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打壓?橫渚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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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電把《光陰校舍》當成了非典封校期間教學成果的鐵證:看看,疫情封校,別的學校都在擺爛,我們北電師生堅持創作、堅守崗位、以藝抗疫。

  精神風貌就是這麼硬,這是政績工程,這是門面素材,這是裝逼的最佳道具。

  結果逼還沒徹底裝完,九月開學沒幾天,沈淵又從威尼斯捧回來一尊銀獅。

  北電領導班子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這還得了?

  新一輪的顯擺裝逼之旅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人才培養碩果纍纍,青年學子登頂國際影壇。

  然後問題來了。很尷尬的問題,關於大學生電影節和沈淵之間的尷尬。

  《深海長眠》是去年的片子,論坎城金攝影機的含金量,放在大學生電影節新人獎里屬於降維打擊。

  沈淵本該能把新人獎拿滿,最佳新人導演、最佳處女作這些本都該是他的。

  但是吧,九月初沈淵剛在威尼斯拿了銀獅最佳導演,回頭來領大學生電影節的新人獎?

  那不是榮譽,是打臉,打主辦方的臉,打評審團的臉,也打其他所有參賽選手的臉,更是對參賽選手和沈淵的侮辱。

  更大的問題還有,本屆大學生電影節還來了一堆影視界老前輩。坐在評委席的老前輩是:謝飛,許雷,鄭洞天,吳貽弓,黃蜀芹。

  參賽的前輩是:張藝謀和他的《英雄》、孫周《周漁的火車》、路學長《卡拉是條狗》、陳凱歌《和你在一起》、孟京輝《像雞毛一樣飛》……

  沈淵一個大二的學生,資歷淺得嚇人,輩分低得連敬酒都要雙手端杯彎腰九十度。他拿什麼去跟人家爭,他的威尼斯銀獅獎盃,在這些人面前輕得像紙糊的。

  可又不能一個獎都不給。沈淵手握兩尊歐洲三大獎盃的,全國大學生的眼睛都在看著。

  最後只能走一個折中方案,給個「最受歡迎導演獎」,再追加一個三黃蛋「評審團大獎」。

  兩個都是安慰獎,面子上過得去。評審團的最終結果就這麼定了下來。

  10月20日,頒獎的時候沈淵站在台上,台下坐著的是那些老前輩和全國各地的學生代表。

  他接過獎盃,態度溫和而真誠,語氣平穩,措辭得體。

  頒獎禮結束後,網上輿論炸了。新浪、搜狐、天涯社區的影視論壇上,帖子一條接一條地往外冒。

  有替沈淵鳴不平的,有罵主辦方勢利眼的,有分析評獎黑幕的。還有把沈淵在威尼斯紅毯上的照片,和大學生電影節領獎台上的照片,拼在一起對比的。

  標題寫著:「威尼斯銀獅在手,回國只能拿安慰獎——就因為年輕嗎?」

  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認為這是明顯的打壓,是在故意壓著沈淵。

  而沈淵領獎時不吵不鬧的感謝,那張一點臉色都不給的笑臉,反而讓更多的人心疼了。

  第二天,於藍打了個電話給沈淵,讓他來家裡坐坐。

  沈淵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觀瀾小樓里和田搏聊天,他連忙準備出門。

  田搏問他去哪兒。

  「於藍奶奶讓我去家裡坐坐。」

  到了於藍家,窗台上養著幾盆蘭花,沈淵提著水果糕點進門,叫了聲「於奶奶」。

  於藍笑著招手,她像個普通的老人家一樣,問他最近吃了什麼、有沒有好好休息、媽媽身體怎麼樣。

  沈淵一一回答,聊了好一會兒家常,於藍看著他,輕聲說了一句:「路還長,不急在一時。」

  於藍靠在椅背上,語氣慢悠悠的:「我年輕時也被人壓過、蹉跎過,壯壯年輕的時候也沒少受氣。」

  沈淵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於藍擺了擺手,不讓他說話,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比壯壯當年能忍。但忍不是目的,飛才是。」

