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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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轉眼,便到了月十五。

  這一天,辰時初,天才放亮沒多久,甲寅堂里學生們便已經齊了。

  質子、楚國的貴族子弟,一個不落都到了堂中候著。

  不多時,董玉的身形出現在講堂前。

  他掃了眾人一眼。

  「今日,景將軍凱旋,咱們前去見禮。」

  董玉道:「有幾樁規矩,先與你們說明白。」

  眾人都靜下來聽。

  「一會兒,我祭出飛舟,載你們去楚都城門。」

  董玉道:「到了那裡,你們噤聲觀禮便是,莫要交頭接耳失了禮數。城門那一處楚國的望族、學宮的大修都會到。你們這些初入門的,舉止上頭仔細些。」

  眾人紛紛點頭。

  董玉交代罷抬起手,他指上戴著的戒指閃爍了一下,飛出一道流光。

  嗖嗖嗖。

  流光在半空里一轉,化作了一艘飛舟懸停在堂前空中。

  罕信抬眼看去。

  那飛舟約莫數丈長短,看那大小能承載三五十人,舟身不算華貴,沒有那些金玉的裝點,卻造得精緻。

  甲板、舟舷、桅杆,一樣不缺,五臟俱全,舟身上頭刻著些紋路,隱隱流轉著光,想是布著什麼陣法。

  董玉飛身而起,落在了飛舟的甲板上。

  他立在舟上,朝堂下眾人,大手一揮。

  清光閃爍。

  罕信只覺得,一股無形之力,托住了自己。

  那力道是溫柔的,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他的身子緩緩向上,還沒回過神來,人已經穩穩地落在了飛舟的甲板上。

  旁的學生也一個一個地被那無形之力托上了飛舟,斗班、屈成、諸稽郢、衛疾,還有姜緩,都落在了甲板上。

  待眾人都上了舟,董玉袖子一拂。

  飛舟緩緩升起,離了甲寅堂,升到一定的高處,便朝著楚都城門的方向破空而去。

  ……

  飛舟之上,眾人站在甲板邊上。

  高空裡頭有罡風,那風裹著寒氣呼嘯著,颳得人睜不開眼。

  只是這飛舟周身,罩著一層光罩,把高空的罡風都擋在了外頭,眾人立在光罩裡頭,只覺風平,不覺寒冷。

  罕信扶著舟舷,往下看去。

  底下那甲寅堂,越來越小了。

  先前他日日待著的那一處院落,這會兒看下去,不過巴掌大小。

  再往四下里看,整座雲夢學宮,重檐疊疊的殿宇,縱橫交錯的院落,也都在腳下縮小了,縮成了一片錯落的屋舍。

  飛舟再往上、往前。

  罕信的眼前,漸漸鋪開了整座楚都,那是他從前在地上走時,看不見的光景。

  楚都的街巷,一條一條,縱橫交錯,像是棋盤上的格子。

  朱紅的宮牆,圈著一片飛檐疊疊的樓閣,那是楚國的王宮,在這高處看下去,也只是城中的一片屋宇。

  引雲夢澤水入城的渠汊,一道一道,在城裡頭蜿蜒,水面映著天光,泛著粼粼的光。

  城外是望不到邊的田野,田壟一塊一塊鋪到天際,再遠處是雲夢大澤,水天相接,一片蒼茫。

  整座楚都,整片雲夢,都鋪在了罕信的腳下。

  這天地在這高處看下去,開闊得很,地上的屋舍、人馬、車船,都成了小小的一點。

  江河如帶,城郭如棋,田野如織。

  天在上頭,地在下頭,人行於其間,渺小得很。

  罕信扶著舟舷,看著這一片在腳下鋪開的天地,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穿來這十餘年,最大的指望,便是開了脈,做個鍊氣士,遊歷天下,親眼看一看這大世風彩。

  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這天地原來是這般開闊。

  「這天地,竟有這般的好景色。」

  罕信在心裡頭默念。

  地上的人,一輩子在地上走,看見的不過是腳下方寸之地。

  井底的蛙,坐在井裡,看見的不過是井口那一片天。


  要立在這高處,才看得見江河如帶、城郭如棋。

  要御得了風,才能這般遨遊於天地之間,俯瞰這一片好景色。

  他不願做那井底之蛙。

  「定要成為鍊氣士。」罕信握了握舟舷,在心裡頭立志:「吐納風雷,遨遊天地,親眼看一看這天地間究竟有多少好景色。」

  這一股志氣,在他心裡頭,燒了起來。

  ……

  飛舟破空,行了一程,到了楚都城門之前。

  罕信扶著舟舷,望向那城門。

  楚都的城門,建得壯闊。

  城牆高聳,牆身是巨大的條石壘成的,牆頭能容數馬並行。

  城門洞開,那門洞高得能容一座小樓通過,門扇包了銅,門釘一排一排,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城門兩側的城樓,飛檐疊出,氣象森嚴。

  而城門這一處的天穹之上,懸停著諸多飛舟。

  罕信看過去,那些飛舟都比他們這一艘大得多。

  有的飛舟長達數十丈,舟身是樓閣的形制,重檐疊疊,宛若一座空中的堡壘,懸在半空,有的飛舟,造得華貴,通體的金玉裝點,在日頭底下,光華流轉。

  這些飛舟的甲板上頭,立著諸多鍊氣士。

  那些人,氣息沉靜,目光清亮,行止之間,自有一股威嚴。

  董玉立在舟頭,給眾人介紹起來。

  「你們看那一邊。」他指著遠處幾艘形制莊嚴的飛舟,「那幾艘上頭的,是咱們雲夢學宮上院的大修們。」

  他又指向另一處。

  「那一片飛舟,是楚國的望族。」董玉道:「那一艘金頂的,是蒍氏的。那一艘懸著玄旗的,是沈氏的。還有那邊幾艘,是斗氏、屈氏、養氏的。這些望族,在楚國,皆是數得著的門第。」

  罕信順著董玉指點的方向,一一看過去,把這些望族的名姓,記在了心裡。

  他的目光,在那一片飛舟上轉著,忽然落在了一艘精緻的飛舟上。

  那飛舟不大,造得卻精緻。

  甲板上頭,立著幾個人,罕信一眼,便看見了其中一個熟人。

  是莊姬,那位執圭夫人。

  此時她立在飛舟的甲板上,著一身楚地曲裾深衣,鬢邊簪著玉。

  莊姬也正看向這邊。

  罕信先是一怔,隨即看清,莊姬看的不是他。

  她的目光越過了罕信,落在了罕信身旁的屈成身上。

  罕信明白過來。

  莊姬,是執圭屈巍的夫人。

  屈成,是屈氏一族的子弟。

  莊姬看的,是自家的族人屈成。

  屈成能叫莊姬這般留意,想來在屈府裡頭地位也不簡單。

  他收回了目光,沒有聲張,莊姬當年那點舊情,到上一回,便已經還清了。

  往後各走各的路。

  罕信回過神來,這時候,他身旁的那些楚國貴族子弟,都來了興致。

  斗班湊了過來,指著遠處一艘飛舟。

  「子文,你看那一艘。」斗班道:「那是我們斗氏的飛舟。舟上那位,穿玄衣的,是我的族兄。他如今在雲夢學宮的上院,已經是鍊氣士了,天生的是雷脈,借風雷生火,繼而由火演五行,日後最起碼是七脈鍊氣士。」

  他說著,神色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屈成也指著另一艘。

  「那一艘懸玄旗的旁邊,是我們屈氏的。」

  屈成道:「舟頭上那位便是屈巍公,他在楚國朝中,身居要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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