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態?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大家看到沈淵和田搏這兩個文學系的,居然和兩個表演系女生湊一起,眼神就變了。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冷眼旁觀的。表演系那邊也有人嘀咕,說這倆文學系的「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這個時期的文學系學生自帶文人優越感,待人疏離,性格清高。他們看沈淵和田搏兩人,像看兩個異類。

  因為這時的編劇是主動看不起別的行當,文學系的學生在北電腰杆是最直的。

  導演系的?你們先把分鏡頭腳本寫明白再說。

  表演系的?你們連台詞都要我們寫,有什麼好驕傲的?

  這種心態,在01級文學系新生里普遍存在。

  但沈淵不在乎,前世的那點清高和傲氣,在經歷了二十多年的編劇生涯之後,早就被磨得渣都不剩。面子?面子能當飯吃?能當鞋墊用?

  他的內心早已放下。

  田搏不一樣。

  田搏是被拉著走的,半推半就。說實話,衛生巾鞋墊是真的好用到讓人無法拒絕。但讓他自己去向本系女生開口借?絕不可能。

  他要臉,開不了這個口。所以只能跟著沈淵混,反正有兄弟擋在前面,他跟著蹭好處就行。

  「沈淵,你說咱倆這樣,」田搏有一次小聲嘀咕,「會不會被系裡的人排擠啊?」

  沈淵看了他一眼:「排擠了能怎樣?他們能給咱們提供不臭腳的鞋墊嗎?」

  田搏認真想了想:「不能。」

  「那不就結了。」

  趙棵倒是對沈淵這個文學系的男生有了那麼一絲絲好奇。她接觸過的文學系男生不多,但印象里多少都端著點架子,說話引經據典,三句話不離文學。

  可沈淵不這樣。他說話很平,不賣弄,不刻意深沉,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

  趙棵就是覺得沈淵有一種和她們同齡人不匹配的東西。是一種……從容?

  再加上他那天借衛生巾的壯舉,總之挺有意思的。當然,也就是「有點意思」的程度。

  沈淵不急,打窩嘛,急什麼呢。編劇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節奏。

  什麼時候推進,什麼時候留白,什麼時候給一個鉤子,什麼時候放下一個鋪墊,這些事,急不來。

  軍訓仍在繼續。

  教官宣布了一條消息:下午,打靶訓練。五十六式半自動步槍,實彈。

  田搏眼睛都亮了:「臥槽!實彈!真槍!」

  王佳音又緊張又期待地抓著趙棵的胳膊:「會不會很響啊?我聽說槍聲特別大,會震耳朵。」

  趙棵倒是淡定,但眼底也有光:「打了才知道。」

  只有沈淵,站在人群里,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又一次摸到槍了。

  10月17日,封閉式軍訓終於結束。

  大巴車載著滿身疲憊的新生們從營地駛回北電。一路上沈淵靠在車窗邊,腦子裡把這兩輩子的記憶又捋了一遍。

  傍晚時分,他推開了家門。北京的秋陽,院子裡那棵老棗樹葉子泛黃,廚房的方向飄出飯菜香,是那種讓人鼻子一酸的味道。

  「淵兒回來啦?」

  媽媽顧雪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拿著鍋鏟。看到兒子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像水波一樣從嘴角漾開。

  她把鍋鏟往鍋里一擱,快步走了出來,雙手捧住沈淵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顴骨。

  「黑了,」顧雪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聲音柔得像三月的風,「也瘦了,很苦吧?」

  沈淵站在那裡,一米八二的個子,比媽媽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些。

  他低頭看著媽媽,四十三歲的顧雪,頭髮還烏黑烏黑的,眼角只有淺淺的細紋,一雙眼睛溫潤如水。

  沈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伸手,把媽媽攬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顧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輕輕地拍著兒子的後背,像他小時候被噩夢嚇醒時那樣,一下一下,不急不緩:「怎麼了這是?在軍訓受委屈了?」

