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兜底,夢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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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壯壯拍了拍沈淵的肩膀,

  「孩子,我老田說了給你兜底,你就放心受著。以後專心讀書,拍電影。學校里的事,我替你擋著。」

  沈淵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田老師,劇組您可以安排籌備,但不用您出錢。我有錢,預算出來跟我說一聲就行。」

  田壯壯明顯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學生。

  「你能拿出多少?」

  沈淵笑了笑,很平靜地說:「三百個以內,我自己能搞定。」

  田壯壯笑了,發自內心的、真正開懷的笑。

  沒有再說什麼,手裡握著那份劇本,轉身離開了觀瀾小樓。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沈淵站在門口目送田壯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再也看不見了,才輕輕關上了門。

  邢愛娜快步湊到沈淵身邊:「弟弟,什麼情況?田導怎麼笑得那麼開心?」

  沈淵攤了攤手:「我怎麼知道,我就說了自己出錢拍這個電影,他就笑著走了。」

  「真確定要拍了?」邢愛娜壓低聲音擔憂道,「你的錢還夠?」

  沈淵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確定要拍,錢的事,我自有辦法。」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對了,昊哥不是快畢業了嗎?他的畢業影片怎麼說?都沒聽他提過。」

  邢愛娜立刻擺了擺手:「你別管他,他那個人,傲著呢。不會向你開口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過真要有事需要幫忙,我會向你開口的。」

  沈淵點點頭,沒有再多勸。寧昊的傲氣,他只能尊重,不能觸碰。

  「行,姐。真有事你吱聲。」他頓了一下,笑著說,「弟弟弄個劇本、投資電影拉來幾百萬,還是不難的。」

  邢愛娜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小子,到底哪來的渠道?張口就能拉來幾百萬。」

  沈淵笑了笑,沒有回答。

  邢愛娜白了他一眼,也沒有再多問,嘴裡嘟囔著「臭小子」,嘴角卻是翹著的。

  時間不聲不響地跨進了2003年。元旦剛過,北京城還沉浸在節日的氣氛里。

  距離那天晚上田壯壯帶走劇本,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沈淵沒再見到他的人影。他並不怎麼在意。照常上課,日子過得規律而安靜。

  但他並不是什麼都沒做,他已經給遠在好萊塢的尼克發了一封郵件,讓他以電影投資的名義操作。

  從自己那家好萊塢公司的帳戶上轉了三十萬美金到觀瀾的帳上,走的是跨境投資通道,扣除手續費和稅費後。

  此時觀瀾公司的帳戶上,加上他身上的,一共三百多萬元人民幣。有了這筆錢,無論田壯壯那邊進展如何,至少他不會因為資金的事被卡脖子。

  至於海外那頭,買完網易的股票、拿下十幾部亞洲恐怖片的北美翻拍權,又轉出這三十萬美金之後,帳戶上還剩一百多萬美金。

  這個數字放在好萊塢不算什麼,但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讓他在面對大多數事情時保持從容。

  一月八日,北京的冬天正冷得結結實實。期末考試周即將收尾,沈淵剛結束一門考試,就看見田壯壯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等著他。

  一個多星期沒見,田壯壯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但精神頭卻出奇地好。

  田壯壯把沈淵叫到一邊:「都準備好了。期末考一結束,直接進組,劇組就等你這個導演就位了。」

  沈淵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田壯壯已經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開始逐項交代。

  「《蝴蝶與潛水鐘》,膠片拍攝,總預算一百九十萬,廠標我已經順手搞好了。」

  沈淵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田壯壯已經繼續往下念了。

  「我掛製片和監製。導演:沈淵。」他抬起眼皮看了沈淵一眼。

  接下來的名單,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沈淵的心口上。

  「攝影指導:侯詠。

  美術指導:霍廷霄。

  錄音指導:王丹戎。

  剪輯指導:周影。

  製片主任:李學東。」


  田壯壯念得理所當然,可這些名字里的每一個拎出去,都是能在國內影壇獨當一面的狠角色。

  不是普通導演能奢望的配置,更別說沈淵這個學生了,這是一支在三大電影節都站穩腳跟的頂級劇組班底。

  沈淵連呼吸都屏住了。這些人可是紮根華語影壇半壁江山的五代「夢之隊」

  田壯壯卻還沒說完。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頁,繼續念演員名單。

  「男主角,李雪健。」

  「女主角,陳瑾。語音矯正師,靈魂知己。」

  「女二號,詠梅。演專職陪護護士長。」

  「父輩心靈引路人,神父兼舊友老者——焦晃。」

  「少年舊識,遺憾白月光——秦海璐。」

  「女主摯友,心理疏導志願者——盧芳。」

  田壯壯合上文件,抬眸看向他。

  台前幕後整套陣容,演技、口碑、圈內資歷,奢侈得刺眼。

  短短一周,敲定演員、壓下預算、辦妥廠標,再集齊這般神仙班底。

  沈淵整個人處在失神的懵怔里,這才真切的窺見,田壯壯的人脈、根基與分量有多恐怖。

  這哪裡是受人提攜,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托舉到,他眼下根本觸碰不到的高度。

  他第一次切身讀懂,原來有前輩願意為你站台撐腰時,世界的運轉方式從來都不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這……」

