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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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領著罕信到了熔兵坊,將那熔煉赤霄火砂的法子從起火到控溫逐一演了一遍。

  罕信一一記下,管事見他上手利落,囑咐了幾句緊要處,便自去了。

  罕信從懷裡取出幾塊無相石,分散擱在熔爐四周離爐膛稍遠些的地方,凝起心神,運起演火之術,往那熔爐里送去一縷穩穩的火氣,開始了這一夜的活計。

  熔兵坊與先前那靈茶工坊,大不相同。

  這一座熔爐,體量比烘茶的焙爐大出一倍不止,爐膛里的火勢也猛烈得多。

  赤霄火砂在爐中受火熔煉,散出的離位火氣濃郁得幾乎觸手可及,整間坊屋裡頭熱浪翻湧,空氣都隱隱地扭曲著。

  罕信施著演火往爐里續火的同時,留意著那幾塊擱在爐旁的無相石。

  果然快得出奇。

  在靈茶工坊里,一塊無相石攝滿離位火氣須得小半個時辰,這熔兵坊裡頭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石頭的顏色便已從蒼灰轉作了赤紅。

  罕信取了一塊赤紅的無相石窩在掌心,凝起心神運轉《開脈經》,引那石中濃郁的離位火氣往穴殼上撞去。

  一撞之下,便覺出不同來了。

  這石中蘊的火氣比先前在靈茶工坊里攝來的又足了一截,引導起來順當得很,撞在穴殼上的感覺也比先前實了幾分。

  他掐著時辰,默默地計算。

  一刻鐘的工夫,撞了兩回穴殼。

  兩回。

  先前在靈茶工坊里一刻鐘只能撞一回,如今翻了一倍。

  識海里那部《春秋》本我一欄,經驗值跳了兩下。

  【開脈經經驗值+1】

  【開脈經經驗值+1】

  【演火術熟練度+1】

  【……】

  本我面板的提示不斷閃爍著,一行接著一行,跳得比先前密了許多。

  「火氣果然濃郁。」

  罕信心裡頭默念,把這中間的進益細細算了一算。

  「達到了初級無相石能夠承載的極限,這般引導,一刻鐘能夠撞上兩次穴殼。」

  「效率是之前的兩倍。」

  「這樣下來,一個晚上四個時辰三十二刻,便能撞上六十四回穴殼,也就是六十四點經驗值。」

  「至於演火之術,這裡火氣濃郁,引動火氣更加輕鬆,施展的頻次也高了,熟練度的提升速度比在靈茶工坊里又快了一些。」

  「原本計算之中,無相石想來是不夠的,但如今這效率翻了一倍,同樣的無相石能撞出雙倍的進度來,兩個月時間,我有很大的希望能夠達到晉升鍊氣士的標準。」

  他凝神又算了算,心裡頭得出一個數。

  「九成把握。」

  念頭一定,罕信便不再多想,一意修行起來。

  續火,引氣,撞殼。

  熔兵坊里的火光明一陣暗一陣,映在他的臉上。

  本我面板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漲著。

  ……

  楚都西市,斗坊。

  這一處斗坊坐落在西市的一條寬街盡頭,臨著那引雲夢澤水入城的渠汊,門面不大,進了門卻別有洞天,是楚都貴族子弟聚會玩樂的去處。

  這一夜,斗坊的上閣裡頭燈火通明。

  閣中設著長案,案上擺了酒食,銅壺溫著酒,漆盤裡盛著魚膾炙肉,香氣漫開,座中坐著十餘人,皆是楚國大族的子弟。

  這些人與甲寅堂里那些還在撞穴殼的貴族子弟不同,他們都已是鍊氣士了。

  更要緊的是,他們方從南方十萬大山的戰場上凱旋迴來,隨著景陽將軍征伐十萬大山斬殺妖魔,他們是楚國年輕一輩,在那一場戰事裡各自立下了戰功,如今得勝歸來,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座中有養氏的子弟,有斗氏的子弟,也有屈氏的子弟,一個個氣宇軒昂,腰懸佩劍,周身的氣息沉穩有力,行止之間自有一股經過戰陣的殺伐銳氣,與那些沒上過戰場的同輩截然兩樣。

  閣中眾人的目光,都隱隱圍繞著一個人。

  那人坐在長案的上首。

  屈衍,屈氏主脈子弟,年約二十五六,生得面目端方,劍眉入鬢,一身楚地深衣穿得板板正正,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纏著獸筋,看那獸筋的成色不是尋常的物件。

  他在這一眾楚國貴族子弟裡頭地位最高實力也最強,旁人與他說話語氣裡頭自然帶著幾分敬讓。

  斗班與屈成到的時候,閣裡頭已經喝了幾巡酒了。

  兩人掀簾進來,先朝上首的屈衍拱了拱手。

  「屈衍兄。」

  斗班喚了一聲。

  「衍兄。」

  屈成也跟著叫了。

  屈衍抬起眼來,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他們身後掃了一掃,擱下了酒杯。

  「你二人來了,」屈衍道,語氣不緊不慢,「人呢?不是說要帶那位鄭國的罕公子一道來的麼?」

  斗班與屈成對看了一眼。

  斗班先開了口,拱手道:「衍兄,我二人確是去請了的,只是他婉言謝過,說自己眼下實在抽不開身。」

  屈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作聲。

  屈成在旁把話接了下來,將罕信的原話一五一十地轉述過去:「他說的是,下月月末便是學宮下院的季測,也是晉升測試,他要在這兩個月裡頭沖一衝那一場測試,看能不能趕在季測上晉升上院成為鍊氣士,這兩個月的工夫,他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誤。」