  沈淵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啞:「媽,我想你了。」

  顧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笑意更深了一些:「好了好了,才不見大半個月,就這麼矯情了?快鬆開,鍋里的湯還滾著呢。吃飯,吃飯,吃完,早點休息。」


  沈淵又抱了兩秒,才慢慢鬆開手。看著媽媽轉身回廚房的背影,前世死之前,手機屏幕上最後亮著的是媽媽的微信頭像。

  一張她抱著家裡老貓的照片,配的文字是「淵兒,注意安全,媽等你回來過年。」

  他沒等到那個年,更沒等到媽媽的下一句話。

  沈淵最後悔的事情,除了憋屈地活了大半輩子之外,就是沒讓媽媽抱上孫輩。

  顧雪從來不催他。她那個人,丈夫走後她就佛系了一輩子。

  她偶爾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提一句「鄰居王阿姨都抱上孫女了」,說到一半又自己打住,說「媽就是隨便說說,你忙你的」。越是這樣,沈淵回想起來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三十歲。

  沈淵在心裡把這根樁子打下去。三十歲之後,收心,生孩子。不能讓媽媽等太久。這輩子,說什麼也得讓她當上奶奶,熱熱鬧鬧地含飴弄孫。

  飯桌擺在堂屋裡,四菜一湯,都是沈淵愛吃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涼拌黃瓜,外加一鍋熱氣騰騰的冬瓜丸子湯。

  顧雪的手藝很好,每一道菜味道都剛剛好,不咸不淡,溫暖妥帖,像她這個人一樣。

  沈淵埋頭扒飯,吃得又快又多,好像要把前世錯過的每一頓家常飯都吃回來似的。

  顧雪坐在對面,一隻手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兒子吃,自己沒動幾筷子。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她伸手把排骨盤子往沈淵那邊推了推,「軍訓伙食不好吧?」

  「還行,」沈淵嘴裡塞著飯,含混地說,「大鍋飯,就那樣。」

  吃完飯,沈淵幫著收了碗筷,被顧雪從廚房裡趕了出來:「去洗澡,去洗澡,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沈淵笑著應了,轉身去了院子西邊的洗澡間。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讓自己徹底放鬆了幾分鐘。隔著水霧,他聽見廚房裡媽媽哼歌的聲音,是首老歌,《真的好想你》。

  他彎了彎嘴角。

  洗完澡,沈淵擦著頭髮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的瞬間,他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屋子。

  書桌上還擺著教輔資料和考電影學院的專業書,除此之外,還有幾排按照年份整齊排列的編劇類書籍。

  那些書的書脊已經微微泛黃,邊角有些卷翹,顯然是被人翻過很多遍。沈淵走過去,抽出其中一本,翻開扉頁。

  上面寫著一行鋼筆字,筆跡清瘦,帶著書卷氣:

  「偉英藏書,1988年春。」

  沈偉英。沈淵的爸爸。

  沈淵把書輕輕合上,放在書桌上,手指在封面摩挲了一下,坐到了床沿上。

  他想起了很多關於父親的事。

  沈偉英,八十年代小有名氣的編劇。寫過幾部劇在圈子裡叫好、在市場上也很不錯的電視劇和電影,不算大紅大紫,但業內提起「沈偉英」三個字,多少會有人說一句「那個劇本寫得很紮實的編劇」。

  但在沈淵十歲那年,父親在一場意外車禍中走了。很突然,沒有任何鋪墊,像一部看到一半的電影突然斷了電,黑屏了。

  那以後,母子倆的世界就變了顏色。

  但顧雪沒有垮。她只是慢慢地、無聲地把自己的生活調成了另一種模式,從原來有說有笑、愛逛街愛打扮的女人,

  變成了一個不怎麼出門、不愛社交、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兒子身上的母親。

  她主動申請從廣電總局的業務部門調去了檔案室。那是最清閒、最適合養老的崗位,每天和文件與歸檔卷宗打交道。

  沒有什麼晉升空間,也沒有任何工作壓力,正好符合她越來越佛系和專心照顧好兒子的心境。

  沈淵小時候不懂,後來長大了才明白,那是一個被命運抽走了一半靈魂的女人,在用剩下的一半,小心翼翼地撐著另一個人的人生。

  這座三合院是爸爸早年買的,院子不大,但規規整整,正房一間、東西廂房各一間,中間一個小院子,種了棵棗樹,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陰涼。

