得與那罕信打好關係,他若有什麼為難的處,你能幫便幫上一把。」

  「是。」

  屈成點了點頭,應得爽快:「大哥不必交代,我是真心敬佩子文這般的人物。他頂著那一條墊底的道脈在異國做質子,卻從不曾嘆過一聲苦,一身的志氣一股的韌勁,這等君子我打心底里服氣,他若有為難的處我定不會坐視不管。」

  屈衍聽了這話,看了屈成一眼,沒有立時作聲。

  過了片刻,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還是太年輕了些,行事太過意氣用事。」

  屈衍搖了搖頭,聲氣裡頭帶著幾分旁人聽不出的意味。

  「君子,君子。」

  他重複了兩遍這個字眼,像是在品咂什麼味道。

  「這世道裡頭,真正的君子往往活不長命,反倒是那些偽君子一個個都活得很好。」

  屈成沒有說話,只望著窗外那一渠水光默默立著。

  屈衍擺了擺手,示意他去了。

  屈成拱手行了一禮,轉身出了閣門。

  閣中便只剩下屈衍一人。

  他獨自在窗邊立了片刻,渠汊里的水聲遠遠傳來,清晨的日頭照在西市的屋瓦上,把那一帶斗坊的飛檐鍍上了一層金色。

  屈衍轉過身,慢慢踱上了閣中的二樓,倚著欄杆望向遠處楚都的城郭。

  「鄭國。」

  他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罕氏當國。」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中某一處的方向上,那裡是質子館舍所在的一帶。

  「昭余說的若是沒錯,那罕信與罕顯之間有一樁奪脈舊怨。罕顯得的那條天字甲等的太陽道脈本是罕信的,罕信身上那一條黃字丙等的火脈是換上去的,這中間嫡母姜夫人的手筆,那是明擺著的。」

  「這般的仇怨,罕信日後若是成了氣候,與那罕顯與罕氏嫡系之間必有一場龍爭虎鬥,到那時候,便是我屈氏的機會了。」

  屈衍的眼中有精光閃過。

  「屈氏若是能借著罕信這一步棋在罕氏的內亂裡頭占上一個先手,那屈氏在鄭國的經營便不止是一樁交易了。」

  「指不定可以藉此機會,讓屈氏獨吞鄭國。」

  這一句話說完,屈衍的目光里光芒閃爍了幾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獨自立在那二樓的欄杆前望著楚都清晨的天光。

  ……

  半個月的工夫,轉眼便過去了。

  這半個月裡罕信幾乎沒有感覺到歲月的流逝,白日在甲寅堂修行,夜裡在熔兵坊做工修行。

  手裡頭的無相石一塊一塊地攝滿火氣又一塊一塊地耗盡化粉,識海里本我面板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漲。

  開脈經的經驗在漲,演火的熟練度也在漲,一日接著一日他埋在那些數字裡頭,不知不覺便到了四月十五。

  這一日,楚都上下張燈結彩。

  街市上比往日熱鬧了許多,王宮附近的那一帶更是車馬絡繹人聲鼎沸。

  景陽將軍南征十萬大山斬殺妖魔凱旋的慶功大宴便定在今日,這一場宴席設在楚王宮之中,列國的使臣、楚國朝中的顯貴、各方的門客鍊氣士皆要列席,規制之隆重楚都多年來少見。

  清晨。

  質子館舍裡頭,罕信與母親蘅芷、姐姐靖姬坐在食案旁用著早飯。

  「孩兒已與董師請過假了,這兩三日不去學宮都不打緊。」


  罕信道:「昭余前輩那頭上工的事也已告了假,前輩說了大宴要緊叫我安心去。」

  蘅芷點了點頭,替他添了一箸菜道:「那便好,你這些時日一直不著家地修行,這一回好歹歇上兩日也讓身子骨喘一口氣。」

  罕信應了。

  蘅芷放下箸,從案邊取出一封信來擱在罕信面前。

  「家裡來了一封信,是關於你的親事的。」

  罕信抬起眼來看了那信一眼:「親事?」

  「嗯,」蘅芷道:「罕顯先前與國氏定下了一樁婚約,那國氏一女喚作國瑤。你可還記得她?」

  「國瑤。」

  罕信在心裡頭過了一遍,想起來了:「國氏的國瑤,七穆里國氏家的嫡女。」

  國氏是鄭國七穆之一,與罕氏為政治盟友。

  罕氏當國,有國氏出的大力。

  「我記得她,」罕信道:「小時候在滄洧之集上,七穆大人們在堂上議事,我們這些小輩在外頭玩耍,我和她還一道在洧水邊上抓過魚來著,後來各家散了便沒有再聯絡了。」

  蘅芷聽他記得,面上欣慰了些許。

  「正是那個國瑤。」

  蘅芷道:「國瑤天資聰穎,三歲便能習文吟詩作賦,八歲就引動了文氣,在國氏裡頭是被當作掌上明珠養大的。她先前便是與你二哥罕顯定下的婚約,只是如今她祭祖開脈,測出來的道脈品級低下,日後修行怕是難有什麼大的成就。」

