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光陰校舍》,還是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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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影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手指在分鏡表上點了點,抬頭看了田壯壯一眼,在場的人都懂。

  沈淵這次的路子,完全正統了,是學院派硬功夫。

  這些浸淫行業多年的老人們看完最後一頁,再抬起頭來看沈淵的時候,眼神就徹底變了。

  之前是認可中帶著擔憂,可此刻擺在他們面前的《光陰校舍》,證明了這種公共正能量、體制內審美的作品。

  沈淵同樣能創作,同樣能駕馭。他可以拍出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也可以拍出讓人心裡暖烘烘的希望。

  田壯壯把劇本合上,遞給沈淵,說道:「去籌備吧。」沈淵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這孩子,」周影率先打破了沉默,「在明暗兩極之間,情感系統無縫切換,連個緩衝期都不需要嗎?」

  「這孩子精神狀態正常嗎?」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田壯壯把手裡的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別瞎琢磨了,妖孽嘛,總得有點讓人看不懂的地方。」

  與此同時,消息已經傳遍了北電封校期間的各個角落。沈淵又要拍短片了。

  學生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反應出奇地一致,麻木了。

  封校以來,恐慌的有、擺爛的有、倦怠的有。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種懶洋洋的、低迷的、得過且過的氛圍里。

  可沈淵這個傢伙好像完全不受影響,又來一部,他是機器嗎?他不累嗎?他沒有創作極限的嗎?

  有人試圖用「他本來就是文學系降級到導演系的,文學底蘊深厚」來說服自己,可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6月4日。沈淵拉著人,又開始了拍攝。

  6月10日,成片出來了。非典持續數月的封閉管理讓所有人都繃到了心理的極限。壓抑了數月。

  人心疲憊,情緒低迷。封閉環境對精神的慢性磨損,日復一日,鈍刀子割肉,不見血,但疼。

  就在這樣的氣氛里,學校把沈淵這部短片,在全校範圍內播放。

  這部短片不是在控訴什麼,只是在說,我們都在一起,我們不孤單,這段日子會過去。

  放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合適不過。既能慰藉所有人,又能彰顯學校的人文底蘊和師生精神風貌。

  沒有人反對,沒有人有異議,從校領導到系主任,一路綠燈。

  《光陰校舍》被全校播放。

  風格:學院派散文詩

  導演:沈淵。

  時長:14分48秒,畫幅16:9

  色調:前中段低飽和柔彩,後三分之一漸褪淺黑白,結尾回暖柔彩

  核心主題:非典封校歲月,方寸校舍之內,學院少年靜默堅守,初心不曾黯淡。

  序幕:

  清晨薄霧漫過校園,側逆光灑落,北電正門鐵柵欄緊閉,空無一人。

  梧桐枝椏垂落,晨光穿透欄杆,在地面投下細碎光斑,四下寂靜無聲。

  長鏡頭緩緩推進,掠過空曠操場、靜默的籃球架、無人的跑道。

  再掃過空蕩的教學樓走廊,窗格光影鋪滿地面,唯有輕微腳步聲迴蕩。

  微風拂動教學樓窗簾,窗外樹梢輕晃,歲月靜止,只剩封校的沉寂。

  室內暖光包裹剪輯室,沈淵獨坐檯前,指尖輕觸滑鼠,專注盯著影片素材,眉眼沉靜。

  排練室柔光溫潤,朱亞文立於鏡前,只一遍遍,微調眼神、神態與肢體,默默打磨演技。

  圖書館靠窗處,劉藝菲安坐看書,陽光輕落髮梢,指尖緩緩翻動表演理論書籍,溫柔安靜。

  田壯壯緩步走過走廊,望向鏡頭,微微頷首示意,從容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

  短促蒙太奇,碎片化鏡頭:

  食堂里,學生保持距離安靜打飯。

  宿舍窗前,羅晉望向校外遠方。

  深夜機房,電腦微光閃爍。

  排練室里,周揚正在訓練。

  午後梧桐道,樹影斑駁,表演系少年並肩慢行,低聲輕語,笑意青澀,全片第一聲細碎人聲,清淡無喧,儘是青春溫柔。

  畫面色調緩緩褪淺,漸入黑白。


  黃昏暮色,劉藝菲獨行於校園小徑,背影清寂,步履平緩。

  鏡頭定格特寫:輕敲剪輯鍵盤的指尖、排練鏡里模糊的人影、書頁上的殘光、牆壁斑駁光影。

  教學樓天台,沈淵迎著落日逆光佇立,望著封閉的校園。全片唯一一句台詞,低沉平緩:總有一段日子,要安靜沉澱,慢慢等待。

  所有少年不約而同,立於教學樓廣場,彼此相隔半步距離,一同抬頭望向落日餘暉。

  晚霞中只剩安靜的側臉剪影,畫面徹底歸於純黑白。

  落日晚風拂動梧桐枝葉,剪輯室檯燈徹夜未熄,北電校牌在暮色中靜靜矗立。

  黑白畫面緩緩暈開,重新回暖為柔潤彩色。

  夜幕降臨,校園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影搖曳,少年身影悄然散去。

  深夜的教學樓,零星窗燈在寂靜黑夜裡亮著。

  影片結束。

  黑底白字的極簡字幕緩慢逐行浮現

  2003春·非典封校·北京電影學院

  身在校舍,心向光影

  少年不改,初心未歇

  全校播放的效果,比校方預想的要好得多。

  之前《高台》的時候,大家說「沈淵太陰暗了」「心思太重了」。

  看完《光陰校舍》,沒有人再說這種話了。「他原來也能拍這種啊。」

  「這不像他拍的吧?

  「大家看著拍的,片尾字幕寫著呢。

  」人們更願意相信一個人是複雜的、多面的、不可簡單歸類的。

  當一個人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兩面,大家不會覺得他分裂,反而會覺得他更有深度。

  劉藝菲是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看的。她看到自己在圖書館靠窗看書的那個鏡頭。

  聽著其他女生在小聲評價:「劉藝菲在片子裡看著好舒服啊,

  劉藝菲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她。這個評價讓她心底對沈淵別樣的感覺又加重了幾分。

  6月17日,寧昊畢業了。

  這個畢業儀式潦草至極。非典還沒結束,學校通知:不用返校,不用答辯,不用舉辦畢業展。

  寧昊在北電待了兩年,到頭來連一場像樣的畢業典禮都沒有。

  他站在北電校門口的柵欄外面,手裡捏著《香火》的光碟。

  柵欄裡面,校內老師把他的畢業證、學位證和離校材料從鐵柵欄的縫隙里遞出來。

  沒有撥穗,沒有合影,沒有散夥飯。非典時代獨一份的畢業儀式,就這麼潦草地交割完畢。

  沈淵和田搏也來了,站在柵欄裡邊看著。

  等寧昊塞完東西,說了句「看什麼看」。

  「昊哥,恭喜畢業。」田搏和沈淵隔著柵欄喊了一句,寧昊笑了笑,揮了揮手走了。

  6月24日,非典的陰影終於散了。北京新增確診病例連續多日歸零,北電正式結束封校,緊接著就是放暑假的通知。

  被關了幾個月的學生們像開閘的水一樣往外涌,校門口久違地熱鬧起來,沈淵是解封後第一時間離開學校的。

  劉藝菲也要走了。她的行程早就定好了,《天龍八部》的宣傳即將啟動,離開前,她又來到了那個角落。

  角落裡安安靜靜的,那個總是低頭寫東西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段封校的時光對她來說,和任何一段經歷都不一樣。在這裡她只是她自己,沒有鏡頭,沒有媽媽盯著。

  那個唯一看懂了她所有的人,那個疏離又溫柔的傢伙,那個安靜陪伴了她兩個月的人,沒有道別就走了,她有些悵然若失。

  沈淵回家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門口,把媽媽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封校期間他隔三差五就和媽媽通電話,電話那頭顧雪總是說「媽沒事」「家裡都挺好的」「你在學校好好的就行」。

  可電話里是一回事,親眼看見人站在這兒,是另一回事。

  顧雪看到兒子回來了,笑得溫溫和和的,走過來抱了抱兒子,抱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點,然後鬆開手,轉身去廚房給他做飯。