  加上父親車禍的賠償款,母子倆的日子,就著媽媽的工資過得很寬裕,存款也有不少,所以媽媽才越來越佛系,因為沒有任何的生活壓力。

  沈淵能考上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除了他自己的成績確實過硬、從小耳濡目染的底子之外,多多少少也沾了父親生前的人脈光。


  面試的時候,主考官里有一位跟父親有過合作的,看到履歷上「沈偉英之子」幾個字,多問了幾句,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複雜。

  這些事情,顧雪沒跟沈淵提過,是沈淵前世上大學之後從別的渠道知道的。

  他一點也不覺得丟人。父親留給他的人脈遺產,用就用了吧,這輩子他會用自己的名字,把「沈偉英之子」前面的那個定語,反寫一遍。

  沈淵躺下來,枕著被子。屋裡很安靜,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眼前有媽媽要護,有兄弟要帶,有魚塘要養,有靶子要打——不對,是目標要達成。

  回到北電後,沈淵開始了真正的住校生活。

  01級文學系,系主任鍾大風,副主任鄭雅零,都是業內響噹噹的名字。班主任丁木是個四十出頭的瘦高個兒,主打一個嘴毒。

  編劇班,二十多人,授課老師陣容更是豪華——黃單、蘇木、梅風,還有曹保平的選修課。

  文學系教的是故事、文字、劇情骨架,老師講三幕劇結構,沈淵腦子裡自動浮現前世踩過的坑。編劇課,他遊刃有餘。

  沈淵是準備要轉導演系的,光會寫劇本遠遠不夠。

  導演需要的東西,沈淵懂,他也跟過組,自己上手實操過,多少知道鏡頭語言、場面調度、視聽語言這些概念。

  沈淵很清楚自己的劣勢,「知道」和「懂得」之間,隔著一整個銀河系。

  分鏡頭怎麼畫?演員怎麼調度?現場出了狀況怎麼隨機應變?剪輯思維怎麼建立?光影節奏怎麼把控?

  這些,文學系不教。

  導演系的教室在另一棟樓,沈淵摸清了課表之後,準時出現在後排。沒有座位就站著,沒有講義就借旁邊同學的複印。

  頭幾回導演系的同學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你誰啊」的疑惑,後來習慣了,也就不管了。