  田壯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舞台給你搭好了。就看你能不能扛得住了。」

  沈淵深吸一口氣。隆冬凜冽的空氣灌進肺里,心底一陣發虛。這樣一套頂配班底,根本不是此刻的自己能從容駕馭的。

  可路已經鋪到腳下,台面已經架起,事已至此,硬著頭皮也要上了。

  沈淵對上田壯壯的目光,鄭重地點頭說道:「田老師,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沈淵手裡的這個劇本,前世是載入影史的作品。

  2007年,《潛水鐘與蝴蝶》導演:朱利安·施納貝爾。

  坎城電影節:最佳導演獎。

  金球獎:最佳導演和最佳外語片。

  奧斯卡多項提名。

  一部關於癱瘓病人的法國電影,它冷靜、克制、甚至有些幽默,但它在情感上的爆破力比任何催淚彈都要猛烈。

  這部電影改編自一個真實的故事。

  1995年,法國。讓-多米尼克·鮑比,時任《ELLE》雜誌總編輯。一個普通的下午,他在開車回家的路上,突然昏迷。

  等他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時,一切都變了。腦幹中風。

  他的意識完全清醒,但他動不了,全身上下唯一能夠自主活動的,只剩下一隻左眼。

  接著一個叫亨莉埃特的語音矯正師走進了他的病房,她創造出一套獨特的交流方式。

  按照法語字母的使用頻率逐一朗讀字母,鮑比用眨眼來確認需要的字母。

  鮑比就這樣,用大約二十萬次眨眼,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口述完了《潛水鐘與蝴蝶》這本書。

  出版兩天後,他死了。這本書像是他用最後的力氣從海底浮上來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氣盡了,人也沉了。

  片名的寓意深刻:「潛水鐘」是那具將他禁錮的軀體。

  「蝴蝶」是他那不受任何束縛,自由翱翔的靈魂和想像力。

  沈淵把故事徹底華語化了。名字從《潛水鐘與蝴蝶》改成《蝴蝶與潛水鐘》,把靈魂放在了身體的前面。

  不是被困住之後才想起來飛翔,是飛翔之後被生生拽下來。

  最重要的是,這部電影還是單一場景,一間病房解決幾乎所有拍攝,同樣還是禁錮題材。

  2003年1月11日。北電還沒正式放寒假。

  沈淵剛結束期末考,就被田壯壯火急火燎地拉上了車。「走吧,別磨蹭了,劇組在等你。」

  田壯壯帶著沈淵走進片場,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匯聚了過來。

  那些目光里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帶著好奇,帶著掂量,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這就是老田口中那個天才?那個自己能掏出錢拍電影的大一學生?

  沈淵手心裡全是汗。他認識他們每一個人,不是「知道名字」的那種認識,田壯壯摟住沈淵的肩膀,帶著他一個一個地介紹過去。

  一圈介紹下來,沈淵該鞠的躬鞠了,該問好的問好。

  田壯壯拍了拍他後背,乾脆利落地退到一邊,擺明了態度——剩下的,你自己來。

  沈淵站在原地,深吸好幾口氣穩住心神。冷靜,必須冷靜。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各位老師,我們先花三天時間做劇本圍讀,彼此熟悉一下,也把劇本從頭到尾過幾遍。哪裡有問題,大家儘管提,我會根據情況判斷是否修改。」

  我是導演,希望大家能夠儘量配合我。

  片場安靜了一瞬,在場的人彼此對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微妙的變化。這孩子,還行。

  沒有怯場,沒有畏畏縮縮,也沒有一上來就吆五喝六指揮開工。先圍讀,先熟悉,先磨合演員劇本與團隊。

  這是真正尊重創作規律的人才會有的節奏。

  他們不約而同看向田壯壯,老田沒說一句話,嘴角掛著笑意。

  三天圍讀,沈淵和前輩們一句句打磨劇本。他聽得認真,問得細緻,有人提建議時從不急著反駁。

  記下來反覆琢磨後再給出判斷,有的當場修改,有的耐心解釋緣由,每一處取捨都有紮實依據,從不是空泛的「我覺得」。

  三天下來,劇組所有人達成共識:這孩子,基本功紮實,真有東西。

  1月14日,《蝴蝶與潛水鐘》正式開機,一切到了手下見真章的時刻。

  第一場戲,沈淵選了男主角的獨角戲——李雪健躺在床上,靜靜望著天花板。

  沈淵坐在監視器前,盯著畫面。

  「開機。」

  攝影機緩緩轉動,李雪健緩緩睜開左眼。監視器里,分寸、節奏、信息量,無一不精準。

  他不是在演癱瘓病人,而是把靈魂裝進了一具無法動彈的軀殼裡。

  沈淵盯著屏幕,沉聲開口:「卡。過。」

  片場依舊安靜,所有人都盯著監視器里的回放。

  侯詠第一個出聲:「這片子,有戲。」

  後續拍攝里,沈淵展現出的現場掌控力、審美直覺與敘事格局,雖然還帶著青澀,但足夠讓片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炮兒們愈發驚訝了。

