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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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罕信聽著,心裡已然明白了。

  江豚淚、黑水珠、泣鮫珠、望歸石、沉碧淚。

  這一類東西,他雖未親見,名目卻在族學裡聽過幾分根底。

  這些物事裡頭蘊的,都是沉淵之氣。

  水屬之氣,並非只有一個模樣,水有數態,沉淵只是其中的一態。

  沉淵者,險陷、流動。

  江河奔流,險灘深淵,所聚的便是這一態,另有一態,水停蓄而為澤,喚作瀦澤,譬如楚國的雲夢大澤,所盛的便是這瀦澤態的水氣。

  天生水脈的鍊氣士,鍊氣也好,修術也好,都離不得這一類沉淵之氣。

  鄭國守著滄江中段,這等東西出得多。

  楚國處於下游,雖有雲夢大澤,瀦澤態的水氣足,沉淵態的卻短了。

  故而要立這江豚之盟,向鄭國來換。

  罕信前世學的,是先秦的典制。

  列國的地緣、資源的爭奪這一道,他從前就有幾分見識。

  此刻把這世道一想,竟與他從前所知的,處處對得上,又添了一層書上沒有的東西。

  那就是氣。

  列國的紛爭,源於氣。

  這天地之間的氣,並非勻勻地鋪在各處。

  氣隨著地脈、地勢走,地勢成了哪一樣,那一處的氣,便偏盛哪一屬。

  譬如那地動頻仍、山搖地裂之地,土屬的精氣生得旺盛,土氣旺,修土的鍊氣士便多。

  只是這等地方多有災殃,地一動,山一崩,殞在裡頭的修士,也比別處多。

  又如那臨水近澤、江河縱橫之地,水屬的氣生得足。

  水氣足,修水的鍊氣士便多,只是這等地方,水患、蛟蜃之災,也年年不斷。

  地氣是哪一樣、有多少,先定了這一國的鍊氣士是哪一路,連這一國人的心性、所尚的道理,也跟著偏過去。

  土氣之邦,民風多尚氣力,好攻伐。

  水澤之邦,民性子也跟著水一樣,繞些,軟些。

  列國各處的地氣,種類不一,多寡不齊,到了廟堂之上,便化作一樁樁的爭執與算計。

  鄭、楚兩國這一筆交易,根子也在這裡。

  鄭國多坎水之氣,楚國少,楚國所余的物事,鄭國又缺。

  兩下里各取所需,這才立了盟。

  前世讀的列國爭雄,是爭土地,爭人口,爭名分。

  而在這個有鍊氣士,能修行的世界,列國之間爭的源頭乃是氣。

  罕信是火屬道脈。

  按說該往火氣豐盈之處去鍊氣,可他人在這水澤之國。

  他從前在族學裡,聽耆老講這些列國爭雄的道理,只當是書上的話,如今人在楚都,做著質子,這些道理,竟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當真世事無常,罕信心中自嘲。

  罕信正出神,靖姬又開口了。

  「還有一樁,你聽仔細些。」

  她聲音壓低了幾分:「我聽館裡的人私下嚼舌,說這回雲夢君請各國質子去,名為商議政事,實則是要問一問,爾等願不願入那雲夢學宮修行。」

  罕信心頭一跳。

  「楚國放出這話,原是要在列國跟前,顯一顯大國的氣度。」

  靖姬接著道:「顯得他楚國寬厚,連質子都肯栽培,以廣納賢才。」

  她說到這裡,轉過臉來,正正看著罕信,神色比方才鄭重了些。

  「弟弟,這一節你給我記牢了。到了那府上,無論他怎麼問,你切莫露出要修行的意思來。」

  「旁人修行也好,爭先也罷,你萬不可出這個頭。」

  罕信沒應聲,只看著她。

  靖姬道:「我從前聽過一樁事。郼國有個質子,喚作苴庚的,送在鄰國為質。那人到了異國,便裝瘋賣傻,成日裡披頭散髮,對著牆說胡話,旁人問他修行的事,他只瞪著眼笑。」

  「後來郼國滅了,那鄰國國君看他半晌,說這是個廢人,留著無用,反倒費糧食,索性放了他去。」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質子越是無用,越是沒有鋒芒,才越能活得長久,到了那府上,藏拙便是,萬莫逞那一時的意氣,不修行,才能活著。」


  帳內靜了下來。

  蘅芷在旁聽著,也輕輕點頭:「你姐姐說得是。信兒,咱們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界上,低著頭才好。」

  罕信緩緩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他這一應,應得誠懇。

  可那心底,靖姬卻看不見。

  姐姐這一番話,樁樁是為他好,他都明白。

  藏拙,保命,安安穩穩熬到兩國和睦的那一日,被放回鄭國去,這是一條最穩妥的路。

  只是,他心裡那一簇剛燃起的火,聽得「雲夢學宮」四字,反倒旺了起來。

  雲夢學宮,他若進得去,便有了功法,有了門路。

  有這一面熟練度的榜在,旁人愁的悟性,他一概不愁。

  術法這一道,他遲早能磨上去。

  剩下的,只差一個修行的入處。

  這入處,眼下看竟像是落在了那雲夢君的府上。

  報這一身的仇,登那一頁《春秋》,做個俯瞰天地、焚山煮海的鍊氣士,去看一看這天下的好景色。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火苗似的,一點一點燃了起來。

  蘅芷見他答應了,鬆了口氣,又絮絮叮囑了幾句路上的話。

  罕信都一一應了。

  那藥喝盡了,蘅芷收了空盞。

  罕信撐著坐起身,背上的傷已結了痂,牽動時還疼,到底能下地了。

  蘅芷與靖姬替他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是鄭國罕氏府裡帶來的舊物,料子還算齊整。

  「這便去麼?」

  蘅芷替他理著衣襟,有些不舍。

  「既是雲夢君下的帖子,去得遲了,怕落人話柄。」

  罕信道:「母親放心,我省得輕重。」

  他辭了母親與姐姐,掀簾出了屋。

  一出屋門,外頭的天光照下來,他眯了眯眼。

  這是他醒轉之後,頭一回看清自己住的這個地方。

  質子館是一處宅院。

  院子不大,也不小。

  說它寒酸,倒也不算,廊柱齊整,瓦舍儼然。

  說它氣派,卻又談不上,處處透著一股拘謹的規矩,牆頭比尋常人家的要高些,院門外,隱隱有楚兵按劍立著。

  他隨著引路的館人往外走,一路看那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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