  蘅芷說到這裡,語氣頓了頓。

  「姜夫人知道了,便主張著退了這婚約,說她那兒子天賦高絕,定不會迎娶一個道脈低下的女子。只是兩家關係在這裡,罕氏當國離不得國氏的鼎力支持,這聯姻的事又不好斷了,家裡來信的意思,便是將這婚約落到你頭上。」

  罕信聽著,沉默了片刻。

  國氏的國瑤,道脈品級低下,被嫡母嫌棄退了與二哥的婚約,轉頭便落到了他這個庶出的質子頭上。

  在那位嫡母眼裡,一個道脈低下的女子配不上她那天賦高絕的嫡子,她兒子罕顯可以挑三揀四,挑個最好的。

  至於這國瑤,恰好配得上他這個黃字丙等的庶出質子。

  罕信笑了笑,那笑裡頭的意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兒子知道了。」

  罕信點了點頭,並沒有拒絕。

  他如今沒有拒絕的地位,也沒有拒絕的實力,罕氏執政離不得國氏的鼎力支持,這聯姻是兩家之間政治上的紐帶,不是他一個庶出的質子說不要便不要的。

  現在拒絕不了,不代表以後拒絕不了。

  日後有了實力,定要打回罕氏宗族……罕信心中自語。

  「嗯,你既沒有異議那便是應了。」

  蘅芷道,語氣里鬆了一口氣,她想了想又道:「你們如今雖不在一處,倒也可以多通通書信培養培養感情。那國瑤既是個天資聰穎的女子,八歲便能引動文氣,想來也是個知書達理的,你二人多些往來,日後成了親也好相處。」

  罕信道:「好,兒子記下了。」

  蘅芷交代完這一樁,便把話頭轉到了今日大宴上。

  「親事的事日後再慢慢說,眼下最要緊的是今日這場大宴。」

  蘅芷道:「換身齊整的衣裳,差不多該出門了。王宮之內各方耳目都盯著,你們這些質子多抱著團些互相照應著,莫要落了單,宴席上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要多。」

  「好。」

  罕信應了。

  靖姬在旁聽著,手裡的女工活計也停了下來,她看了罕信一眼雖沒有開口卻也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與母親一般無二。

  罕信吃罷了飯回屋換了一身衣裳,那衣裳是從鄭國罕氏府裡帶來的舊物料子還算齊整,是一身深衣,領袖處繡著鄭地式樣的紋樣,雖比不上楚國貴族子弟那般艷色繁複,穿在身上倒也見得端正。

  蘅芷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他鬢角一縷散了的發攏好。

  「去罷,凡事當心。」

  罕信辭了母親與姐姐,掀簾出了屋。

  出了院門,質子館的大門外頭已經候著幾個楚兵了,這些楚兵按劍立著,是奉命來引質子們前往王宮赴宴的。


  罕信出了門便見門外的場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質子館裡頭各國送來的質子,一個個換了齊整的衣裳候在楚兵身旁等著一道往王宮去。

  罕信走過去站到了人群里。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子文。」

  罕信轉頭看去,姜緩立在他身側,穿著一身齊地式樣的深衣,料子比旁人的都好些,領袖處的紋樣繁複,腰間懸著一塊好玉叮咚作響,那從容的氣度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閒適。

  罕信朝他點了點頭:「公子。」

  楚兵清點了人數見質子們到齊了,便在前頭引路。

  一行人出了質子館往楚王宮的方向走去,這一路不遠,質子館本就設在王宮眼皮底下,拐過兩條街巷那一帶朱紅的宮牆飛檐疊疊便在眼前了。

  宮門口早已車馬如龍,楚國的貴臣、列國的使臣、各方的門客魚貫而入,好一派煊赫的氣象。

  罕信隨著這一行質子跟在楚兵身後,邁步往那朱紅的宮門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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