  侯詠越拍越覺得有意思,這孩子和國內一眾導演截然不同,他的鏡頭語言、空間敏感度、色彩理解力,都自成一派。

  休息間隙,侯詠走到田壯壯身邊遞上一根煙:「老田,這孩子很特別。我以為他多少會沾點咱們的寫實路子,結果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田壯壯接過煙,望著蹲在地上給秦海璐說戲的沈淵:「他腦子裡的電影,和咱們拍的,不是同一個物種。」

  兩個老傢伙對視一眼,達成了一致的結論:這孩子的導演天賦是頂級的,這東西,不是苦練能得來的,是老天爺賞的。

  侯詠吸了一口煙,看向田壯壯:「老田,這孩子你打算怎麼帶?」

  田壯壯點上煙,語氣淡然:「讓他自己走。他需要的,只是有人擋在前面,不被外界打擾。」

  侯詠沉默片刻,點頭認同:看得出來。有些人是教出來的,有些人是自己長出來的,他就是後一種。」

  田壯壯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行了,我該去泡茶了。」

  《蝴蝶與潛水鐘》的拍攝,就這樣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讓老前輩們倍感新奇的,是沈淵獨特的鏡頭語言。

  偏意識流,清冷又詩意,偏靈魂向內的表達,畫面里有著難以言喻的流動感。

  這仿佛是沈淵與生俱來的風格和藝術感知,和國內現有的電影體系,是割裂的。

  拍攝到第十一天,1月25日的時候,李雪健有一場戲情緒始終不到位,接連幾條都沒能通過。

  沈淵喊下「卡」,片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向他,等著他做決定。沈淵走到李雪健面前,與他平視。

  「李老師,您不用刻意演『被困住』。您就想著,您還有很多話沒跟家人說,很多角色沒演完,很多路沒走。


  可現在,只能躺在這裡,用一隻眼睛看世界,您被落下了。」

  李雪健看著沈淵,眼神褪去了戲裡的狀態,變回了自己的眼神——那是經歷過病痛與生死威脅後,才有的通透與釋然。

  「嗯!再來一條。」

  這一條,順利通過。全片場的人,都看到了李雪健眼角的淚光。

  收工後,周影看著當天的拍攝素材,對沈淵說道:「你今天做得很不錯。」

  日子慢慢挨到了年根底下。眼瞅著離除夕只剩寥寥數日,收工後的閒暇里,片場免不了聊起過年的話題。

  眾人心裡都揣著顧慮,卻沒人主動開口提放假的事。

  1月30日拍完日戲,沈淵放下手裡的分鏡腳本,掃了眼劇組的幕後人員,又看向一旁歇息的李雪健、陳瑾,詠梅等幾位演員,

  轉頭看向田壯壯:「田老師,眼看就要過年了,咱們先停工休假。」

  這話一出,全場動作齊齊一頓,所有人都抬眼望了過來。

  「咱們這部片子不急趕檔期,不用頂著年味硬熬。」沈淵目光掃過眾人,「今晚吃一頓,除夕開始放假,初三正式復工。

  家遠的老師和工作人員,能趕回去吃頓年夜飯的儘管回去,路途遠不方便奔波的,劇組統一安排食宿,好好過個年。」

  話音落下,片場瞬間泛起一陣低低的暖意,還有幾分意外。

  誰也沒想到,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導演,非但拍攝專業,事還辦得周全,把所有人的難處都放在了心上。

  李雪健,王丹戎,李學東,幾人笑著看向田壯壯,語氣里滿是感慨:「老田,你選的這個孩子,比不少混跡圈子多年的人都通透。」

  田壯壯眼底藏著欣慰,低聲道:「孩子心裡拎得清輕重,這才是最難的。」

  宴席上,沈淵禮數周全,挨個給李雪健、侯詠、周影這些前輩敬酒致意,言語謙遜,姿態恭謹,沒有年少得志的張揚。

  幾輩影視圈的老前輩圍坐在一起,看著眼前這個大一就敢自籌拍電影、天賦驚艷又品性端正的少年,心裡越發喜愛。

  有人和他聊鏡頭美學,沈淵見解獨到,談吐從容;有人和他聊行業過往,他耐心傾聽,虛心受教;閒談之間,不浮誇、不滑頭。

  酒過三巡,暖意融融。

  李雪健看著他,語氣溫和:「小沈,往後拍戲,有難處儘管說,我們這些老傢伙,都願意幫你一把。」

  霍廷霄也連連附和:「守好自己的鏡頭就夠了,我們都看好你。」

  田壯壯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嘴角的笑意始終不曾落下。

  2003年1月31日,除夕。

  北京的街道上早已瀰漫著年味,沈淵開著一輛嶄新的寶馬318i,緩緩駛入巷子。

  這輛車是年前買的。起因是公司財務那邊遞了句話,公司需要一些固定資產來抵扣稅款。

  沈淵想都沒想就買了,爸爸走後的這些年,媽媽上下班大多都是擠公交,給她配一台車,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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