  沈淵輕笑一聲:「於奶奶,我懂的,您不用擔心我。」

  從於藍家出來,沈淵殺回了北電,請假。兩個月的申請遞上去,連一句盤問都沒有就批了。

  全程不超過兩分鐘。一座威尼斯銀獅,能抵得他大學餘下數年課業學分。

  北電還是那個現實的北電,沈淵現在不僅有成績,還是田壯壯親自帶的學生。不是學校變好了,是學校明面上可拿捏不動他了。

  回到家,沈淵收拾了行李。顧雪幫著收拾行李,她的兒子又要走了,這次去的是更遠的地方。

  第二天,顧雪送沈淵去的機場。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顧雪拉著兒子的手,不住地叮囑:

  「要照顧好自己,要好好吃飯,不要累著,不要太拼。」一遍又一遍。

  沈淵聽著,沒有打斷,沒有嫌煩,用力抱了抱媽媽。鬆開手後,轉身踏上了飛往洛杉磯的航班。

  飛機穿過雲層,沈淵靠在舷窗邊,嘴角帶著笑意。終於,終於是在國內看到回頭錢了。

  《深海長眠》通過大學生電影節的放映和後續推廣,電視台播放權、正版音像授權及版權費等雜七雜八加起來,總收入8萬塊。不虧,算是收回成本了。

  至於《蝴蝶與潛水鐘》國內票房定格在362萬,分帳比例扣掉院線、發行和稅費,到沈淵手裡大概100萬左右。

  國內授權版權又收了21萬。這個數字放在現在的國內電影市場,對於一部文藝片來說已經很亮眼了,但連成本都沒收回來。

  就靠國內的話,淨虧近70萬。現在的國內票房市場和版權收入是真的太慘了。慘到一個威尼斯銀獅獲獎影片,在國內連成本都覆蓋不了。

  這兩筆帳算完,結論只有一個,短期內電影在國內靠票房賺錢難度還是很高的,能把成本收回來就不錯了。

  不過沒關係。尼克已經發來了歐美地區的票房匯報。得益於威尼斯最年輕最佳導演的名號加持,雖然爭議不小,但爭議本身就是票房催化劑。

  《蝴蝶與潛水鐘》在歐美地區的累計總票房達到了2360萬美金。25%票房分帳,和其他後端分帳,到手的600萬美金左右。

  扣完稅和其他手續費後,沈淵現在海外能動用的資金達到了800多萬美金。

  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律師先生開著他那輛凱迪拉克,來接的機。

  尼克直接把車開到了預訂好的酒店。到了房間,沈淵往沙發上一坐。

  尼克掏出文件,已經開始了他的匯報。說是匯報,不如說是亢奮的演講。

  「老闆,和夢工廠的談判結束了,現在就差您簽字授權了。

  辦公地點也選好了,明天您過去看看,您滿意就簽字打款,咱們橫渚電影就可以掛牌了。」尼克說得飛快,手指在那沓文件上點來點去。

  沈淵靠在沙發靠背上:「尼克,淡定一點。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可是很高冷的。」

  尼克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不不不,老闆,您都說那是第一次。這一年,您的眼光和布局,讓我不得不低下這顆高貴的頭顱。

  「自從去年十月夢工廠翻拍的美國版《午夜凶鈴》全球票房大爆2.46億以來,整個好萊塢跟瘋了一樣,買亞洲知名恐怖片的美國翻拍權。

  但咱們可是在去年六月,價格最低點的時候,入手了十幾部啊。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強調重點:「這些翻拍權的價值,短短一年時間,已經翻了近十倍。