  暑假開始了。沈淵是真的鹹魚了下來。


  不是窩在家裡陪媽媽吃飯看電視,就是在觀瀾小樓里泡著。

  寧昊拉著沈淵,去拍MV掙錢。沈淵跟著扛三腳架也扛得毫無怨言。

  有時候拍完一個鏡頭,寧昊蹲在監視器前面看回放,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討論構圖和節奏,像是又回到了《深海》的時候。

  不跟寧昊跑的時候,他就幫田搏代筆一些不署名的劇本。田搏有時候忙不過來,就把大綱扔給沈淵。

  沈淵無所謂地幫著填內容,錢也不要,全歸田搏。田搏一開始還推辭,後來也就習慣了。

  再和趙棵聊聊天。趙棵在電話那頭吐槽劇組的盒飯難吃、導演脾氣大。

  沈淵就在電話這頭笑,說等她回來請她吃好的。隔著電話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再有空閒,便約上曹艷,有個劇本雛形,想聽聽她的想法,抽空聊一聊。

  聊著聊著,就去賞話劇、看電影、吃便飯,全程低調不聲張。

  沈淵的情感打窩,不急躁、不刻意、不步步緊逼,始終保持著紳士得體的安全距離。

  每一次邀約都平淡自然,像是閒來無事的順手為之,平淡又舒心。

  曹艷從未拒絕過他的邀請,卻也從未主動過半分,這樣克制又淡然的相處,恰恰是沈淵想要的節奏。

  對於沈淵這種渣男打窩慢養魚的做法,刑愛那的白眼已經翻到天上去了。她不需要沈淵承認,她長了眼睛,會看。

  每次看到沈淵笑嘻嘻地從外面回來,就知道他又去周旋相處了。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拍沈淵一巴掌,或者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

  沈淵挨了打也不惱,總是笑著躲,不還手,不解釋,也不改。

  邢愛娜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你就不怕翻車?」

  「翻不了。」沈淵說。「

  憑什麼?」

  「憑我沒做任何一件越界、會翻車的事。」

  」邢愛娜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只是同時在接觸幾個女生,而已。

  在法律上,甚至大部分人的道德標準里,這都不算錯。

  但「不算錯」不代表「不渣」。邢愛娜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說了。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7月31日。

  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入圍名單公布。消息從海外傳來,國內的電影圈炸開了鍋,《蝴蝶與潛水鐘》赫然在列。

  導演沈淵,監製田壯壯,還有那華麗的台前幕後陣容,入圍第六十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傍晚,沈淵又被田壯壯叫了出去。還是那家老北京涮肉館,還是那個包間,還是那群老傢伙,熱氣氤氳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田壯壯端起杯子,第一杯先和沈淵碰了一下,只是說了一句「小子,沒給我丟人」。

  從殺青晚宴那一次被喝到桌子底下之後,田壯壯再也沒讓沈淵被灌翻過。

  沈淵坐在田壯壯旁邊,該敬的敬,該謝的謝,田壯壯的護短,從來不是嘴上說說。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街上沒什麼人,遠處有一兩聲狗叫。田壯壯走得慢,沈淵跟著他的步調。

  「回去好好準備。威尼斯那邊的手續,我來辦。」

  田壯壯在路口停下腳步:「你現在的任務,是把狀態調整好。別熬夜了,黑眼圈太深,上鏡不好看。

  」沈淵被這句話逗笑了。田壯壯擺了擺手,轉身走了,背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胡同口。

  沈淵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夜色。重生後的成名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劉藝菲發來的消息:「沈淵同學,你的電影入圍威尼斯了。恭喜。」沈淵回了:「謝謝。」

  八月二十七日,威尼斯電影節開幕。

  前一天,田壯壯就帶著沈淵、李雪健等《蝴蝶與潛水鐘》的主創團隊,飛抵了這座漂浮在海上的水城。

  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評審團主席是義大利國寶級導演馬里奧·蒙尼切里。

  開幕式影片則是伍迪·艾倫的《還有什麼》。

  主競賽單元共入圍二十一部電影,其中華語電影占了三部:


  黎妙雪的《戀之風景》,

  蔡明亮的《不散》,

  以及沈淵的《蝴蝶與潛水鐘》。

  三部華語片,分別來自兩岸三地。

  開幕式紅毯,田壯壯走在沈淵身後半步的位置。

  威尼斯的開幕式酒會,全世界的電影人聚在這裡,各種語言在同一個空間裡交織碰撞,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沈淵站在田壯壯身邊,保持著一種安靜而有禮貌的站姿。他打量著周圍的人群,偶爾有人認出他來,

  「Oh, the young director who won the Caméra d'Or last year!」

  去年坎城金攝影機的餘溫還在,足夠讓一些人在酒會上對他多看一眼,客氣地舉杯致意。

  但也僅此而已了。跟在田壯壯、侯詠、霍廷霄、王丹戎、周影、李學東這群人身邊,他依然是個嘍囉。

  這些人身上隨便拎出哪一個,肩上扛著的都是好幾座三大電影節的獎盃。

  田壯壯雖然沒有三大金獎傍身,但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國際電影圈認可的一塊招牌,沈淵一個金攝影機擱在這群人堆里,真的不夠看。

  8月31日,《蝴蝶與潛水鐘》在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正式首映。

  放映廳里座無虛席,評委們坐在前排,媒體和影評人散落在中間,後排是專程趕來的觀眾和電影愛好者。

  燈光暗下來,銀幕亮起,李雪健那隻唯一能動的左眼填滿了整個畫面。

  影片開始。

  李雪健飾演的主人公突發腦幹中風,昏迷了20天。醒來後,他發現自己全身只有左眼可以眨動。

  語言治療師為他設計了字母表,他通過眨眼來選擇字母,拼出單詞、句子。過程極慢,一天只能寫兩三個字,全書耗時約四個月。

  他在病房裡,用眨眼「口述」了那本回憶錄——《潛水鐘與蝴蝶》。

  電影的開頭用了長達四十多分鐘的主觀鏡頭。觀眾被放置在那具不能動彈的身體裡,透過他的眼睛看世界。

  病房白色的天花板,護士在床邊走動的身影,窗外偶爾飛過的鳥,兒子湊近的臉,前妻離去時的背影。

  加上內心獨白,呈現他被禁錮後的精神生活。

  他在腦海里回憶曾經風光的主編生涯、情人、妻兒、父親。那些畫面是彩色的、明亮的,充滿了細節,像「另一個世界」。他回不去的世界。

  影片的結尾安靜而莊重。《潛水鐘與蝴蝶》出版兩天後,那隻眨動了二十萬次的左眼終於合上了,蝴蝶從沉入深海的潛水鐘里破浪而出。

  李雪健的左眼緩緩合上,畫面定格,然後漸黑。

  放映廳里掌聲響起來了。有人站了起來,接著更多的人站了起來,掌聲像浪潮一樣從前排涌到後排。

  田壯壯輕輕地推了沈淵一下,往前推,示意他上台。沈淵走上台的時候,燈光打在他身上,

  在持續了很長時間的掌聲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之後,他對著台下的觀眾和評委,深呼吸,用英文說:「肉身可囚,靈魂不死。真正的自由,是精神的飛翔。」

  掌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鞠了一躬,轉身走下台。

  展映結束之後,沈淵在人群里被人拍了拍肩膀。他轉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賈樟柯。

  賈樟柯的《世界》入圍了本屆威尼斯的「未來之獅」單元,兩個人都是帶著作品來的,都是北電出來的。

  兩人不是第一次在三大電影節見面了。但這一次,賈樟柯看他的眼神和上次明顯不一樣了。

  「學弟。」賈樟柯開口,稱呼從上次的「師弟」變成了「學弟」,一字之差,意味微妙。

  見到沈淵身後田壯壯,連忙跟田壯壯打了聲招呼:「田老師。」田壯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沒多說什麼。

  賈樟柯轉身面向沈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電影很棒。」

  」沈淵回道:「謝謝師兄。」但賈樟柯已經轉身走了。

  田壯壯笑了笑,走到沈淵身邊,把手搭在沈淵的後背上,輕輕往前推了一把:「接下來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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