  北電蹭課是常態,沒什麼好奇怪,寧昊也在時常在蹭課,只因為沈淵是文學系的跨大專業過來才被注視。

  蹭課之餘,沈淵還泡圖書館。導演類的書籍一本一本地啃,從場面調度的基礎理論到電影語言的語法。

  從愛森斯坦到戈達爾,從分鏡頭的繪製技巧到剪輯的節奏控制。邊看邊記筆記,筆記比文學系的作業還厚。

  補英語也是重頭。前世的英語水平夠看劇本夠用,但要應付更高級的東西還差得遠。

  還有個更重頭的:搬運劇本。不是抄襲,是「搬運」。用自己的筆,把故事重新改編寫出來,為轉系作準備。

  此時外界的熱點事件一個接一個,沈淵也沒完全脫離同學們的討論圈。

  10月22日,金雞百花電影節落幕,鞏俐拿下了人生中第二座百花影后。她的金雞百花影后獎盃已經合計四座了。

  消息傳到北電,表演系的學生尤其興奮。表演課老師也在課堂上拿鞏俐當演技範本。

  其他學生更多關注的是馮小剛落選炮轟、金雞百花分獎、《珍珠港》熱映這些話題。

  沈淵則重點關注了一下:《一聲嘆息》票房大賣,金雞卻零提名,馮小剛公開炮轟。

  這真是《一聲嘆息》啊,這部電影是內地編劇地位下滑的起點,時代的快車已然啟動。

  2001年下半年,還有一件事火得一塌糊塗,《流星花園》。這部灣灣偶像劇像一顆炸彈扔進了亞洲娛樂圈。

  連北電這種號稱「藝術殿堂」的地方都不能倖免。盜版錄像帶和壓縮碟在學生中間瘋狂流傳。

  熄燈之後,」田搏躺在床上,用文學系學生的專業眼光一本正經地分析,「

  「我跟你們說,道明寺這種人設,放在現實中就是暴力傾向,但在偶像劇里他就是深情霸總,

  編劇這套路玩得溜。他越暴力,觀眾越覺得他可愛,這叫反差萌。

  沈淵在上鋪翻了個身,忍不住笑了一聲。《流星花園》可是開啟了亞洲「花美男」時代,更是開啟台偶劇時代的電視劇。

  與此同時,沈淵還在做另一件事。周末的時候,他約了趙棵去看話劇。

  理由很正當,文學系的學生看話劇,那是專業需求,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第一次約的時候,沈淵用的是「多一張票」這種不算藉口的藉口。趙棵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接著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看話劇的時候,沈淵舉止得體,從不刻意。

  進場時幫她拉一下門帘,散場時讓她走在靠里的一側,討論劇情的時候認真聽她說話,不打斷,不賣弄。

  沈淵身上本就帶著股書卷氣,那種文人的氣質,再加上他長得不差,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驚艷的帥,而是耐看型的,越看越順眼的那種。

  趙棵就覺得,跟沈淵待在一起挺舒服的。沒有壓力,沒有曖昧的試探,沒有讓人尷尬的話裡有話。

  沈淵就是和她一起認真看戲,看完跟她聊兩句感受,然後送她回宿舍,在樓下道一聲「晚安」,轉身就走。

  絕不多留一秒,不刻意創造獨處機會,不說什麼「你今天真好看」之類的話。

  沈淵主打一個不刻意曖昧,保持紳士距離。

  讓趙棵覺得他是一個靠譜的、有趣的、值得信賴的朋友,而不是一個急吼吼想追她的追求者。

  要不怎麼都說玩筆桿子的心都髒了,幾十歲的靈魂,算計一個18歲的女孩,呵呵!

  時間悄無聲息地往前走,轉眼到了十二月。

  沈淵長期在導演系蹭課,跟寧昊越混越熟。寧昊對這個「文學系跑來蹭導演課」的沈淵就挺好奇。

  因為沈淵和他聊起來,總能說出一些讓人眼睛一亮的東西。

  而文學系的學生們看沈淵的目光,還是漸漸變了。變成「你跟我們不一樣」的疏離感。

  畢竟,整個文學系01級,只有沈淵一個人天天往導演系跑。

  「沈淵這是不是嫌咱們文學系不夠高端啊?」有人在背後嘀咕過。

  也有人替他說話:「人家就是想學點東西,有什麼錯?」

  田搏卻是唯一一個態度沒變的人。他覺得沈淵愛幹啥,就幹啥,反正兄弟還是兄弟,不影響借錢、不影響吃飯、不影響一起吐槽老師。

  12月中旬的中午,圖書館。今天的上座率比平時低了很多,大概是天氣太冷,很多人選擇窩在宿舍里。

  沈淵難得地坐在公用桌上型電腦前,盯著那台笨重的CRT顯示器,敲著鍵盤。現在的網速慢得令人髮指。

  打開一個新聞網頁要等幾十秒,進度條像蝸牛爬一樣。他看著屏幕上一點一點刷出來的文字,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年頭上網,真是鍛鍊耐心。

  但也只能將就了。2001年的網際網路還處於撥號上網時代,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3、4G,沒有短視頻,連百度都才成立一年。

  想要獲取信息,要麼看電視、要麼讀報紙、要麼像沈淵現在這樣,忍受著龜速瀏覽網頁。

章節目錄