  老闆,十倍啊。

  我在好萊塢幹了這麼多年,見過會炒地皮的,見過會炒股票的,還沒見過炒翻拍權的,炒得還這麼準的。

  沈淵沒接這個話茬,隨口問道:「傑瑞那邊怎麼樣了?」

  尼克的笑容頓了一下:「都搞定了。他把成本壓到了六十萬美金——說實話,他的能力確實很強。

  」尼克聳了聳肩,補了一句,「就看老闆您能不能打破米高梅的魔咒了。」

  沈淵揉了揉眉心,閉了一下眼睛:「尼克,我要休息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說吧。」

  尼克立刻收起了桌上散開的文件:「好的老闆,明天再談。」

  第二天下午,沈淵迷迷糊糊地醒來,身體還沒適應這十六個小時的生物鐘落差。

  他在枕頭邊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翻到尼克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尼克,」沈淵的聲音沙啞,「你怎麼不叫我起來?」

  電話那頭尼克笑了:「老闆,您可是第一次倒大時差。我怎麼可能把您吵醒了?」

  沈淵噎了一下:「好吧。來接我吧,去你選的地方看看。」

  」車子駛出酒店停車場,拐上日落大道。不過五分鐘的車程。好萊塢北側的一個區域,這裡的建築風格和日落大道上的那些玻璃幕牆大樓不一樣。


  尼克把車停在一棟四層磚混小樓前面,指著這條街對沈淵說:老闆,這裡就是好萊塢業內說的『獨立製片一條街』——Valley區(聖費爾南多谷)。」

  「老闆,您或許不清楚,」尼克站在他身後,「好萊塢每天掛牌和破產的獨立製片公司多達三四十家。」

  他一邊說一邊領著沈淵走到小樓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

  尼克帶著沈淵一層一層地往上走,邊走邊介紹:「總面積約九百二十平方英尺。

  一層——前台、會議室、小放映室。

  二層——製片部、開發部、劇本部。

  三層——後期剪輯、調色、小錄音棚。

  四層——高管辦公室、會客室、資料室。

  推開四樓最後一間辦公室的門,尼克轉過身來,朝沈淵攤了攤手:「價格一百萬美元。賣家是個破產的獨立製片人,急著出手。

  這裡是我這兩個月物色的所有標的里,性價比最高,最划算的一棟物業。」

  沈淵從四樓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街對面另一家公司,「這些設備怎麼算?」他問。

  尼克用一種近乎荒唐的眼神看向沈淵:「老闆,您不會以為一座空樓急出能賣到一百萬美元吧?」他把手往西裝口袋裡一插,您這是在質疑我的職業素養嗎?」

  沈淵摸了摸鼻子:「行,就這兒了。」

  十分鐘後,賣家就到了場。一個穿著皺巴巴格子襯衫的中年白人男性。

  沈淵把合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了產權,然後提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打款、交割、拿鑰匙,全套流程走完,不到五分鐘。賣家和沈淵握了握手,說了聲「Goodluck」,然後轉身走了。

  剩下過戶登記之類的手續,尼克說一天之內就能全部搞定。

  辦完正事,沈淵和尼克在街角的一家漢堡店吃了頓簡單的晚飯。沈淵咬了一口牛肉漢堡,評價是「不如肉夾饃好吃」。尼克聽不懂,也沒追問。

  回到酒店之後沈淵一頭栽倒在床上。這一覺睡得黑甜而漫長,身體像是終於追上了跨越半個地球的時差。

  隔天一早,沈淵站在酒店窗前伸了個懶腰,他給尼克發了條消息:「時差倒過來了。來接我。」

  」兩人吃過早飯便驅車前往四層小樓——現在可以正式叫它橫渚小樓了。遠遠地看見門口的台階上已經有了兩個人的身影。

  沈淵和尼克下車的時候,傑瑞和瑞安·雷諾茲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傑瑞的精神面貌和在威尼斯時判若兩人,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被點燃了的狀態。

  他身邊的瑞安·雷諾茲,比沈淵記憶里後來那個紅遍全球的「小賤賤」要年輕得多,畢竟現在的瑞安還是剛來好萊塢的小透明。

  四個人上了四樓辦公室。沈淵在會議桌的主位坐下,看向坐在對面的瑞安·雷諾茲。

  「瑞安先生,角色有問題嗎?」他開門見山。

  瑞安正色起來,挺直了脊背:「沈淵導演,沒問題。傑瑞製片人找到我之後,我已經準備一個多月了。

  」他從隨身的背包里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沈淵瞥了一眼,轉向傑瑞:「製片人先生,我的劇組什麼時候可以開工?」