  屈成說罷又補了一句:「他的原話便是如此,還請衍兄不要見怪,他並非有意怠慢。」

  這話一出,閣中那些貴族子弟神色都有些異樣。

  一個養氏的子弟手裡捏著酒杯,先笑了一聲:「屈成,你方才說什麼,他要在季測裡頭晉升鍊氣士?」

  屈成點頭道:「正是他的原話。」

  那養氏子弟搖了搖頭,語帶玩笑:「我先前聽你們說起這質子,道是個黃字丙等的火屬道脈,入學才兩三個月罷?一個黃字丙等的,要在頭一回季測便成功晉升上院突破鍊氣士,這話若是傳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旁邊一個斗氏的子弟也跟著道:「莫不是子文兄在說笑?三個月從開脈境到鍊氣境,便是玄字甲等的根骨也鮮有人做得到,黃字丙等的,這不是在說夢話麼?」

  又有一人開了口,這一個說話的口氣便不似方才二人那般善意了。

  「兩位說他有事推了這一場聚會,這話我信,只是推的由頭怎的這般大?頭一回季測便要衝鍊氣士?莫不是嫌我等身分不夠,不值得赴這一場約,故意拿這話來搪塞罷?」

  這一句出來,閣中的笑意便收了幾分,發難的那人看著斗班與屈成,等他們答話。

  斗班聽了這話面色微變,擱下酒杯正色道:「這話差了。子文的心性,我與屈成是看在眼裡的,他在甲寅堂里這兩個月來,是當真一分一秒都沒有虛度。」

  屈成也在旁接了一句:「子文的道脈確是黃字丙等的火屬,可他這兩個月的進境,是實打實開成了三條支脈的,演火之術到了大成,論進度與我這個玄字甲等的已然比肩了。」

  那發難的人聽了眉頭動了動,卻沒有再說什麼。

  斗班接著道:「董師見他每夜做工修行白日裡睏倦不堪,便日日替他施一道清光碟機乏,自那以後他這一月下來幾乎不怎麼睡覺,除卻吃飯的那點工夫,餘下的時辰全數拿來修行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頭也帶了幾分無奈。

  「他這人便是這般的性子,說一分一秒都不能放過那是當真一分一秒都不放過的。他既說要衝那晉升測試,想來是做了盤算的,只是依著我與屈成二人所見,這兩個月要從三條支脈修到鍊氣境,中間還差著好幾條支脈的工夫,到底能不能成,我們也拿不準。」

  屈成也嘆了口氣:「正是如此,我二人心裡頭也覺著這季測他多半還是過不了的,可他在這條路上確確實實是在拼著命地走,這一樁我二人是服氣的。」

  閣中靜了片刻。

  上首的屈衍一直在聽著,沒有作聲。

  待斗班屈成都說完了,他才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笑了起來,那笑聲不高,卻叫閣中的人都轉過了頭來。

  「哈哈哈,有意思。」

  屈衍放下酒杯,笑道:「一個黃字丙等的火脈,異國的質子,入學兩三個月便敢說要衝鍊氣士,還一分一秒都不肯耽誤。這般的志氣,這般的膽魄,倒叫我生出幾分興味來了。」


  他環視了閣中一圈。

  「那吾等便等著罷。到時候季測,諸位都去觀禮看看,天道酬勤,指不定他當真可以。」

  屈衍這話一出,閣中眾人雖心中仍有疑慮,卻都順著他的話頭紛紛點了點頭。

  「衍兄說的是,到時候便去看看。」

  「也好,見識見識這位天道酬勤的質子。」

  話頭到此,方才那一點發難的意味便散了。

  屈衍端起酒來敬了一圈把氣氛重新帶了回來,眾人便不再議論罕信的事,轉而說起了旁的話頭。

  酒過數巡,有人說起了十萬大山裡頭的戰事。

  這些貴族子弟方從那戰場上回來,身上的殺伐之氣還沒散盡,說起那十萬大山裡的妖族一個個都來了興致。

  「你們可知那十萬大山裡頭妖族的巢穴是什麼樣的?」

  一個養氏的子弟抿了一口酒說道:「密林深處古木參天遮天蔽日,腳底下全是腐葉踩一步便陷半尺。那妖族便棲在這等地方,有的在地底掘了洞,有的攀在古木的頂上築了巢,白日裡不見蹤影,到了夜間便成群地出來。」

  另一個斗氏的子弟接了口:「那一回我們追擊一頭赤鱗妖蟒,追了半日才在一處地底石窟裡頭堵住了它。那石窟裡頭竟藏著十幾顆妖蟒的卵,一顆有水缸大小,殼上頭還泛著紅光。」

  「那卵後來如何了?」有人問。

  「砸了,」那斗氏子弟笑道,「十幾顆卵一顆不留,連那赤鱗妖蟒一併斬了。景將軍定下的規矩,斬草務除根,妖族的卵一顆都不許留。」

  眾人聽著這些戰場上的舊事,有驚有險有勇有謀,說到激烈處堂中喝彩聲不斷,說到兇險處眾人又都靜下來屏息凝神。

  這等親歷戰陣的故事與那從金榜上聽來的傳聞是兩樣的滋味,金榜上頭記的只有誰斬了誰誰勝了誰,寥寥幾行字讀來只覺威風凜凜,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說出來的是那密林里的腐葉、暗河裡的彎繞、妖蟒卵殼上的紅光,這些金榜上記不著的物事才是叫人聽得入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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