  傑瑞正色道:「沈淵導演,隨時。」

  沈淵點點頭:「兩天後吧。傑瑞,你安排一下。」

  接下來,幾個人就在這間辦公室里開了一個簡短而緊湊的《活埋》劇本交流會。

  沈淵把劇本的核心意圖、視覺風格、密閉空間裡的敘事,設計邏輯一條一條地講給瑞安聽。

  瑞安聽得非常專注,手裡的筆在本子上不停地記,偶爾問一個問題。

  沈淵聽完問題後,會給出一個讓瑞安忍不住點頭的答覆。

  傑瑞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的互動,不住點頭。

  交流會結束後,傑瑞和瑞安起身告辭,去籌備開拍前的最後事項。

  沈淵和尼克則走進了那間專門給沈淵留的老闆辦公室。沈淵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尼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遞到他面前。美版《咒怨》,橫渚電影投資250萬美元,加上咱們的翻拍授權,拿下了這部電影37%的利潤分成。


  他把一支鋼筆放在合同旁邊,「現在就缺您的授權簽字了,老闆。」

  沈淵看了幾眼合同,又翻了翻後面幾頁的風險條款和退出機制,然後提起筆簽名。

  兩天後,10月27日。

  《活埋》劇組在洛杉磯北郊一座租來的攝影棚里悄然集結完畢。

  好萊塢的德行,和這個圈子的傲慢,沈淵做好了心理準備。

  一個二十歲的華人導演,在一群白人老炮面前,被輕視、被敷衍、被陽奉陰違,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見面禮。

  他甚至提前讓尼克準備了法律預案,用來應對拍攝期間可能出現的糾紛和怠工情況。

  但結果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要什麼效果,攝影指導就老老實實調整機位和布光。

  他要求怎麼調度,場工和燈光師就安安靜靜地把設備搬到指定位置。

  他給瑞安講戲的時候,全場沒有一個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這些人幹活,不需要製片人高壓管束,才配合他這個華人年輕導演,這些人好像只是缺一個讓他們重新開工的機會。

  沈淵看在眼裡,沒有多問。他也規矩地遵守了好萊塢的八小時工作制。

  而尼克,他只在劇組集結當天就來過一趟。那天他本來是想跟沈淵確認幾份文件。然後他站在棚邊看了五分鐘。

  目光從攝影指導掃到燈光師,從錄音師掃到場務,尼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層一層地黑了下去。

  他把沈淵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罵了句「法克」,不是沖沈淵,是沖傑瑞,沖這個見鬼的劇組,然後鐵青著臉轉身就走了。

  這劇組對於尼克來說,晦氣,實在太晦氣了。他現在終於明白傑瑞為什麼能把成本壓到六十萬美金。

  因為整個劇組除了導演和演員之外,全部是米高梅裁撤下來的舊部。連他媽場務組長都是米高梅的。

  尼克坐在自己的凱迪拉克里,拍了下方向盤又罵了句「法克魷」,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潑冷水。

  但米高梅的晦氣虧損魔咒要是有那麼容易打破,就不會成為整個好萊塢所有人的共識了。

  尼克已經把《活埋》這個項目從自己的心理預期里劃掉,判了死刑。六十萬而已,虧了就虧了。就當老闆花錢買個教訓,順便驗證一下米高梅的魔咒到底有多硬。

  一個演員、一口棺材、一部九十三分鐘的長片,在這個安靜的劇組手裡一天一天地成形。

  短短十六天,劇組殺青了。

  喊完最後一聲「卡」的時候,沈淵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周圍沒有歡呼,沒有擁抱,沒有誰開香檳慶祝。

  大家只是安靜地開始收拾器材,偶爾有人低聲說一句「辛苦了」,拍拍彼此的肩膀。殺青的氣氛淡得像一杯涼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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